郭小伟都不知道是怎么从父亲那里出来的。他已经有七八成酒意了。这一对酒量都不大的父子,硬是把一瓶500克的白酒干了个底朝天,还吆五喝六划起了拳。
他只知道他从未有过的开心,犹如一下子甩脱了一件山一样沉重的衣服一般。只知道眼前的一切都好,外面月色很好,街道很好,行人很好,树很好,房子很好,连那个蜷缩在阴暗处喃喃不休的精神病患者也很好。他想对每一个人说,对每一个人笑。
他也不知道怎么就到了盛月家的楼下,然后,就拨通了盛月的手机。
盛月都已经躺在床上了,接到郭小伟的电话,马上觉得有点不对劲,因为郭小伟在手机里的声音有几分异样。她立刻起身下楼,一眼看见郭小伟斜倚在花圃边的一棵树上。满脸通红,满身酒气,看着她嘿嘿傻笑着。
“怎么了小伟?你喝酒了?怎么喝成这样?都跟谁喝的?”
郭小伟二话不说,拉着她就跑。
盛月更紧张,身不由己地跟着他急跑:“到底怎么了?你要带我上哪儿去?”
郭小伟不说话,只是神秘地嘿嘿笑着,拉着她跑得更快。十来分钟后,他们来到盛月家附近的一个街心公园。郭小伟突然停下,拦腰抱起盛月,原地转了一个圈,大声宣布:“偶要和你荡――秋――千!”
说着双臂将心上人平平托起,奔进公园里。
对,秋千!在街心公园的正中,那副盛月跟郭小伟从小就熟悉的秋千静静地悬在那儿,在月光的辉映下,那已经被磨得十分光滑的板面反射着银光。盛月心中不禁涌起一股热潮。怎么把这忘了呢?小时候,她跟小伟几乎是每天都要来这儿的,哪怕是走过这个公园边,她也能听见那副秋千架上回荡着她跟郭小伟的欢笑声,以及那首稚声稚气的歌谣:“秋千秋千飞呀飞,飞到天上彩云间……”
但是,从高二时的那一个夏夜以后,她就再也没有来过,连从这里路过也不曾有过,宁可多绕远路。尘封的记忆,几乎要把这一切,把这副古老的秋千架慢慢熔解掉了。今天她又来了,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这副上了年纪的秋千还跟过去一模一样,还是那样结实,一点都没改变。
郭小伟跟小时候那样,熟练地把盛月放到秋千板上,自己也侧身坐上去。虽然有点挤,没关系,让月月往自己身上靠点就是了。俩腿用力一蹬,秋千便荡了起来。自然而然地,熟悉的歌谣又从秋千架上响起,穿过林梢,飞向清朗恬美的夜空:“秋千秋千飞呀飞,飞到天上彩云间。云中有个胖神仙,神仙说,让我也来荡一回。哎呀呀,可不行,你的肚子实在大,小小秋千挤不下……”
已经浑然忘我的郭小伟哪里知道,此时的盛月已是泪流满面。她不仅为此时此刻的情景所感动,也深深地为自己所感动。她想,一定是自己的苦心没有白费,在自己的悉心呵护之下,郭小伟心底的创伤终于愈合了,不然,郭小伟决不会这样的。
她甩一甩眼泪,歌谣唱得更响、更亮、更热烈:“秋千秋千飞呀飞,飞到天上彩云间,云中有个瘦神仙,神仙说,让我也来荡一回。哎呀呀,可不行,你的身体实在瘦,大风一吹你就跑。秋千秋千飞呀飞,飞到天上彩云间,云中有个高神仙,神仙说,让我也来荡一回。哎呀呀,可不行,你的个儿太高了,绳子太短荡不了。秋千秋千飞呀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