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黄昏时分下了雨。
早亮路灯昏沉光中,飞扬的雨丝不倦地飘舞,仿佛五月少女的长发,透着温婉柔意。长夜刚至暑,寒意已是重重。值班室内却温暖如春。电暖开在最高档,伴随电流工作轻微的嗡声,把我搁于其上的腿烤出难耐的灼热。但我不想把腿挪开,象雪夜火堆旁打盹的狗不想把燎着的尾巴挪开一样,于似睡非睡中,感受困倦中似醒非醒的不安眩意。犬因家贫放胆眠,我却不敢睡过去。作为门卫,虽然工作性质与狗相似,但待遇比狗强得多。西门值班室三面都是铝合金玻璃幕墙,象个大玻璃笼子。尽管狗住别墅不稀奇,但很少能住上这样的房子。待遇高责任心就得强,这点我又不如狗。狗是种令人尊敬的动物,我象尊敬领导那样尊敬它,所以我就欲睡昏昏。
我紧裹大衣,紧靠椅背,透过雾雨蒙珠的窗,耷眼看远处枇节的高楼,以及某层偶亮的孤灯。当然,也看见粉色灯光照耀中空寂的大门下,电动栅栏在雨中闪着锃亮的沉默。雨还在下。门内草坪在渐远的灯下延拓,于淡浓不同的墨色中铺陈,曲折而精致的小路隐约其间。那些由石子拼成的小路在雨水冲刷下明净如快乐女孩子的焕发容颜。
我茫然看着这一切,想到很久以前一个清晨。那是个沉闷的早春,我骑车上街,看大街人流往来,每个女孩子皆是一副还未完全清醒的蠢相,如我一样目光呆滞,而每一个男人都如我一样,在偷瞅女人。我不由心生憎意,对按部就班开始这了无生趣的每天感到不可抑制的厌恶。其实那是个不错的清晨,天空轻霁密布,雨点星落,空气中散发梅枝疏离的气息,甜而微酸。风微微而清冷,似冷艳佳人,恰在此时到好处给人以难捉摸的爽凛。不过,这一切不足撼动我内心预感中的悲观。
灰朦朦的街道熟悉而单调,灰朦朦的人流无序而安静,我心事重重,逆风而行,想到我的生命已无法麻木,心情就无法轻松。这可不是个好念头,明显有清高与卖弄之意,可笑又浅薄。我又无法摆脱。故而只好踽踽独行在自以为是乏味中愁肠百结,内心之消沉,有如找不到产卵沙滩的午夜老龟,不知何去何从。阴郁云空下,我意态萎靡,感觉自已是一根打湿的火柴头,心底阴暗而无望。就这样,我走过一个又一个空虚而阴沉的记忆,直到一个背影,在挤满菜贩的弯道,超越我故作深沉的眼帘。
那个背影由一个梳着乌黑发髻的后脑勺,一件桔红色羽绒衣,一条黑色女制裤,以及一双蹬车翻飞的高跟鞋组成。那发髻上插着珠花,颤如昭君月夜归来的叮当佩环,桔色上衣红如貂婵火似的报国心,裹一个欣长挺拔的窈窕腰身。女裤合体贴臀,线条流畅柔顺如西施乍浣之纱。皮鞋小巧,稳踩自行车脚踏,随牝鹿般长腿欢快上下。整个背影优雅利落,洋溢着成熟女性花蕊乍绽般的芬芳生机。当然,这是我现在的回忆。当时,也许看到的是另一个背影,那个背影长发披肩,透着昭君所不惯的风尘的粗犷,青色牛仔上衣里是拳王般的宽肩,仿佛凤仪亭貂婵的少女芳心,在山地车上做大幅摆动,而起伏不沾座的裤中是速滑运动员般健美的臀,涌动着西施笑容般惊心动魄的蚀骨杀机。粗短腿下是一双花哨筒靴,刚够着踏板,酷刑似伸缩做圆周运动。整个背影迅猛有力,展示出超霸女朗神气活现的庸俗与肉感。
不管是哪个背影,也不管当时与如今审美有多不同,那背影带给我的渴慕与冲动,却是历久弥新。
我痴痴望着那个背影,犹如望铅灰云空下一枝独秀的鹤望兰,倍感新奇与不可思议,心里充满无以言喻的快慰与激动。我想到与这个背影相匹配的正面,甚至下流想到作为这个美丽核心的那个赤裸的肉体。于是,我偷偷跟踪这个背影,直到她消失在一条小巷。后来,我重返云空下,许久才醒悟过来,绝望地发觉,我对这个世界并不是全无想法。结果,整整一天,我都在恚怨自责中思慕那个背影,并感慨自已的变坏。哪种感慨很长时间无法消释,直到后来我看到一首名为《雨巷》的诗,才明白我不算流氓,同时也明白有一种比流氓更高级的人,叫诗人。那一年,我十四岁。
雨仍在下,草坪深处寒雾迷漫,把小路锁在一团水气中,记忆般时断时续。尽管由于时光流逝,那个梦般早晨的许多细节已湮散无寻,藏头露尾的失真,反使那个背影更具惑力,栀子花香般萦于我心,淡淡而缥缈,回味无穷。
暗淡的暮色浸入室内,值班桌上,电话液晶屏上的数字深海怪鱼似发着淡淡萤光。
该出去走走啦,我想,在座位上弓起腰,挪下热而麻木的双腿,裹紧大衣,出门做带巡视性质的撒尿。
风虽冷却不凌厉,在檐下挂出长长的哨音。出门右手,是锅炉房,两边围墙最适攀爬。建成那年,有贼逾墙,里应外合,将刚运来的几十吨煤偷走,让保卫科领导且怒且喜。怒是连煤都盗,足见保卫工作之差,喜是旁边两台尚未安装的小锅炉未被顺手牵羊。我认为这正是贼的高明之处,适可而止不过份激怒失主,才是长久之道,才不会过早失业下岗。现在有份事做不容易。绕到房后,墙脚下横七竖八扔一地干巴的向日葵杆,看似漫不经心,实际上每根位置我都了然于胸,哪怕稍有位移,我都会看出并明白,后墙有人来过。有一群不贪的贼为邻,就象隔壁有位孤身而不曾谋面的传说佳丽,不免让人想入非非,并在行为上呈出只有自已知道的小心翼翼的奇特。
顺墙,到草坪另端,是基建留下的大坑。坑边有株青桐,已死多年,还消息树般立着,露出的根抱段残碑,泥泞中碑面散见几个魏碑字体,是唐什么宫遗址。飘零雨中,我对碑而尿,想到魏碑体只有这样才能品出其沧桑内涵,天残地缺加上命运多殛,才能给其抛上一层艺术之光,心中就感慨万千。不过,这也让我明白为什么艺术家和猪一样,只有死后才为人欣赏。
感慨中,听着耳边未歇的雨声,看残土下沉沉的石碑,我甚至想到希腊诗人埃利蒂斯的诗句,痛饮科林斯的太阳,读大理石的废墟。埃斯利蒂有饮日诗人的美名。而现在,寂廖旷所,将正浓夜色中,我撒热尿读标示废墟的大理石,虽出入有别,气质精神上,与地中海诗人的豪放,也相差无几。当然,我不想象他一样,得到与行为意象匹配的那种美名,这说明我有足够的谦虚。有人说过,谦虚使人进步,象我这样三十出头黄土埋到屁股蛋上的人,进一步,无非让黄土升到肚脐处罢了。有谦虚的美德,又不要求进步,就与大唐那些有钱又愿进内廷服务的人一样可敬。
现在我们提及内廷,就象提到领导想到公仆一样,会想起压抑的白首宫女,变态的势利太监以及攻讦勾陷争风邀宠等等宫廷阴谋,实际有唐一代,内廷同现在的组织一样,是有抱负有理想的社会人士梦寐以求的心中圣地。理由是唐代内廷拥有无数的美貌女士和忠诚的被阉男生,如果都用强迫来解释,有点勉为其难,这就象现代有识之士以各种手段通过组织混入公仆阶层,如果你敢说他们不是抱为人民服务的宗旨,怕会以毁谤罪被起诉。
而内廷之外,还有诸多美女壮男,其中不乏志向不凡者,象有志气的嫖客发誓要嫖到国色天香一样,处心积虑渴望进入内廷,以为他们心目中最伟大的圣上服务。这就让内廷在常人眼中蒙上层理想主义的浪漫色彩,而那种色彩之浓重又与向往者心情之迫切成正比。那些向往者的迫切心情,又与我这个主人翁想当公仆的心情一般无二。这说明从古到今,都不乏理想主义者,而大多数理想主义者,都是算现实主义这笔账的行家里手。
这个账我是这么算的,当上公仆自然得为主人翁服务,但我们是社会主义社会,社会主义人人平等,所以主人翁就不能摆主人架子,有活得自已干,还得给公仆开工资。又因为社会主义仍带阶级属性,而阶级矛盾又没有调合性,一个阶级必须掌握对另一阶级的专政。公仆如果只有为主人服务的权利,就形同奴隶,我们这个社会就会倒退成奴隶社会,名声不好听倒其次,还会引得反华势力在人权问题上造谣生事,故而,上级可能不预考虑,所以只能由公仆掌握对主人翁的专政权,也就是说,当主人与公仆面对一块面包时,得后者决定分配,才能体现出社会主义之特质。
有如此之多的好处,难怪想当公仆者多如过江之鲫,连为人民服务的口号都吓不倒。也难怪每于梦醒之际,一想自已后半生怕与梦想无缘,我就心生郁愁,只能借胡思乱想来打发感觉的孤茫。当然,这样想,也说明我个人的无耻,以及对目前生存状态的某种微辞。
不过,那种面对现实的莫名无依,在大唐,在玉华宫,在那些与我一样试图进入某种生存状态而预感无门的古人中,是不是也有相同的感受呢。这其中,包不包括那位大唐标志性的人物,后来名动典籍的美人玉环呢。
也许生命某个环节上,我与她有相通之处,又会是什么呢。显然,这个问题不弄清楚,我的脸皮厚度以及无聊程度就会遭人质疑。我想到了中华文明,现在常说,中华五千年文明一脉相承。这个提法可不是闹着玩的,这个前提下,我与玉环女士有相通之处也许无可非议,五千年文明都能相承,何况玉环女士香消只有千年。再说,相通不光指通奸,而与玉环通奸是不可能的,因为床上还有个万人之上的唐明皇。当然,想到这些,更证明我的无聊,但说明我还不是厚颜无耻之辈,因为在中华文明面前,稍微文明点的人都会感到自已生命的无聊。而且,除非无聊之辈,也没人愿与中华文明扯上皮。不过,那些史册留名的人物除外,比如玉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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