咣,举在空中的手终于敲下。
这扇自己从小就进进出出、视作自己家里一样的门,今天突然变得如此陌生。到这里来,她恐怕作了不下一千次的思想斗争。尽管她知道由她来说这些话不合适,但她必须来;尽管她知道由她嘴里说出那些话,是多么尴尬——可是,她不说谁来说?要想使溪流重新恢复清澈,当然最好从源头清理起。
盛月当然读得懂妈妈的心态,不仅读得懂,而且难以言欲地感动。一个苹果,出现了一个烂点,苹果不能丢,烂点必须去掉,这就是妈妈的心态。但她一个人去得掉那烂点吗?
足足过了三分钟,里面才传来了一串拖沓的脚步声。门开了,屋内屋外的两个女子都愣在了那儿,仿佛互相之间突然成了陌生人似的。
柳芬绝想不到盛月会在这个时候来找她。从昨晚他们走后,她就在沙发上一直坐到现在。盛月简直认不出眼前的这个女人来了,她的眼前再也不是那个整洁利落的柳姨。她的头发披散着,眼睛浮肿,脸上沾着大块的涕泪,嘴上还叼着一支烟,烟头上长长的烟灰欲掉未掉。衣领胡乱翻着——那是昨晚匆忙穿上以后,再也没有整理过,胸前也胡乱沾着雪花似的烟灰。好一阵,她才反应过来,慌忙丢掉烟头,脸上困难地泛出笑意,吃吃地说:“是……是月月呀,你……”
盛月总算记起来此的目的,垂下眼皮,轻声说:“柳姨,我想和你说几句话。”
柳芬简直有些激动,也许在她的潜意识里,有了昨天晚上的那件事,这个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女孩再也不会轻易登她家的门了,可是她来了,这么快就来了!
“啊,哎,好好,快,快,进来呀,进来。阿姨给你拿话梅啊。”
盛月立在门口没动:“柳姨,我就想和您说几句话。”
柳芬这才意识到女孩的神色和往常不一样:“啊?当然可以,当然可以。”
盛月看着自己的脚尖,咬了一阵嘴唇,说出了自己此行最重要的一句话:“柳姨,您别再和我爸来往了,好吗?”
柳芬犹如突然被人扇了一记耳光,又一次愣住了,尽管她其实已经隐隐猜想到盛月想说什么。
盛月抬起头,瞧着柳芬的脸,目光是那般清澈,那般纯净,那般坦然:“柳姨,您千万别多想。其实,对于这件事本身,我们没什么意见。从我个人来讲,我从心里反而倒挺……挺欣赏你们的。每个人都有追求爱情的自由。你们能勇敢地追求自己的爱情,这是现实生活中许多人做不到的,我佩服你们的勇气。可是,可是……”
泪花早已在柳芬眼中转圈,她哽咽着打断盛月:“月月,别说了,相信柳姨,相信你爸爸,好吗?”
盛月也觉得眼中直发酸:“柳姨,本来我不想来的,我犹豫了好长时间,才鼓起了勇气。柳姨,您从小就疼我,除了我爸爸妈妈,你们就是我最亲的人了,我真不希望你们闹生份了。”
柳芬的泪簌簌地流,泣不成声:“孩子,相信柳姨,相信柳姨……”
盛月竭力忍住眼泪:“柳姨,我相信您……柳姨,我该走了。”
柳芬抹着泪水,拉住盛月的胳膊:“怎么说走就走呢,吃了饭再走……”
“不了,柳姨,我还得回去照顾我妈。”
“你妈要紧吗?”
“没事儿,就是激动了点。挂了点水,好多了。柳姨,我走了。”
柳芬动情地抚了一下盛月光洁的脸蛋:“月月,咱们还跟从前一样啊。”
“柳姨,您想哪儿去了?要是我不跟您亲,我就不会来找您了。我来之前,别的不怕,就怕您多心。我从小就常到你们家来,在我心底,您就跟我妈妈一样。”
柳芬叫了一声:“月月!”猛地将盛月搂在怀里,啜泣出声。盛月强憋着的热泪终于泉水般涌出来,紧紧抱住这个她从小不知抱过多少回的温热躯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