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神不宁地一会儿翻语文书,一会儿又翻历史书,最后干脆看灯管上一只蜘蛛织网。
方亚铃和张琼在前面说什么趣事,窃笑不已。我捅捅方亚铃:“喂,看看你的《古文翻译》。”
方亚铃将书反手放在我桌上。我随手翻了翻,又扔到她桌上,说没有我要找的文章。我又问张琼:“你的呢?”
“我跟她是一样的。”
我站起身前后四处看了看,径向晓雪走去。“喂,借下你的《古文翻译》。”
晓雪从位桌肚里抽出书,说:“你快看,我还要呢。”
我回到座位,哗啦啦地翻着书,为了表示我确实在看,又拿出笔来在课本上划呀划的。我几次把手伸进衣兜,犹豫了一下又空手抽了出来。
早自习下后,我发觉晓雪在向我这边看,她是要书了。我的心突然间慌乱起来。不知怎么的她就到我座位边了。
“看完了么?”
“完……等一会儿,马上就完了。”
晓雪走了。我一咬牙,再次将手伸进衣兜,摸出一摞纸,飞快地夹在书里。我不敢看周围的同学,快步走到晓雪桌边,身体挡住旁边人的视线,把书放在她桌上。
“看完了?”
“看完了。”
我若无其事地走出教室,一出门才发觉心跳的厉害。几个同学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他们不是在说我吧?我突然间后悔起来。我怎么真做起蠢事了,那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我夹在晓雪书中的信名字不叫“情书”。晓雪也说过她并没将那厚厚一摞纸当情书看,而只是把它作为一个恶作剧或并不幽默的小幽默欣赏。
“你真没看出我的意思?”
“看出了。但我从没听说过更没见过有那样的求爱信。”
“我喜欢别出心裁。”
“可人家会认为你是在寻开心。”
“难道非要这样写?先用最肉麻的话把对方每毛孔都赞美一番,再说自己对她是如何倾慕,最后黄鼠狼给鸡拜个年,正儿八经地提出交个朋友就一般朋友。”
“你真有趣!”
“还记得那份《起诉书》么?”
“记不清了。只记得你给我定的罪名是无端占有了你的每一个美梦,又说见我时目不斜视不见我时又左顾右盼,企图在女孩众中见我一笑却好端端落得个好色之歉。你要人民法院判我入狱终身如裁判不公还在上诉哩。”
“你愿不愿终身入狱?我是说现在。”
“我……不愿意。”
“愿不愿意?”
“咯咯咯……好了,我愿意!”
“你看过之后怎么想的?”
“发现你夹在书里的信我好心慌,真的好心慌。我不敢看,一 天上午的课都没听进去。中午到寝室后才偷偷地看,看完我就忍不住笑了,躺在床上笑了一阵就骂你。那时你成天就知道嘻嘻哈哈地玩儿,象个小流氓。”
“现在呢?”
“现在……我__喜__欢!”
我是在张浪出院的那天晚上正式向晓雪起诉的。那封莫名其妙的控告信在身上揣了几天,我就对所写的内容是否能让她接受表示怀疑了。从几天的犹豫不决中我深知给女孩递纸条之难,为了免于在被她臭骂一顿后再受一次给她递张道歉的条儿之苦,我干脆又预先写了份检讨书,附在起诉书后面:
检讨书
对不起,我只是因为抬头看你飞,才不小心被石头绊倒,掉 进你的湖里。
如果你不高兴,我就在污泥中冬眠好了。
1990年5月20日
我还写了请假条证明信等,堆起来有一大摞。我把这些矛盾重重的东西订在一起,做成一本小册子,题名为《应用文大全》。这就使得原本很认真的事儿带上了玩笑色彩。
将《应用文大全》夹在书里送给晓雪后,我一直不敢看她。她不会将那乌七八糟的玩意儿交给丁胜吧?这样提心吊胆过了两天,终不见丁胜来找我,惴惴的心也就放了下来,而又迫不急待地渴望她的回信了。远远见晓雪在路上走,我就找个理由也在路上向她迎面走。走近了却不敢看她 ,想好的话也无从说起,虽然那都是些最一般的仔细想来近乎无聊的寒喧语言。我多么希望她能看我一眼或者叫住我,但她总是若无其事地郁郁而去了。
难道她没发现书中的秘密?是被方亚铃无意间拿去了?难怪这几天她老在女生中嘀咕!
星期一,晓雪坐在我后面来了。那时我们一个星期挽一次位置,从左至右一组组推移。也不知丁胜是从哪学来的。他说这样可以防止我们看人老是斜视。丁胜做的诸多事中,这是我最为满意的一件,我甚至怀疑他是特意为我才这样做的。这么一挽晓雪就由第七组搬到了第一组,与我相隔咫尺了。
课间操时,我最后一个出教室,趁着没人偷偷在晓雪文具盒里放了张纸条:
你骂我一顿得了!
课间操后,我坐在张浪的座位上抽烟,不时监视着晓雪的文具盒。如果有谁去那盒中找笔或橡皮擦什么的,我一定会毫无道理地制止他。
晓雪进来坐下后,我就起身出去了。再次走进教室时,她正低头做作业,也不知她看到纸条没有。下课后,她又出掏作业本划呀划。张浪叫我去吃饭,我说还要完成作业,叫他先去。张浪就从位桌里取了碗,叮叮铛铛地敲着追菊花去了。
教室里只剩下我跟晓雪。我心不在焉地在作业本上涂涂画画,而全部意识都集中在背后了。后面的课桌一响,晓雪站起身。我按捺不住狂跳的心,等着她给我说点什么。然而她哗啦啦整理一通书本,从后门出去了。我从窗口看着她渐去渐远的身影,突然想哭。
第二天我起的很早,走到教室里面才有三两个人。
刚坐下不久,晓雪就绞着小指,微低着头,不紧不慢向后门走来。经过窗口,她不经意地举手撩了一下披拂的长发。我的心突地一跳,我分明看见她趁着理头发的当儿,有意无意 匆匆地瞥了我一眼。那是怎样一双忧郁的眼啊,如果你真不愿搭理我,又何必用那样的眼神看我?
晓雪没看书,也没开文具盒,就那么呆呆坐了一会儿后,轻轻敲响了桌面。我迟疑地缓缓扭过头。
“借你语文书看看,行么?”她说。
我的心跳突然加快了。我将手里的书给她,另找出一本毫无目的地翻着。
同学陆续走进教室。张浪黄强一进来就大叫大嚷怨我没叫醒他们。我坐得很端正,眼角的余光不时瞟着左肩头。肩头终于出现书的一角,我接过书,放进书桌,抬头向前看了看,见没人注意我,便把书放在腿上翻开,一张纸条静静地躺在目录处。我全身的血刹时间沸腾了。
骑士先生,我看你还是认真读点书吧,否则真要打入十八层地狱,
永世不得翻身了!
同龄人
我的情绪突然间跌入最低谷,心里如同吃了颗青柿子,又酸又涩。这样的答复早在意料之中,却又似乎太出乎意料了。我咬着嘴唇,不均匀地出着粗气,将纸条哗喇喇挼成一团。我烦躁地抽了一支又一支烟,也不用书扇,弄得到处都是烟雾。最后我把空烟盒扔在地上,啪地合上书。晓雪不知何时趴在桌上了。我站起身时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我目不斜视地昂然走出教室。
我旷了半天课,在校外漫无目的地遛达。我看什么都不顺眼,捏死了五只大黑蚂蚁,折断了一棵树苗,打跑了两只野狗,轰散了一群鸭子。最后就爬到山上躺下了。
深秋的太阳暖洋洋地照在身上。我把纸条摊开又逐字逐句认真看了一遍,脑中却一片空白。我将纸条放在胸口,枕着双手,痴痴地望着瓦蓝的天空洁白的云。额前的几穗干枯的狗尾草躺在云朵上懒洋洋地打盹儿,远处的几穗衬在蓝色的天幕上,在微风中扭呀扭的,象几条被无形的丝线牵挂着的灰褐色的毛毛虫。干枯的草叶在耳边悉悉簌簌地响。有蚱蜢在弹翅儿,“嚓嚓嚓”地。狗尾草茎叶间,有蛛丝在阳光下闪闪烁烁发着七彩的光,仿佛就在眼前,小心翼翼伸手去抓又不见了,仔细一看却在更前面一点。啊,这七彩的诱感,你是在告诉我什么吗?
我随手捂住一只跳到脸上的蚱蜢,一骨碌爬起身,小心翼翼地捏住,任它徒劳地蹬腿。
“跳吧,看你还能跳几日!”我一松手,蚱蜢蹦入一片枯草丛中不见了。
星期天是张浪的十八岁生日,我们凑钱买了点菜,在房东家炒了为他庆贺。
我们一齐向张浪举起酒碗,“干了它!”
“一口么?”田昊问。
我道:“当然一口干!”
“我喝酒不行的。”
张浪双手捧碗道:“我也不会喝酒。但这是我第一次过生日,并且又是弟兄们为我过,我没得说!”
田昊扭头看我。“咱们是不是说句祝辞?”
黄强道:“屁,你怎么不说再买蜡烛蛋糕!伙计,那是资产阶级小情调,咱工农大众不兴这一套。来,干!”
一碗包谷烧下肚,张浪,黄强,何兵的脸已红到脖根,而田昊则面色惨白。
黄强对我说:“你海量,没事一般。”
我笑道:“醉死了我也不会脸红的,也不会发白,不象他。”我指田昊。
黄强:“脸发白的是阴毒心。”
田昊道:“其实我喝酒最直爽的。来来来,倒酒!”
我问张浪:“怎么不叫菊花来?”
张浪道:“她不肯来,我叫过了。”
“她怎么说?”
“她说就她一个女孩,不好。”
田昊口里塞了一块肥肉,嘴角流出油来。“这有什么不好的,我们又不是狼。朋友妻不可欺嘛。你们说是不是?”
张浪道:“倒不是这个意思。”
何兵道:“她一个不好来,可以约方亚铃一起来嘛。”
我笑道:“对,真该约方亚铃来的。”
何兵低头吃菜。“其实约谁都行,有个伴就行了。”
“可那样你就没伴了。”
何兵不语。
“你喜不喜欢她?咱哥们儿都可以帮忙的。”
“你们说她怎样?”
“对得住观众,只是老往桌下吐痰,也不用脚擦。”
“我也就觉得她这点不好。喂,你们说张琼怎样?”
黄强摇头道:“不行,太瘦了,你没见她那手,干柴棍一样,拧断脖子还没半碗血。”
田昊道:“听说她是从长沙师范退回来的,她在那儿与人乱搞,弄出事了。经张老师说情,就到五中读高中了。”
我大笑道:“难怪那么骚。那次站在我位桌边要我教她唱歌,老用胸部在我肩上蹭。”
张浪道:“别光说话,喝……喝酒!”
“你脸都成猪、猪肝了。”
“那我不不喝了。”
“没事,人逢喜事精神爽。你多喝点。”
“我爽*!”
黄强道:“咱几个就你有有有女朋友,还不爽爽爽?”
“*女朋友,我们真真的没提过那事。”
我道:“不提也好,有些事儿就象皮影戏那层纸一样,捅不得。”
“你后后悔了。”
“后后后悔什么?”黄强问。
“晓、晓……”
我打断他。“没什么,*晓得是什么。”
“我你也信信信不过?”
我喝了一口酒。“说来真丢丢人,我给晓雪写信了……”
“好好好事,结果怎怎怎么样?”
我狂笑道:“打入十十十八层地狱了。”
“难怪你这几开他妈病恹恹的。”
田昊道:“当__当不得真的,当真了就痛苦!”
“我当、当真?他说我当真!,你们说我哪时当、当过真了?来支烟,烟酒不分家。”
“就就就这么算了?”
“还喝!”
“我说晓晓晓……”
“还追!”
“追!”
“以后我叫她痛、痛苦。喝酒!”
“我不不不行了,你自个儿喝喝喝。”
“没、没劲!我还能踱踱踱方步。你们看、看着……我能踱__方步。”
“你醉了。”
“没醉,心里明着呢。”我站起身踱了几步,发觉地板是斜的。可能我真的醉了。
“同志们,继续喝,我得躺一会儿了!”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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