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的家”心理诊所是本市最有名的一家心理诊所。盛月没有听从高山山让她先回家的建议,而是直接去了那个诊所。不把心中的那些疑团搞清楚,她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安心的。
真的到了“心的家”门前,她又犹豫起来,她突然有些难为情起来。把两个家庭里那些最令人不齿的东西,向一个外人倾诉,就算她再不拘小节,也觉得难以启齿。
徘徊了一阵,她记住了诊所大门上的电话号码。走进马路对面的一间公用电话亭,拨下了大门上的那个号码。从电话亭这边望去,盛月清婪地看见对面诊所内的一位中年男大夫也拿起了听筒。一个沉着、稳重、富有磁性的声音传了过来,一下子博得了盛月的好感。
“您好,‘心的家’心理诊所,为您疲惫的心找到回家的路。为了答谢社会各界的支持,本诊所对首次光临者免费治疗。对于各种咨询实行免费。”
一向伶牙利齿的盛月竟有些结巴起来:“不、不是我,是……是我男朋友。”
大夫:“您想为您的男朋友进行心理咨询?”
“是的……可以吗?”
“当然可以。请说说他的症状。”
盛月渐渐镇定下来,声音重新变得流畅:“其实,他也不是有什么特别的毛病,我只是觉得他的心理,某些方面好象有点不大对劲。”
“哪些地方不大对劲呢?”
“比方说吧,他不愿意跟我一起上街,不愿意跟我一道出现在公众场合。在我们面前一旦有了别人,他就紧张、不安,跟要上舞台表演似的。”
“在最亲近的人面前也这样吗?比如自己的父母等等。”
“那倒不一定,在生人面前特别明显。”
“他以前有这种现象吗?比如小时候。”
“没有。他小时候很正常,活泼开朗,跟一般的孩子一样。”
“他跟你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呢?”
“很正常,不,简直很出色,话很多,机智、幽默。”
“那他受过什么刺激吗?特别是在你们恋爱的过程中,你给过他什么刺激吗?”
“我?我没有。如果说有什么刺激的话,我想……”
盛月沉默下来,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大夫打破了沉寂,声音依旧那样不紧不慢:“我知道,您有些话肯定难以启齿,对不对?您放心,为患者严格保密是我们心理医生最起码的职业道德。患者的话进了我们的耳朵,就等于进了保险箱。不管患者告诉我们什么,我们都绝不会对他人泄露一丝一毫,否则,患者可以到法院起诉我们。如果患者不把生活中的一些遭遇、一些事实真相告诉我们,我们也无法对症下药,对不对?”
盛月:“……”
大夫的声音继续传来:“您之所以不直接到我们诊所来,而是选择电话咨询,肯定是心里有所顾忌。反过来说,您现在只是在电话中和我对话,就算告诉我一些情况,我也不认识您呀,对不对?”
这时,有人到盛月对面打电话。盛月仿佛被从沉默中唤醒似的:“您等我一会儿,行吗?对面有人打电话。”
“可以。”
对面的人很快打完电话离去。盛月重新开了口,她的思绪已理清:“是这样。嗯,我爸爸吧,跟他妈妈关系不太正常。您明白我的意思吗?”
“您是指彼此之间结下仇怨的那种不正常吗?”
盛月说:“不,不是。”
隔着马路,盛月能看到大夫在缓缓地点着头:“哦,我明白了。这种情况有多长时间了?”
盛月回忆着:“二十多年了吧?在我们记事之前就有了。”
“那您跟您男朋友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呢?”
“记不清什么时候了,反正从记事起,就形影不离了。”
“这么说,你们从小青梅竹马?”
盛月动情地说:“那个时候,我们天天在一起,连夜里也常常睡在一个被窝里。我爸爸经常带着我们一道上公园,一起做游戏,买东西也一买就是双份。那个时候我们……”她说不下去了,热泪猛地从她的双眼中涌出,滚下面颊,流进她的嘴里。
大夫等她稍稍平静一些,继续问道:“你明显觉得你爸爸和他妈妈的关系开始影响到你们的时候——特别是影响到你男朋友时,是什么时候呢?又是怎么影响的呢?”
盛月擦掉泪水:“什么时候?记不太清了,反正随着渐渐懂事,他好象越来越害羞,越来越内向,越来越不愿意跟我在一起。可是,上高二的那年夏天,他却突然空前和我好起来。紧接着,我们之间发什么了一件事……”说到这里,她停住了,下面的话该如何开口?
大夫追问道:“什么事?”
又是一阵沉默之后,盛月鼓起勇气,红着脸答道:“我们两个人……初尝了禁果。”
“哦。”大夫轻轻地说,“其实,这在恋人之间是再平常不过的。”
“不,我们跟别人不同……事情刚一结束,他就突然一声不响地离去了,好象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从此以后,他就离我更加远了,一直躲着我,不肯跟我在一起。直到最近,我……假装自杀,才使他重新走近我。”
大夫沉吟着:“哦,你们这种情况挺复杂。那么,你们那次发生关系,是他主动的还是你主动的?”
盛月有些发怔:“这……也要回答吗?”
“是的。”
盛月咬了咬嘴唇:“他,是他硬要的。事后我想,上高二那年夏天,他之所以突然重新跟我好起来,也许目的就在于这个。只是我始终不明白,发生这件事之后,他为什么离我更加远了?不是说一夜夫妻百日恩吗?”
“你能够感觉到他对你爸爸跟他妈妈的关系有反感吗?”
“肯定不赞成吧?但他从来不跟我说。他跟我爸爸也一直相处得很好,我爸爸也一直把他视作未来的女婿……只是在他上小学的时候,曾经发生过一件事。有一天放学回家,他正好撞见我爸跟他妈在一起,他骂了他们,他妈妈打了他。”
“哦——”话简里突然静默下来,大夫似乎在思索着。过了一阵,大夫的声音继续传来:“你们周围的人也肯定把你们视作天生的一对吧?”
盛月说:“是的……他们说得比较难听。”
“说什么?”
“老的是一对暗的,小的是一对明的。”
“你很爱他,是吗?”
盛月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哽咽着道:“是的……谁也取代不了他在我心中的地位。我们从小就在一起,他是我的初恋,我把一个少女最完美的一切都献给了他。”
“是的,我完全能够感觉得出来。他爱你吗?”
“他——他表面上好象看不出什么,但是心底对我感情很深,我可以感觉到,没有人能够取代我。我考验过他。”
“通过那个假自杀?”
“不仅仅是这个,从平时的相处中,我就可以明显感觉出来。”
大夫轻轻吁了口气:“小姐,我明白了。但是,你必须抱着理解、宽容的态度去帮助他。”
盛月不觉有些紧张起来:“他究竟是什么病?”
“根据你刚才所说的情况,我觉得他可能得了轻度自闭症。这是一种常见的心理障碍。它是指对某些特殊环境或事物所产生的恐惧或紧张不安的内心体验,并出现回避反应的一种神经症。主要特点是对某一特定事物、活动或处境产生持续和不必要的恐惧,并不得不采取回避的态度。许多患者虽然认识到这种恐惧是过分的和不必要的,却不能控制。”
盛月有点不解:“怎么会这样呢?谁吓过他呀?”
大夫说:“小姐,您是一位女性,而且又很年轻,所以,说句不怕您见怪的话,您可能对男人的某些特殊心理还不太了解。我也是个男人,所以,我很能理解你男朋友的心态。”
“您可以说得更明白点吗?”
顿了顿,大夫缓缓地说:“小姐,我给您讲个故事。从前,有一位寡母和自己的儿子相依为命。寡母私通一个和尚,但他们家与和尚庙隔着一条河,两个人每次幽会的时候,寡母都要绕河走上很多路。儿子渐渐大了,为了免除母亲的苦楚,就不辞劳苦,在河上搭了一座桥,让母亲每次都能很快地与和尚相会。后来寡母不幸病故。在一个月黑风高之夜,这位儿子悄悄摸进庙里,一刀将和尚捅死了。这个故事的题目就叫做《搭桥顺母意,杀僧报父仇》。小姐,您能理解这个儿子为什么要这样做吗?”
“他……”
“其实,这代表了许多中国人的心态。对于中国的许多男人来说,没有比戴绿帽子更大的耻辱了。有些人宁可当亡国奴,也不愿戴绿帽子。这也是中国人的传统心态呀。你男朋友小的时候,母亲的不贞洁并没有给他带来太大的影响,因为那时候他还不懂事。但是随着年龄的增长,他渐渐了明白你父亲和他母亲是什么样一种关系,也渐渐读懂了周围人异样的目光。这无疑在他心底投下了一块浓重的阴影。而且随着年龄的增长,这块阴影越来越大、越来越沉。虽然说,这本来是他父亲的事,但是,带给他的感觉却是一样的。而且,这种耻辱又无法向别人诉说。长期的压力,使得他越来越羞于见人,特别是怕跟你一起外出,因为,你就是他母亲情夫的女儿。”
盛月有些结巴:“但、但他内心是真正爱我的!”
“是的。”大夫说,“毕竟你们从小形影不离,这种感情基础是难以替代的。但是,你们的这种青梅竹马,实际上多少是带点畸形的。”
盛月声音不觉提高了两分:“畸形的?”
“小姐,请您不必多心。这种畸形,并不等于他不爱你,他内心深处还是深爱着你的。”
“深爱……那他,为什么高二的那一夜以后,又突然不理我了呢?”
大夫又停顿了一下,语调更加低缓:“小姐,我的分析,不知道您是否能够承受。”
不知不觉中,盛月的心跳加快了,呼吸也有些急促起来:“您说,您请说。我之所以找到您,就是作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的。”
“我觉得,他和您的那一夜,并不是出于感情冲动,而是出于——”
“什么?”
“报复。”
盛月失声道:“报复?!”
“是的,报复。”大夫的声音异常清晰,“用句粗俗的话来表达,就是你父亲占有了他母亲,他就要占有你,以牙还牙,用这种方式来报父仇。说不定,他这样做蓄谋已久了。但是,一旦真正达到目的以后,他就后悔了,心里又背上另一个包袱——对你的负罪感。他心底充满了自责与对你的忏悔,因为他觉得这样做伤害了你,对不起你。所以,以后他不理你,并不一定是疏远,更可能是没有勇气见你……”
听筒渐渐从盛月手上滑落,大夫的声音继续传出:“因此我认为,虽然你表面上受到了伤害,但是他心底的创伤是巨大的,比你的伤口要深得多,时间又那么长。要想使他的伤口愈合,绝不是一件简单的事,肯定需要很长的时间。现在对于他来说,最好的医生就是你,你不是深爱着他吗?你应该拿出你的全部爱心,温暖他,关心他,像阳光一样,慢慢溶化他心底的阴影。另外,我还有个猜测,不知道说出来是否合适:你对他这样好,似乎带有一种赎罪的意思——为你的父亲赎罪。只是这种情感隐埋在你的内心最深处,你从来没有意识到罢了。喂,喂,小姐,你在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