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辣人生

第一部 落叶知秋 一

　　粗糙的柏油路，满是疤痕。晴天里，那些坑洼也时常注满泥浆；路很宽，但并不笔直，苍老的在错落的民房中穿过。

　　路的两旁挤着饭馆、理发店、杂货铺。。。。。。各样的店铺前，是一片黄土拌着黄沙的开阔地，上面扭曲着同样苍老的榆树、柳树。玫瑰似的晨光，血样的残阳，浓浓的叶片，斑驳地影印在街道上，行人的身上，但很快就被人们的吆喝声，脚步声碾碎了。

　　傍晚的炊烟，悠闲的爬上灰蓝的天空，人们乘着凉闲聊，喝茶。有的人家索性把饭桌也搬到院子当中，人们沉浸在安详的夜幕里。。。。。。这就是我出生的地方，一个静卧在中国北部，偏远但并不闭塞的小镇。

　　小镇人口不多，面积不大，却有几百年的历史，稀奇古怪的事儿也不少。

　　镇北有一棵大榆树，据说有几百年的树龄了，盘曲的树干写满了沧桑。农历四月十八，按小镇的风俗，是赶庙会的日子。这时众多的善男信女，就到这棵树下“讨药”。其实所谓讨药也就是在大树下栓一幅红绸，尺寸根据自己的能力去定；然后在树下摆上供品，供品的前面放一个白瓷小碗，接着讨药的人就开始跪下祈祷，据说要默念一个时辰。起来后就会发现：小瓷碗里已经有了若干“药”了！其实不过是些类似于沙土的东西。相传那些“药”是很灵验的，能治许多疑难病，甚至能治妇女的不孕症，因此倍受人们的迷信。这样，每年的四月十八，那棵“大神树”就开满了绢花，在空旷的，还没有多少新绿的野地里，显得尤其神秘。

　　小镇里的故事颇多，有一对五十岁左右的老姑娘也十分惹人注意。一个姓王，一个郭。两个人夫妻一样的在一起生活了二十多年。王姑娘穿着打扮是男人化的，特别是她的男式分头，配着她那张老女人的皱纹脸，滑稽得很；郭姑娘倒是女人妆，可又特别的鲜艳，同她的年龄也不和谐。两个人常常在晚饭后携手并肩地在街道上散步，手里还经常拿着零食。。。。。。这道风景，常常使外地来小镇的人倍感诧异；可小镇的人却见怪不怪，并不感到有什么别。可能那时的人们还不知什么叫同性恋吧！

　　小镇的西郊，错落着几处低矮的民房，在两间很孤零的小土房里，住着一户姓刘的夫妻和他们的独生女。两个人都已过了不惑之年。一九六三年农历四月十八，已经读完了高小，在小镇的医院里当护士的女儿，仅仅十八岁，却突然挣扎在临产的剧痛里。对于这个突发事件，做父母的几乎没有一点思想准备。就在一个月前，母亲还在为女儿看病，一直以为女儿得了民间所说的“大肚子病”。不知作母亲的是什么原因，她竟然糊涂到看不出女儿怀孕的地步。

　　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喊叫，象青天霹雳在这对老夫妻的头上炸裂。他们晕头转向，不知所措。他们做梦也没有想到女儿会怀孕，一个没结婚的姑娘会生孩子！可残酷的事实就摆在眼前，他们只有去请“老娘婆”――专门接孩子出生的女人。

　　母亲虽然感到万分的难堪，但还是跌跌撞撞的奔出小院，留下父亲在小院里徘徊骂娘。

　　象是在梦魇中，母亲奔到了“老娘婆”家。推开门，发现屋里已经有许多人。她感到万分的难堪，可还得带着哭腔求人家：“刘大姐，求你去看看我家书兰吧？那死丫头眼看就没命了！”

　　“什么？你家书兰？”老娘婆很是差异，屋里的其他人也很惊怪。

　　“是啊，丢死人了。。。。。。”母亲捂着脸哭起来，屋里的人开始窃窃私语。

　　“啥时开始疼的呀？”老娘婆边剔着牙边不紧不慢地问。

　　“已经有两个时辰了。”母亲顾不得面子了，“求你看在都姓刘的分上，去看看那个不要脸的！”

　　“那还早着呢，头一胎得折腾一会子”。老娘婆下地洗了洗手，回过头来说：“大妹子，不是我不去，你也看见了，人家比你先来的呀！”

　　“大姐，你就行行好，去看看吧，”母亲又哭起来：“再不去她就没命了”。

　　“可是人家也在等着呢！你问问她们行不行，”“要不我先去她们家？”接生婆故意脸对着先来的人搪塞着。

　　那人很聪明：“不行啊，我们家的也快生了。”又给母亲出主意，“这种事谁家都急呀，你还是去求求别人吧。”

　　母亲看看实在没有指望了，只好哭着往回转。一边走还一边叨念：“天那，我这是造了哪辈子的孽呀！”

　　母亲走出去了，接生的婆子立刻撇起了嘴：“我可不给大姑娘接孩子，多晦气呀？”

　　“是呀，没听说过大姑娘生孩子。”屋里的人开始议论，“不是有女婿了么？”

　　有人接道：“有女婿可没结婚哪！”

　　“呦，那不是私生子吗。”

　　越来越不堪的话，伴着嘲笑声从老娘婆的屋里传出。。。。。。

　　怎么没来？“父亲急急地迎上去。

　　“这么丢人的事谁来呀！”母亲终于大哭起来。

　　屋里又传出撕心裂肺的叫喊。“我的天那，这是哪辈子造的孽！”母亲在院里拍着大腿，边哭边骂：“你这个不要脸的，还不如死了，倒干净！”

　　“别号丧了！”父亲大怒，“我日他奶奶的，快去找邱霞！”

　　“她能行么？”母亲止住了哭，“她还是个孩子啊。”

　　“那也比你强啊，”父亲继续骂着，“快他娘的去找！”

　　母亲只好爬起来，又冲出了小院。。。。。。

　　邱霞是个学医不久的女孩，和临产的姑娘是同事，母亲终于把她请了来。

　　就这样，一个十八岁的女孩给另一个十八岁的女孩接了产，同时又有一个女孩来到了人间。女孩瘦得吓人，皮包着骨头，浑身都是青紫色，除了一双会动的眼睛还象个活物，几乎比刚出生的小猴还可怕，胆小的人根本不敢靠前一步。没有哭一声，静静地被放在炕角，没人看她一眼。全家人终于从惊恐中解脱出来，三个人的心里都是一个念头儿，希望这个不被世人承认的小生命自消自灭。整整十个小时，连一滴水也没人喂过她。可令人惊奇的是，她就是不停止呼吸，而且一天以后还开始了大哭，好象用哭声在和这个世界挑战！这个“勇敢”的女孩就是我，一个一出生就伴着痛苦和惊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