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缘
今年的秋天,我们一家人终于搬进了新购的房子里。房子选的是1搂,为的是1搂有个不大不小的院子。院子里种了桃花,樱花,梅花,栀子花,月季,菊花和山茶花等,深秋的时节,窗前的菊花和山茶花都开放了,红的,黄的,给萧瑟的秋天增加了几许活力。有阳光的时候,在院子里泡上一杯茉莉香茶,静静地品味,静静地观赏满园的一草一木,忽地,我想起了一个昔日的好友阿絮来。想起阿絮,心里某处就有了隐隐的疼痛,阿絮是寂寞的,也是清高的,仿佛旷谷中的幽兰,没有人去欣赏,也没有人知道,她寂寞地开过,又凋谢过。开开谢谢,来来往往,只有天上的浮云和地上的泥土知道。
她现在怎样了?还种花嘛?
阿絮是爱花之人,不大的院子里种满了各色花草,在一年四季里绽放不同的颜色。仿佛人生亦如花草被涂上颜色,有了生机或几许可爱。
今年的冬季来的特别迟,11月份的天气还可以穿上单薄的衬衣,有些疑惑现在究竟是冬季呢还是春季。太阳和煦而温暖,照着满园黄菊和红茶花,抬头是紫荆花垂下的枝叶。让生命在某个时段稍作停留,驻足,在永恒的刹那间定格,再以香氲的茉莉花茶做底,刹那间我和阿絮竟无言以对。
“菊花的生命很长,今年开过了,来年还会发出芽来。”
“那么茶花呢?”
“茶花更长,只要它存在,可以有一千年的生命。”
“一千年?那么长!”
“是呀,一千年。人是无法和它相比的。”
“它岂不是可以见证好多事情了嘛?比如你我现在在这里喝茶,赏花,一百年以后,不知道会是谁在这里喝茶,赏花呢?它要是有了记忆,那又会是什么样的情形呀!它默默的看着在它面前发生的一切,人的面貌不同了,然而同样的故事却重复着,那是多么有趣的事情呀!”我兴奋地说着,一抬头才发现阿絮平静的脸上有了忧伤,她沉默了半晌,说:
“这样活着真好,一个又一个的轮回,错过了的,通通可以找回来。不像人生,只有一次,错过了,留下的是深深的后悔。”
这时的阳光愈发明亮起来,是初冬最后的明亮,小院子里的一花一木都静谧安详,仿佛是我们的朋友,懂得我们此刻的心里,在它们默默无语之中,生命奔流不息。
我知道阿絮的花草会随着四季的变化而依次第开的。冬季的腊梅,二月的迎春花,三月的桃花,四月的茉莉,五月的石榴花,六月的玫瑰,七月的菖蒲,八月的桂花香……
我知道阿絮爱花胜过她的生命。
阿絮的第一颗花是慈云大师送的小粉蝶的种子,这种花生长在满山遍野之中,夏季开出绯红色的小喇叭花来,密密匝匝的花朵挤满了脆弱的花枝,一棵小粉蝶就是一片景致,一片一片的粉蝶是山间夏季美丽的点缀。慈云大师的房前屋后种的就是小粉蝶。
慈云大师说,你去种吧,你种的是什么,得到的就是什么。
阿絮的院子里现在还有几株小粉蝶。
阿絮说她的全部心思都用在了种花上面。这满园子的一草一木全由她亲自调理,除草是不用药的,阿絮用手一根一根的拔去,她说乐趣就在其中,看着杂草一根根的除去,花园在自己手中变美起来,心情是很愉快的。给花儿施肥也是颇费苦心的,不同的花儿须用不同的肥,淘米水可以给茶花做肥料,发酵的茶叶或是酸奶是玫瑰和月季喜欢的。有几盆盆栽海棠还需用凉开水来浇灌的,这样开出来的花才会鲜艳。我说好像啤酒也可以来浇花的。话一出口就发现这样的话在阿絮面前不合适,像阿絮这样的女人是不会用酒或者烟来修饰自己的。阿絮是带雨的梨花,一尘不染。听阿絮讲花经,再看她满园子的花木,果然比别处开的艳些,花亦如人。
茶有些凉了,毕竟是秋天了。阿絮重新给我续上热水。看着茶叶在水流中起起伏伏,旋又趋于平静,我突然忘记了我来找阿絮的目的。
在我坐233路公共汽车来找阿絮的时候,我的心里装满了愤怒和委屈,辛苦了几个月才得到的合同被对方新上任的经理一笔勾销。在此之前,我已经为这笔即将到手的钱做了种种规划,买一套心仪已久的衣服,再去办一张美容卡以慰劳这几个月来的辛勤奔波,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一切都得从头再来。和我签合同的朋友要我再耐心等待一下,合同会有的。但是我拒绝了,为什么要拒绝呢?其实真的是可以再等等的,我们已经等待了那么久,稍作停留有何不可呢?等待对我而言并没有太大的伤害,损失的那一点点金钱对人的一生而言又有什么关系呢?我完全可以按照朋友提示的那样,找一个恰当的时机,请新来的老板吃顿饭的,彼此熟悉了,合同就是小菜一碟。可是我去找了新上任的经理,我要告诉他这份合同是有法律效应的,不是儿戏,应该被履行。他当时正摆弄桌子上的一个摆设,是黄金色的雕塑台灯,开关是触摸式的。我进去的时候,他的手正放在雕塑人体的臀部上,灯没有亮,他的手在臀部上来回摩擦。我的目光和他的手,还有他略微吃惊的面部表情就定格在某一个瞬间,这样的定格对我而言是非常的不利,我似乎偷窥了他不可告人的隐私。我和他都被定格在某一时段,最后他问我有什么事情。后面的结果不用我说,大家都可以想象的到。我从他的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心里充满了沮丧,我为什么不听朋友的劝阻呢?我这样的争强好胜又会有什么样的结果?为的又是什么?向祁其倾诉换来的也许是他的冷嘲热讽,而这些天来,我几乎看不见他的踪影,他仿佛忙成了隐形人,谁知道他在忙什么呢?
阿絮是可以细细交谈的朋友,她平静,随和,似流水一样的轻柔。我们在玻璃窗前看满园子的花草,听阿絮讲她的花经,生活是可以平静而有趣如阿絮的,我想。
233路公共汽车的尽头在农田和城市的连接处,所以你的心境可以在城市的呆板和农村的自由之间任意挥洒。阿絮住的是农家小院,是她从一户农家手里买来的,自己又动手修整了一下,现在的小院已被改造的如阿絮本人,有了吸引人的魅力,成了朋友常来的地方。
当初她买这个农家小院的时候,我们都有些不解。我们知道和阿絮相处了七年的丈夫有了婚外的情感。以阿絮平日里随和的性格,再加上她丈夫诚恳的忏悔,满以为事情会如流水一般过去的,可是阿絮还是选择搬出来住。
“为什么要搬出来呢?章平对那个女人只是玩玩而已,并不是认真的,况且章平不是已经后悔了嘛?”
“不是为了章平,是我自己的选择。觉得应该换一种生活方式了,人生太短,哪有时间去计较情感上的得失。我只想做回我自己。”
“这是何必呢?两个人不在一起住,这不等于是分开了嘛?”
“在一起的分开和真的分开有什么区别呢?一个青春年华很快就会过去的,我不想在生命里留下遗憾。”
阿絮静静的给我说的这番花,没有夸张的肢体运动,也没有铿锵有力的语调,她静静的说了这番话,你觉得她真的是在和你谈一个书本上的论题,与她无关似的。可是没多久她果真就搬出来了,所有的朋友都劝阿絮何必如此,日子将就着也可以混过一生的。人生怎么了,还不是在吃吃岁岁睡睡中了却的,在这一点上,伟人和凡人并没有丝毫区别,更不用说女人了。有几个已经有了孩子的朋友恨不得把心掏出来让阿絮看,真的,人生不过如此,有了孩子,你就知道了。
她们的天空现在变成了孩子。阿絮也是喜欢孩子的,可惜她没能生下孩子来。
有一次,我和阿絮在一起,听她讲丈夫和那个女人之间的故事,仿佛在讲一篇小说中的人物,那时,我们两个人在她家28层的高空上,听她讲这个故事。她汲着日本木屐似的拖鞋往来于厨房和阳台之间,我觉得她修长的身子和修长的头发是很适合这样的木屐的。木屐哒哒哒的声音,和她举杯子的纤细手指,我实在想象不出她的丈夫会爱上一个什么样的女子。
章平其实是心大胆小藏不住事情的人,不似一般的老手,可以在妻子和情人之间游刃有余。他紧张的脸上仿佛就贴着“通奸”的商标。他带着这样的标志在阿絮冷静的表情面前痛苦万分,他觉得这并不是通奸,他应该有追求美好事物的权利,所以他只好坦白他和她的一切。他以为向阿絮坦白如同向牧师坦白一样,坦白了,心就安了,故事可以照旧。
所以章平和那个女人的故事一直在延续。而且,那个女人还打来电话找阿絮,她很得意地打来电话,她说章平现在和她在一起,那时已是晚上11点钟了。“章平已经不再爱你了,为什么还缠住章平不放呢?”阿絮说,“你如果确信他是爱你的,为什么还要打电话来呢?”“他肯定是爱我的,他为了我,可以和人决斗的。”“那你叫章平把离婚协议写好,我签字。”
阿絮给我讲这个故事的时候是平静的,仿佛在讲一个和她无关的人物故事。我很惊诧于她的平静,她是怎样做到这一点的?这需要怎样的胸襟和怎样的心态?一般的女人是不可能做到这一点的,假如遇到丈夫的婚外情事,她们肯定会大闹天宫的。可是,阿絮的确以这样平静的口吻给我讲了这个故事。我甚至还记得故事结尾时,她浅浅的微笑。我看见她笑着,我也笑了。比如她形容章平脸上标着的“通奸”二字,就有很好的幽默在里面,毕竟阿絮是学中文的。
章平晚上回来的时候对阿絮说,“你不要听她胡说,她这是故意骚扰。我和她吵翻了。”
阿絮对章平说,其实她说得也没有错,我们之间可以吸引对方的地方一点点地少下去,与其相厌的时候分手,不如现在分手,起码还可以留一点念想。
章平说,他和她之间是不可能的。她不是可以做妻子的人。
可以做妻子的应该是什么样的人呢?阿絮问章平。章平沉默着。
阿絮让他做一个选择,如果他选择那个女子,她就和他去办离婚手续。章平当然是选择阿絮的,他从未想过离婚这件事情,他和阿絮的家是他真正的家,就像小时候玩累了就可以去休息的家一样,他和那个女子呢,她仿佛是一件爱不释手的玩具,一时间是舍不得丢下的。有近一年的时间,章平总在阿絮和那个女子之间徘徊。
阿絮给我讲这件事情的时候很平静,真的像在说别人的事情。
阿絮最终搬出那个28层高楼的家,是她知道了章平和那个女人去了北京之后。
刚刚搬进农家小院的阿絮种的全是慈云大师送的小粉蝶,满园子红红的一片,仿佛云彩落在了地上。院子里很简单,还透着农家小院的质朴。
为什么要搬出来呢?
相聚是缘,离别是缘,缘不在了,自然就分开了。那时阿絮每个星期都要跟慈云大师探讨佛理。
换成是我,肯定不会让他们好受的,不打他们,也要骂他们个狗血淋头,让他们倒一辈子的霉。可是在阿絮面前,这样的话是说不出口的。
阿絮在我面前永远都是平静的举止,我从未看见她说话皱眉的时候,不似我这样急躁的性格,一点都藏不住事情,生气时,我会大吵大喊的,把气发出去了,也就平静下来了。所以我喜欢阿絮,可能就是喜欢她的这份宁静和从容。
既然是离了婚,凭你的条件,肯定能找到一个比章平好几倍的人。
阿絮却没有续我的话。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放下,还是没有言语。
按着一般的常理,一个女人必定要配着一个男人,一个男人也必定配着一个女,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在一起,他们之间就会有所谓的爱情在里面,因为有了爱情,他们之间就有了相濡以沫,就有了患难与共,就有了长相思守,就有了前世今生的种种约定。爱着一个人,就爱着他(她)的一切,就不能容忍背叛。
阿絮一个人在这里种花。章平和那个女人在北京闯荡江湖。
阿絮今年35岁了,一个女人的黄金时代已经过去了。我看不出她有任何的不同,她的眼里只有花,只有草,她平静的面庞上已没有了起起伏伏的变化,平静的像一座雕塑。
“院子里的花真好。”
“是呀,你种的什么,就会得到什么。”
“为什么不剪几枝插在花瓶里呢?”
“为什么要用花瓶呢?花在心里,无处不在。这院子里的花我当它是不存在的。”阿絮的佛理越来越深奥了。
“我听说她回来了。”
“谁?”
“陈雅。我听说她一个人回来了。这样的女人注定也是没有好结果的。”
“不去说她了,这些都是命中注定的。”突然我看见阿絮眼睛里的一滴泪珠,这是我第一次看见阿絮谈章平时流泪,她一向平静的面容有了变化。“对不起,我去去洗手间。”
我是不是不该谈起那个女人和章平的?已经过去了的事情为什么还要去说呢?以为用他们的后悔可以得到安慰?我有些恨自己的狭隘。
天色已晚,我和阿絮告别。阿絮突然说,“你不是很喜欢花的嘛?院子里的菊花剪几枝去。”
我剪了几枝菊花拿在手里。
“阿絮,再见。”我看见阿絮眼睛里湿润润的。
“再见。”阿絮向我挥手致意,我和她告别。
一个月之后,我又去阿絮的农家小院,准备告诉她我已辞职,并打算与祁其结婚,我终于决定和祁其结婚了,这是个无奈的选择,假如不做这样的选择,你还有别的选择嘛?所以这次来找阿絮就有了惺惺相惜的味道。然而这个小院静悄悄的,我们曾坐着喝茶的一对藤椅静静地放在窗前,有了薄薄的尘埃。整个园子像几千年前存留下来的古迹,生命的气息离我们远去了。问熟悉她的人竟没有一个人能说清楚她到底去往何处。我突然明白了,阿絮其实一直在等一种结果,她在农家小院里静静的等心中早就知道的结果,只是不愿相信,相信这样的结果,就相信了人生的无常,人生的无趣。然而结果就是这样,从生命一开始就注定了的。所以她的平静,所以她的宽容其实都是在宽容生命,宽容她自己。然而宽容是有极限的。
现在,那个小院里的花草已经渐渐凋零,像一个破碎了的梦。阿絮丢下了这里的梦,去寻找新的梦想去了。或许她跟慈云大师出了家,或许倒了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这些都是些无聊的猜测。没过多久,朋友们的嘴里已不再说起阿絮这个名字,也没有人谈论她的花,尤其是她的蓝色马蹄莲。留下的人日子还得照样过。
我辞职了,现在终于可以把写小说作为一种职业,一直以来梦寐以求的东西就这样到手了。到手的这个开始是平淡无奇的,什么都没有,平静的有点让我怀疑是否选择错误,我企盼着的令人激动的情形并没有出现,什么都没有发生,我怀疑我真的错了。我有失望的感觉,失望,对生命只是几亿光年里的一个瞬间失望,在上帝一眨眼的功夫,我们的爱情还没来得及盛开,我们的生命如萤火虫闪现的一瞬,熄灭了,什么都不是了。我打开电脑,我毫无准备的敲打键盘,银幕上有我接触键盘的痕迹,我看见一个一个的字在我的手下出来,它们倾注着我的恐惧和失望,时间正一分一分地从我的指尖溜走,我不清楚这样做的意义和在?可是我必须这样做。打开电脑,我的灵魂可以有稍稍的安慰。一个生命在子宫里蕴育,一个生命的诞生,催化了另一个生命的老去,无可避免的事实,我不知道应该庆祝新生命的诞生,还是该悲伤旧生命的消失。我的悲伤在这样的两极之间来回游走,被深深的打上了解不开的死结。
此刻,我更懂得阿絮的悲伤了,阿絮的悲伤是她的秘密,是不轻易拿出来示人的,她在人前永远是平静的样子,越是这样,悲伤在她心里越是沉重,她瘦弱的身体怎样承担这样的包袱呢?
我终于见到了这个女人,是在阿絮离开了我们一年之后,阿絮的面容已经有些淡忘了,想想看应该有了几许沧桑,而这个女人却还散发着诱人的味道。她染了一头棕红色的头发,画着棕褐色的眉,涂着嫣红的唇,她抽烟的姿势很别致,手指摆在肩头上方,我看见夹烟的食指和中指绘的是兰花的图案,烟雾在她面前冉冉飘起,她的眼睛里是胆怯的无畏,在一群男子中间赫然群立。世上有一种女子,她们妖艳如兰堞,在她们美丽的外表下面是伤人的陷阱,有一种男子,他们最喜欢这陷阱背后散发出来的诱人香气,所以平凡如阿絮的女人注定此生只能以花为伴。阿絮的平静其实是无奈的。我总是在想,那个叫章平的男人凭什么娶走了阿絮?而阿絮为什么要嫁给这样的一个人?女人的错误就在于她们的眼里有太多美丽的花草装点着,满以为这个世界真的就是花花世界了。
我真正的懂阿絮是在三年以后,那时空气里已没有阿絮的一点点气息了。阿絮是纯真如冰一样的女子,可惜这个世界上多的是庸俗不堪的人,这两类人的快乐是不相同的。假如阿絮也以庸俗的心态投入其中,她也可以快乐如斯的,她也会艳丽如蝶,可惜的是她没有选择那样的生活,她的章平也不和她同心,所以她是孤独的,她的孤独像雾,无处不在,却又不可捉摸。那个叫章平的男子在北京的某处过着并不如意的生活,假如还有来生,他必定不会做如此选择。其实是没有来生的,否则人生不会有那么多的遗憾和后悔。
慈云大师在三年后圆寂。那是我们在某个新年里去大佛寺朝拜时看到的说明。心里突然的有了一种念头,阿絮会不会在里面呢?兴致勃勃地准备打探一番,却被祁其阻挡了:何必去惊扰人家呢?想想也是,生命在平静和跳跃之间展开,你不能同时跨越平静和跃动的界线。我们看着生命在平静中逝去,或者看生命在跃动里似爆竹般燃尽最后一丝艳丽,对此却无可奈何。有时想想,阿絮其实是冰雪聪明的一个女子。可惜她太懂了,所以她寂寞如此。
真的怀念阿絮,怀念她,就是怀念我们自己,怀念生命里曾有的那一丝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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