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学开车以来,郭大成还从来没有将他的车开得如此杀气腾腾过。一路上其他的车辆都吓得纷纷躲避。但到了盛年家所在的小区时,郭大成的满腔怒火,已经给他压抑得只剩下火星了,多少年来,他都是这么压抑过来的。
这个饱受屈辱的男人将货车停在路边,关锁好车门窗,埋着头走进一栋居民楼。他在一家住户门前停下,犹豫了一下,摁响门铃。虽然他早就知道盛年家住在这里,但他从来没有来过。如果不是今天受了这么大的刺激,他这辈子大概也不会来。不一会儿,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谁呀?来啦。”
门开了一道缝,盛年的妻子柯敏从里面审慎地朝外探视着。当她看清门外站着的是从未登过门的郭大成时,不禁十分意外。怔了片刻,笑容才跟漾起的水波一样,一圈一圈泛上她的面庞:“是郭师傅呀。有事儿?快请进来坐。”
郭大成闷声闷气地说:“嫂子,我找你说几句话。”
“哦,盛年他——”
郭大成低着脑袋,用脚蹭着地砖上的一条细缝:“我知道盛科长在公司,我才来的,我就找你。”
郭大成的神色使柯敏起了几分戒备,但她嘴里仍然很热情:“快进来。我给你倒杯水。”
进了屋,郭大成拘谨地坐到沙发一角,自己点着一根烟,埋头猛抽起来。柯敏把一杯热腾腾的茶放在他的面前,不动声色地注视着他。
一口气抽了大半根烟,郭大成才猛地抬起头,他的眼睛变得红通通的,不知是燃烧着怒火,还是渗着泪水。柯敏吓了一跳,都有点不敢瞧他。郭大成说:“嫂子,我要找你不是一时了……我是个不会说话的人。看到两个孩子相处得这么好,我,我心里高兴!可是,现在孩子都大学毕业了,长辈也得有个长辈的样子,有些事情过分摆在孩子们眼前,不好看哪!嫂子,你是个明白人,你肯定知道我指的是什么。嫂子,我好歹算个大男人,今天这话从我嘴里出来,比杀了我还难受,反正在你面前,我也谈不上什么面子了!”
柯敏连忙附和:“我明白,我明白,我明白你指的是什么。你说得对,你就是不来找我,我也要去找你。都是快过半百的人啦,该收收心啦。”
郭大成眼中亮闪闪的:“嫂子,我满肚子苦水,也不好对别人说。我枉做了一辈子男人。当年要不是顾虑着孩子小,得有个妈,我早就……嗨,这话就不提了!”
柯敏也不禁跟着眼窝里发潮,还从来没有一个大男人在他面前流过泪:“兄弟,你别难过,我理解你的心情。你也别恨盛年,要恨,就恨我。说出来你肯定会骂我,当年盛年这么做,是我默许的……”
郭大成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嫂子,你……”柯敏头扭向一边,两行晶亮的泪珠簌簌而下:“唉,大成啊,我对不起你。你可能也听说过,当年生下月月之后,我就得了慢性肾炎,还伴有严重的心脏病。这么多年来,我一年倒有大半年的时间要往医院里跑。可他是个正常的男人啊。”她擦干泪,目光落到郭大成脸上,“大成,其实,你也算不上吃亏。你心里也应该有数,这些年来,盛年帮了你们家多少?你的送货生意有大半是他给接的吧?他这个运输公司的业务科长,差不多有小一半就是为你当的。兄弟呀,想开点,有得必有失,有失必有得。这就叫‘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你就是心里再有气,也得看在孩子面上。你看,俩孩子相处得那么好,咱们以后还要成亲家呢。你说是不是?”
郭大成目瞪口呆。柯敏清了清嗓子,她的泪已经完全干了:“要不,你就把气出在我身上,打也行,骂也行,我就坐在这儿,保证毫无怨言。”
郭大成直愣愣地看着柯敏,不知所措。
柯敏伤心地叹了口气:“大成啊,我的心情跟你一样。你戴了几十年绿帽子,我何尝不是?你说得对,现在该是摘帽子的时候啦,再怎么样,也不能把帽子带进棺材里去。兄弟,咱们多联系,联防联治,盯紧点,不让他们有机可乘,不信他们改不了。”
郭大成狠劲一拍沙发扶手,愤愤地说:“那好,下次他要再被我堵着,可别怪我不客气!”
柯敏吓了一跳,紧张地望着郭大成:“大成,你可别胡来!”
郭大成脸涨得通红:“我胡来?我忍了多少年?我做了多少年活王八、戴了多少年绿帽子?我胡来过吗?要不是看在孩子的面上,我……我杀了他都不过份!你知道公司里的同事都怎么笑话我吗?说我郭大成是靠了头上的绿帽子发的财!”
柯敏厉声问:“谁这么说的?”
郭大成直喘粗气:“谁这么说?大家都这么说。跟你说实话,刚才为这事,我,我还差点儿和人打了一架!公司里谁不笑话我?谁不把我郭大成看成一只活乌龟?”
柯敏皱起眉头:“照你这么说,盛年和柳芬的事儿,公司上下都传开了?”
郭大成脸上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苦笑:“当然,还会等到今天吗?”
柯敏缓缓点着头,深思了一会儿,问:“今天想和你打架的人是谁?”
“刘铁民!”
柯敏立起身:“好,你等着,嫂子给你出气去!”
“出气?”柯敏的话令郭大成有些意外,怔了怔,叹了口气,“嫂子,算了吧。你身体不好,不能这样动怒。都怪我不好,不该来告诉你这些。”
“哼!”柯敏冷冷地哼了一声:“不,你不懂。那句话是怎么说的?众人拾柴火焰高。这谣言就是柴,就是火,大家你加一点,他加一点,你跟盛年在公司里还呆得下去吗?早晚会给大家烧死。就算别人暂时烧不死你们,早晚你跟盛年两个人得互相烧起来。大成,男人得坐得住,得有肚量。别听别人稍微扇点风,你就能下阵雨,要看透别人说这话的险恶用心是什么。现在别人是在吃你的醋你懂吗?因为盛年给你的业务多,你出的车比别人多,你挣的钱多,别人眼烧得不行,就想出种种卑鄙手段来中伤你。巴不倒你一个坐不住,离开公司,这样你的业务就全落到他们手里,钱就被他们赚去了,你可要看清形势,千万不要上了别人的当!”
郭大成给柯敏说得一愣一愣。
柯敏咬着牙说:“不行,我非去你们公司不可,去找混蛋刘铁民算帐,现在只有我能扑灭那些邪火!”
郭大成反倒有些担心起来,连忙站起身:“嫂子,别,你去也没用,刘铁民这会儿可能已经出车了,得后天才能回来。”
柯敏态度十分坚决:“那好,我就等到后天。大成,你还是不大明白,不是嫂子要学那泼妇,嫂子书读得不算少,也从来都瞧不起泼妇。可是有句话说得好哇,防患于未燃,现在火已经烧起来啦,我是亡羊补牢呀。羊圈已经破了,再不补起来,可就真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