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长
乡长再三叮嘱我,这事儿一定要保密。
我惊讶于乡长哪根神经出了毛病,怎么突然冒出这么个主意。那天下乡回来,一行四五人一身泥水,晃着手电一路闲话,不知怎么就扯到了请客。妇女主任说前几天看到一篇文章,说有个下岗工人无钱送女儿读书,家里时时收到请帖,而自己至少二十年不会有事办,小女儿为了让家里也办一次事,收一次礼,竟跳了楼。副乡长说如今这请客也太没名堂了,只要知道个名字,就请帖满天飞。听说张村有家人,老母猪一窝下了十五个崽也请客。你看,这成什么事儿!他这是对乡长说的。乡长这一段时间心情一直不好,所以没说啥,只是嘿嘿地笑。大家愤慨一通,又把话题扯开了,谁也没把它当回事。
后来帮乡长写请帖时我一直在想,那天我们如果不扯到那个话题,乡长决不会冒出这么个主意。那天晚上回到乡政府,我刚躺下,乡长就穿着一件肥大的短裤赤着上身腆着肚子手摇蒲扇敲开了我的门。他一屁股坐在桌上,说:“我想好了,我准备请客。”
“请客?请什么客?”
“ 新居落成,乔迁之喜。”
我弄糊涂了,他什么时候盖了新居?正想问问,乡长已从桌上挪了下来,用蒲扇指着我说:“这事就请你操办,具体怎么办嘛,过两天再说。”他伸着懒腰走出门去,到了门口又回头说:“这事儿一定要保密,乡里只能我俩知道。”他用扇子拍打着屁股走了,留下没头没脑的我在床上想了半夜。
我没把乡长的话当真却也没敢不把它当回事儿,以后的两天我一直没向任何人提过。乡长好象也忘了,没再向我说起。
就在乡长从县城回来的那天晚上,他又敲开了我的门,还是穿着短裤赤着上身腆着肚子摇着蒲扇,不同的是胳膊里夹着一个方方正正的纸包。他一屁股坐在桌上,摊开纸包,却是一大摞大红请帖。又从屁股兜里摸出几张信笺,与请帖一并推到我面前,说:“喏,这是名单,统统写上。”
看来,他是当真的了。
在乡长手下工作时间虽然不长,我认为他还算可以。听说他辗转到过几个乡镇,本可以上去的,但不知为什么就是没上去。后来就调到这个偏远的地方来了,一呆又是几年。乡长倒也很尊重并信任我这个大学本科生,很多事都肯跟我说,可我怎么就从没听说过他盖了新房,倒是听说今年换届他极有可能上去。在这节骨眼上,他怎么会想出这么个主意,并且还神神密密地象真有回事似的。看在对我的信任上,我觉得还是得仔细问问清楚或者提醒提醒他。
我试探着问:“乡长,你真盖房了?”
“ 哪有的事!”
“那你这新居落成是……”
“给你说了,这不是编的嘛。”
“这……这怎么请客……”
“你别管那么多,先把请帖写好,然后把它发出去,请客那天还要负责记帐。”
“你不是说过,县里就要下文,不许请客了吗?”
“这不还没下嘛!”
“ 听说这次换届你有可能……这时候请客恐怕不太合适吧?再说你这也太……”
“我说你别管那么多。”他向我讨了支烟,却并不点燃,只拿在手里把玩。“我说小王,你替我算算,我这次能收多少礼金?”
我数了一下他罗列的名单,就目前这个群体的人情事故基本行情估算了一下,说:“除去酒席开支,少说也有个四五万吧。”
乡长点点头。“我想也差不多。”他油亮的脸上堆出笑来,头凑到我跟前,用手指着那密密麻麻的名单,点了一串人的名字说:“你看,这些人礼金肯定不少!”
他可能又几天没刷牙,那口里的气味让我有点恶心。我说:“跟这些人你都有交往?”
他直起身子。“什么交往,有的也只见过一次面,喝过一回酒。想他们的名字我头都想痛了。”
“那他们会来捧场吗?”
“这你就不懂了,肯定来。只有没处发的请帖,没有请不来的客!”
看来他是铁心要狠捞一把了。我只得再问一些详细的事。
我说:“这种事请客一般都在新居请,现在根本就没有,到哪儿请呢?”
“就说新居在乡下,来去不便,宴席就设在县城的天府酒家。”
“时间订在什么时候?”
“九月……现在是七月……”他掐指算着,“不能再等了,就选在七月十五下午两点。还有十天时间。”
我把该记的记在纸上,又问:“那我们乡各机关发不发请帖?”
他想了想,说:“先不发吧……以后再说。”他竖起指头晃了晃,“记住,这事在这儿只有我俩知道!”
以后的几天,我一直忙于写请帖、发请帖,能送的送,能带的带,能寄的寄。为了保证 “一个都不能少”,我几乎跑断了腿。大家都不知我在忙些什么。乡长说,我是在让王秘书赶一份重要材料,年轻人嘛,没经验,多锻炼锻炼。
七月八日,乡长让我到县城天府酒家订了酒席。
七月十四日,乡长带着我以到县政府开会的名义,再次到天府酒家联系商讨了酒宴事宜。
七月十五日下午二时许,乡长神采奕奕地站在了天府酒家门口的迎宾处;我,一个毕业不久的原自以为一身正气的大学生,端端正正地坐在了记帐桌前。
我不得不佩服乡长的社交能力。时间还不到,许多我认识的不认识的有头有脸的人物就络绎不绝地来了。一个个先跟乡长寒喧,说些在这种场合极相宜的话,然后就到我这儿交礼金,然后就踱进去了,然后又腆着肚子剔着牙齿出来了,最后就跟乡长打着哈哈挥挥手走了。
开始我还替乡长捏一把汗,后来就忙于记帐了。酒宴有条不紊地进行,没有一个人对乡长的新居落成质疑。只是有一个人在送礼金时不经意地问另一个,说怎么乡长夫人不在。我说乡长夫人在乡下忙活,那边也有乡下的客。另一个就说就是就是,乡下客到城里来喝酒也确实不方便。
来来去去,一批又一批。酒宴一直持续到五点多钟。人客渐少,乡长便进去陪客人喝酒。我一遍遍认真地清理帐目、点数礼金。这不清不知道,一清吓一跳:六万八千多元,近七万呐!”
乡长喝醉了。我跟酒家结了帐,把装礼金的皮包交给乡长。他问我有多少。我说除去开销还有六万一千四百元。我把帐本递给他,他不接,两手紧紧抱住皮包,道:“走!回……去!”
我说:“你醉了,今晚就住招待所吧。”
他一挥手,“不……住,包……车回去!”
一路颠簸,回到乡政府,已是晚上十一点多钟。乡长一路上醉熏熏的抱着皮包,竟没有睡着。下了车,我把他扶进屋,把帐本放在桌上,让他在椅子上坐下。我打了个哈欠说: “钱你可要放好,帐本在这儿,明天酒醒了再和你对帐吧。”
他拔去衣衫,倒在椅子上。“你……别走。”他抓过皮包,拍了拍,埋头一把递给我。
“明天,给张……德江送去。”
我愣了。
“我看过,他那教室确实不……能再用了。”他“呃”地打了个酒嗝,“九月开学教学楼要投入……呃……使用,我答……答应过他的。”
我的鼻子突然酸酸的。
乡长踉跄地走到床边,掀开枕头,翻出一个纸包递给我。雪亮的电灯就挂在他头前,他那油光光的脸上露着得意的笑。他把头伸向我,手放在嘴边压低声音说:“私房钱,五百块呢!你嫂子她不……知道。你别告……呃……诉她。”他靠在桌上,抓过帐本,拿出笔,把帐本封面上的“张府新居落成喜宴礼金薄”几个字刷刷划去,在下面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
坡脚小学教学楼捐款名册
他把它递给我,说:“打一块碑,刻上他……呃……们的名字。”
我想说点什么,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乡长打着哈欠,“累了一天……”他向床走去。“你也……呃……累了,休息去吧。”
我向门口走去。我真的想说点什么。我回过头来,他已歪倒在床上睡着了。
轻轻替他合上门,我擦了擦湿润的眼睛。
灿烂的星光下,我捧着名册,一家家敲开了乡政府各个同志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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