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

　　钟小玲几天来右眼皮老是在跳动，按老人们的说法，这是一种不祥之兆。一个不祥的预感袭击着她，尤其是在傍晚，在夜幕降临的时候，在深夜敲响12下钟声的时刻，窗外由黑蒙蒙，渐渐地变成黑茫茫，黑魆魆……。她的这种预感愈来愈强烈。

　　窗外，一片狼籍，古田小区改造已进行了一个多月，昔日热热闹闹的居民宿舍区，因拆迁而只剩下残垣断壁，碎石砾瓦，成为一片空旷的荒野，仅仅就留下钟小玲居住的楼房和与其相邻的另一幢90年代末才修建的七层楼。

　　夜幕开始降临，钟小玲从她二层楼的窗台，向窗外望去，外面的一切开始模糊，东一堆，西一垛的碎碴乱石，如同一丛丛杂乱的坟墓；南一块，北一段断墙废壁，幻影成一处处参差不齐的墓碑。一阵风刮起，带动荒野的废纸片、乱塑胶布漫天飞舞，像纸冥钞、引魂幡在荒野里摇曳；扬起的尘土飞砂，似迷雾孽障在乱岗中弥漫。

　　小玲心里一阵紧缩，开始有点恐惧感。她虽然不信鬼神，但是在听到别人谈神论鬼时，往往会引起她很多联想。特别是晚上，听到风吹树叶哗哗的声音，她疑心有谁在捣乱，自己的影子移动，也误认谁在跟踪，都二十二、三岁的大姑娘了，胆子还那么小。有人说，越是漂亮的女人，胆子越小，娇气呀，越是娇气越惹人爱。这次小玲的父亲出国考查，母亲又去照看刚生小孩的侄女，就留下她一个人在家，怎么让她不害怕呢？

　　一周前，对面那座四层楼的房子正在拆除时，掉下来的民工的惨状又浮现在眼前。活生生的一个人，一会儿就离开了人世，听说，那人是头部先落的地，血流满面，当他的同事们把他抱起时，从嘴里喷出一团雾状的鲜血，两手还对空中抓了两下，接着……。仿佛那伸向空中的手在向她抓来，她更加恐慌了，她倒吸了一口冷气，定了定神，口里念叨道：别自己吓唬自己。走上前去，关上窗子，然后拉上窗帘。奇怪，窗帘没了，她这才想起，母亲离家时，已把它撤了下来，洗了。因为对面没有了高层建筑，不需要私密性的保护，挂不挂窗帘都没有什么关系。好在窗户外还有一层防盗网。

　　窗外的黑幕更浓了，什么也看不清楚了，只有距离窗外十几米左右的两颗大杨树的树枝，在更远处惨淡的灯光映衬下，在风中摇晃，是在摇头？还是在招手？她不敢多看，看着看着，她又会产生许多联想，猜疑，几天来她一直怀疑树上藏着什么，是人？是鬼？她不去想它，也不敢去想它。窗外的风声渐渐地变大了，还发出“嘤、嘤”的声音，仿佛是有人在哭泣。她的心一阵悸动，两腿也有些发抖。

　　在这夜黑风惨的晚上，她不由的想起王络文，高大的坚实的肩膀，温暖的胸膛。假如他能给她陪伴，躲藏在他怀里，这一切恐惧都会云消雾散。回头又想起了朋友兰兰的话：王络文是个懦夫，不是个站着拉尿的！瞻前顾后，小心翼翼地做人做事，结果呢？越是怕事，事越多。他在公司售后服务部工作，最远的路程，最重的活，最难的事，首先派他办；用户投诉，扯皮，最难缠的，派他顶着。遇到横蛮不讲理的，骂他一个狗血淋头，他呆若木鸡的站在一旁，只是喃喃的说：“对不起，对不起……。”等别人发完脾气，才去检查他公司的产品，该给别人修的修，该给别人换的就换。别人骂他，他还给别人陪笑脸。他说：“摊上这份工作，这是没办法的事。”他都忍着、端着，当别人的出气筒，撒气包。让小玲实在受不了的是，公司的郝总，批评起售后服务部，总是拿王络文开刀。吃柿子捡软，部门经理是董事长的小姨子，他敢批评吗？躲都躲不起。而王络文耷拉着脑袋，从不辩驳，只是嘴巴在蠕动，鬼知道他在说什么，像蚊子嗡嗡的响，别人给他起了个名字，叫“蚊子”，一个大男人，叫这个名字多难听呀。钟小玲交上这种男朋友，算是倒一辈子霉，受一辈子窝囊气！是的，络文什么都好，他爱她爱得那么深，那么真！但就是那么胆小，男人呀！没胆量，算什么男人，他不能给人以安全感，就失去了男人最有价值的魅力。于是，经过几次感情的纠葛，最终还是选择了分手。

　　人就是这么怪，分手后，她心里总有几分堵得慌，离开时，牵肠挂肚，在一起，又感觉不能事事称心如意，难道爱就是这样的吗？没道理嘛！其实爱就是没道理的！每次闹矛盾，他都小心翼翼的给她赔小心，讨好她。上班时跟着他，下班时尾随她。她不准他跟着，他就离她七八步远，目送她上班，目送她下班。可这一次她提出分手后，他表现得非常意外，他竟坦然的接受了，再也没找过她，表现得那么平静，不像过去那么痴情。但她的潜意识里，他总是跟着她，或许十几步远，或许只有他能看到她，而她看不到她……。这次他做得真绝,五天前，他竟从公司辞了职，也不知去向。

　　窗外的风越刮越大，带着凄惨的哨声刮向窗棂，她不由自主的走向窗前，只见黑魆魆的两颗杨树，在拼命地挣扎，枝头裹成团，被压下去又扬起。更远处惨淡的灯光突然熄灭了，它是被这狂风吹熄的，也许是狂风把电线扯断了，荒野的小区工地变得一遍漆黑。突然传来哗哗地玻璃粉碎声，也许是楼上邻居的一扇没关好的窗子抛到了地上；轰隆一下，一阵狂风，摧塌了一处残垣断壁，发出惊魂地的巨响。紧张、恐慌，使她一时不知所措，她记起了母亲的嘱咐，要把屋内的所有门窗都关好。她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检查门窗。厨房、卫生间、母亲的卧室、客厅，全部检查了一遍。尤其是客厅的大门，明知道已经反锁好了，她又去试了几下，确认无误，她才放心。然后将房内的灯全部打开。小时候奶奶告诉过她，鬼怪最怕是光线。可是客厅的灯，昨天已坏掉了，没有人去修它。要是过去，打一个电话，络文就来了，什么电器呀，水管呀，门窗呀，煤气呀，什么时候出了问题，他随叫随到。现在已分手了，还有什么好意思去叫他呢？

　　她只好退守在自己的卧室里，把房门也反锁上。想起络文，现在还几分内疚，真不该那么刺激他，分手就分手吧！干嘛要问他，是不是个男人？那天，络文提出去看足球，足球是男人的球，男人爱看足球，因为它充分体现了男人的勇敢，那种拚搏，冲杀，争斗的精神。也怪那天武汉黄鹤楼队不争气，下半场过半，三比0不敌青岛中能队，惹得新华体育场一片嘘声叫骂声。坐在络文旁边的一个剃着小平头的年轻人，嘴里骂骂咧咧的一直不休：“妈的个×，臭！臭脚，老子三个月不洗脚，味道都比这些狗杂种香！……。”突然，黄鹤楼队的郑斌一个直塞，王小诗斜插禁区飞起左脚，球应声入网。一直聚精会神，拿着望眼镜看球赛的王络文大叫了一声：“好！好球！”小平头不知哪来的那么大火：“好！好你妈个傻×！……。”王络文应了一声：“干嘛，骂人？”小平头气更大，球赛眼看就要结束，黄鹤楼队根本就没有扳回的可能，他把气都撒在王络文的身上：“老子骂的就是你！不光骂，老子还要揍你这个不识相的！”说着，一只拳头挥了过来。王络文抬起胳膊挡住了他的拳头，“哐当”一声，望眼镜掉在地上，好在小平头身边的女人还算理智，扯住了小平头，不然第二下又跟着上来了。王络文虽然生气，但很冷静，他拾起了望眼镜，望眼镜裂了一个口，破了一个角，还能将就的看，他没做出什么反映，换了一个位子，仍然拿着望眼镜看球。倒是在一旁的钟小玲气哭了：“没出息！你是不是个男人！”当晚，她给他去了个电话，正式提出断交。他无论给她去了多少电话，她都不去接。

　　窗外“呜，呜”的风声像鬼哭狼嚎一般。为了冲淡自己的恐惧心理，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她打开了自己的QQ。他，QQ名为“小羊”，他在网上给她送来了一首歌，窗外：

　　今夜我又来到你窗外

　　……

　　明天我就要离开

　　……

　　也曾想敲敲门叫你出来

　　想一想你的美丽

　　我的平凡

　　一次次默默走开

　　…….

　　过去，她听到这首歌，有一种说不清的忧郁。此时听到这首歌，感觉是，如泣，如诉，如悲啼！使人痛肚断肠。

　　“小羊”是王络文的QQ名，是采用歌曲《在那遥远的地方》中的一句歌词取名的，“我愿做一只小羊 ，跟在她身旁 ，我愿她拿着细细的皮鞭， 不断轻轻打在我身上。”

　　“小羊”给她的留言：铃，我走了，明天就要离开，也许我们再也不会见面，也许我们若干年后还会见面，我知道我配不上你，但我永远爱你，我只能用这首歌作为我们的告别词：

　　再见了

　　玲玲

　　我的最爱

　　对着你的影子说声珍重

　　假如我永远不再回来

　　就让月亮守在你窗外

　　钟小玲的眼眶有点湿润了。当她去揩眼角的泪水时，不知什么原因，房内的灯突然熄灭了。是停电了？还是窗外妖风刮的？本来就害怕的她，更加恐惧。半天她才明白，是房间里灯泡又坏了，没有停电，瞧，这电脑不是还亮着吗？她摸索着把床头灯打开。

　　蓦然，窗外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劈头盖脑而来，轰鸣的余音，又带着大地的颤抖而去。一道炽白的强光撕开了黑色的天幕，她无意识中向窗口瞟了一眼，骤然大骇，一个黑影贴近防盗窗上，她不由自主的发出一声尖叫：“啊！”等她定神再看，什么也没有了，闪电过后窗外一片漆黑。她战战兢兢拿起了电话，拨起了她熟悉的电话号码，对方回答：“对不起，你拨打的电话已关机。”她这时才发现，她拨动的电话号码是王络文的。她准备拨打母亲的电话，但又一想，不能深更半夜去打扰母亲。于是，她将电话拨给了她的朋友兰兰：“兰姐，太可怕了，我的窗子上好像有个人，一会儿，又没了，怎么办？”

　　“别慌！稳住神，看清楚，外面正在打雷，下雨，你是不是看走了神，窗子上装有防盗网，你有什么可怕的，……。看不清楚，你有手电筒吗？拿电筒照一照，再说，要真是有人，也不能进屋呀！窗户外不是还有防盗网吗？有什么异样你打110！”

　　钟小玲瑟瑟颤颤地找出了手电筒，对着窗子照了照，什么也没有。她壮着胆子，走近窗台，确实什么也没有。当她贴近窗子时，又好听到呼喊声，打斗声，又好像不是。是风声产生的幻觉？因为“呜，呜”的风声太大，什么也听不清楚了。过了好一会儿，好像风声中还夹杂着警车的呼啸声，时隐时现，再过一会，仔细听，什么也没有了，只是呼呼的风声。

　　窗外，风停了，雨歇了，万籁俱寂。客厅的挂钟敲响了十二下，钟小玲恐惧心也有所放松了。但仍然有些忐忑不安，女人的第六感告诉她，总会有些什么事发生。

　　她终于躺了下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是电话的铃声把她闹醒的。这时，天已发白。叫醒她的是公司售后服务部经理，董事长的小姨子，要她赶到医院来一趟。问她什么事，她说：“电话里说不清楚，你直接到同济医院外科急救室。”小铃还想问什么，对方已把电话挂了。

　　她迅速起了床，习惯性地走向窗台，窗外十分平静，也许是昨晚下了一场雨的原因，那杂乱的小区改造场地，却给人一种清新的感觉。当她离开家，路过那一直怀疑藏着什么的树下时，意外地拾到一样东西——裂了一个口，破了一个角的望眼镜。这不是络文的吗？它怎么会掉在这儿？这究竟是什么回事，络文在这儿来干什么？为什么还带着这个破望眼镜？是不是他出了什么事？昨晚那贴在窗外的黑影难道是他！？

　　在急救室的门口，董事长的小姨子迎了上来：“小玲，你来了，是络文受了伤，听护士讲，昨夜他在昏迷中，一直在喊，‘小铃，小铃。’我想他是在喊你，就给你去了电话，公安局的同志从他的口袋的工作牌找到了我们单位，找到了我。他在昨夜与歹徒搏斗受了伤，没想到他那么勇敢，挨了三刀，还是把歹徒制住了……。”小姨子噼里啪啦说个没完，根本就没让钟小铃问什么。末了还追问了一句：“昨晚，你们怎么谈那么晚，早一点离开也不会出这事。”小姨子听公安人员说，事情是发生在古田小区，她并不知道他们已经分手了。小姨子说话的声音太大，引起了护士的干涉：“嘘！请小点声音。”

　　小姨子告诉护士：“这是病人的女朋友。”接着又补充了一句：“就是病人昏迷中喊的铃铃。”

　　护士“哦”了一声：“你随我进去看病人吧，要轻一点，你放心吧，病人已脱离了危险，已睡着了，请不要吵醒……。”

　　小姨子却在一旁说：“你见珞文，告诉他，公司需要他，希望他收回辞职报告……。”

　　护士打断了她的话，严肃地说：“我叫她不要说话，有什么话，以后再说，否则她也不要进去了！”

　　钟小铃连连点：“是，是，我不说话，我保证。”她迫不急待地要见到络文，那个胆小、懦弱的络文，一下子变得勇敢、高大，完美。

　　络文静静地躺在病床上，病房里白色的床单，白色的被子，白色的墙壁，还有护士的白大褂，映衬着络文苍白的脸，显得更加苍白。苍白的脸上挂着痛苦的表情，他在昏睡中。钟小铃静静地守候在病床前，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看着络文，默默地看着自己手中的望眼镜，眼泪禁不住哗哗地流了出来，继而抽泣起，发出嘤嘤地泣声……。

　　他还是醒了，他微微地睁开眼睛，他看到了她：“铃铃，你来了，别，别哭，我好好的，没事。”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很细，很弱。

　　钟小铃将手的中指放在嘴上“嘘”了一声：“别，别说话，你需要好好休息。”但是并没有止住他说话。

　　“铃铃，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谢谢你，谢谢你来看我。”停了一会，他又说：“我已买了今天去深圳火车票。”他苦笑了一下，接着脸上出现了痛苦的表情，大约是苦笑扯动了他的伤口。

　　钟小玲安慰他说：“别说了，别走了，你留下来陪我吧，快，安静下来，什么也别说了。”

　　他合上了眼睛，过一会儿，又慢慢地睁开了眼睛，他看到了她手上拿的破了角的望眼镜：“铃铃，真对不起，我想，与你分手后，我再也见不到你了，我想见你，又怕打扰你，我就……。”他说不下去了，不知是伤口痛，还是羞愧。

　　钟小铃噙着眼泪说：“你，你就别说了，是我的不是，你还是好好休息吧，什么也不用说，什么也不用讲。啊？！”

　　他还是鼓起勇气讲了：“这几天，我，我，我爬在你窗外的树上用这望眼镜看，昨晚，是最后一次，这是偷看，我知道不对，可我没办法控制自己呀！我真…….该死！我想，我再也见不到你了，我看你最后一眼，我就可以安心离开。谁知遇到一个小毛贼，爬你的窗子，我一喊，他手上的千斤顶掉了下来，是个撬门破窗贼，哼！他还想跑，可怎么也跑不过我……。”他的声音虽然很弱，先是那么胆怯，后来又充满自信和坚定。

　　钟小铃眼泪像泉水一样地往外涌，半天，说了一句：“络文，以后，以后，我让你天天见到我好吗？什么也别想，什么也别说了。”

　　王络文苍白的脸上露出了微笑，他合上眼睛，他睡了。从他坚毅而安详的脸庞，她体会到，他是一个真正的男了汉。

　　2006年6月1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