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
母亲开着这家破旧的发廊—在深圳市罗湖区的一条偏僻小街上,父亲也于前几年由家乡调来了这里,现在市里另一区的派出所工作,我则在附近的一所学校念初中。
这些年,适逢改革开放,政策开放,物质也猛涨,母亲有些忧郁起来,发廊的生意日益清淡,每天光顾的客人除了熟人(实际上熟人也不常来了),看不见一张新面孔,母亲的脸像是冰箱里因储存得太久,茎叶全然溃疡的小白菜,打开一看,就让人莫名地沮丧。
眼看着这个不足二十平米的小屋,时刻浸在梅雨里,散发着阴晦,她的心神再也无法安宁。
“看来我们也要改革改革了……”无意中我听见母亲如此嘀咕了一句。
过不了多久,改革还真来了。
有一天,我在放学回家的途中,远远地便望见三五成群的青春少女在我家店铺门前攒动着,近了,母亲熟悉的声音便从里面传来……
“来,大家都听着,从现起呢,你们就开始在这里工作,晚上上班,白天休息。工资酬劳方面,相信介绍人都已经跟你们说清楚了,多劳多得制,一个客人我收二十块,其余的全是你们的。现在你们就先去梳洗一下,等下吃了晚饭就来上班吧!”
母亲说完,人群便散了。
我进来后,母亲冲着我直笑,我满脸狐疑,这段时间母亲可从来没像现在这么开心过,请这么多女孩子来干嘛?
“哎,鹏峰,来,我的乖儿子,这下,我们可要发财了。”母亲伸手拉过我的书包,还没等我开口,她又兴致高高地对我说:“这是我托人从河南找来的一批小姐,今天我把店铺从头到脚给装饰了一番……”
“装饰”?我看了看四周,好像没什么变化,墙壁似乎是白了些,不过做工太粗糙了,以前大黑块的轮廓还是清晰可见;塑料做的一串串紫色葡萄依然用叶子遮住它们害羞的脸,一簇一簇地倒立着将头搭靠在早已锈迹斑斓的大方镜上;不过,面目全非的三张黑色皮椅和四条红色方凳的确是比平日里立得端正了些;趴在垂垂老矣的理发台上的,母亲的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陪嫁品—一台“永声牌”录音机黯然依旧,只是上面的各种简单按键标识已能模糊看到了,看样子,母亲今天的确是费了一番苦功,硬是狠狠地抓住了它,洗了一个干净的澡澡。
“唉,从现在起,我们的店铺可就要顾客盈门了。”母亲的脸上笑开了花。
看着母亲如此高兴,我心里也觉得开心。只是我有点不明白,小姐是做什么的?母亲为什么一下子就请了这么多?这就是她说的改革吗?以前除了请一个负责理发的老师傅和一个专职洗头的阿姨之外,我们店里可从没再多出一个员工了。不过,我还是没有向母亲问起,因为母亲自打我十岁起,就不太乐意我与女孩子接触,更不允许我问一些关于女孩子的问题,她跟父亲说,怕我早熟,今年我十四岁,四年的训练,她交待的话早已在我的大脑皮层生了根。
晚上到了,那些陌生的女孩子也一一到来。发廊小小的空间里,霎时间便被一股重重的浓烈香味蒙住。此时,我正伏在理发台上写作业。虽然听到她们欢快的脚步声雀跃地跨过门槛,不过我没瞧一眼,实际上我也不敢瞧一眼,继续认真地做着我的功课。
只是,几分钟后,我突然感觉到有一串碎碎的脚步声渐渐地靠了过来,侧过头一看,是个陌生的的女孩子。
“嗯,你在写作业啊?你上几年级了?”她的声音细细尖尖的。
我眨了一下眼睛,然后看了看她,皮肤有点黑,瓜子脸,瘦瘦的,不过一双眼睛倒是特别地清亮,就像黑暗中的萤火虫。时值初夏,她穿着一件白衬衫和一条蓝色裤子,是我以前在老家读小学时,每当过“六一儿童节”,老师们勒令必须穿戴的装束。
“初中二年级。”我答道。
“噢,这篇文章……”
“《岳阳楼记》。”
她对着书页瞧了瞧,便转过脸去,“其实小时候我也念过书的。‘锄禾日当午,嗯……哎哟,不记得了。”她似乎因背不起来而觉得有些羞愧,捂着嘴笑出了声来。我没有作声,只是侧着脸用余光瞟了瞟她,微微地笑了笑,觉得她很天真,就像妹妹一样。
她原名叫宋纯玉,这是后来我无意中听别人说的。来到这里以后,就入乡随俗了。广东人有个习惯,不管你叫什么名字,反正叫你名字的时候是从来不带姓的,只是在你姓名的最后一个字上,加上一个“阿”字便是了,所以她现在的名字叫“阿玉”。
在母亲的催促下,我还没来得急与她多说一句话,就赶紧将功课囫囵吞枣,潦草了事,母亲说今天是个特殊日子,别耽误了生意。
果不其然,正当我站起来准备收拾书本的时候,几个年轻的帅小伙就横冲直撞了进来。
“嗨,老板娘在吗?”其中一个头发长长的少男,拖着懒散的腔调,傲气地问了声。
母亲立即一边“哎,哎”地回应着,一边从里屋跑了出来,还没待接上话,那人就又开口了:
“唉,我说,老板娘,今天你这里的美女可真多啊!是不是新鲜货噢。”
“当然,当然,这些啊都是我刚从河南老家带过来的,保证一个个都是……”
母亲说完,便打了一个暧昧的手势。
“那好吧,哥们,今天老子赢了钱,这些个妞,你们慢慢挑,细细选,满意的都叫上,等不急的现在就开始,想包夜的,就领回去。啊?怎么样?”他傲篾地看了看四周,对着那帮兄弟慷慨而神秘地笑了声,随即眯眯的小眼睛便直勾勾地盯着小姐们一一望了过去,
“所有的钱—我来付。”
母亲喜形于色,先向我使了个眼色,我明白她是让我回避。于是我快速地将课本放进书包,低着头,默默地走了出去。母亲热情的声音随即饶有余味地在我脚后跟上缠绕 “哎,这是春花,刚满十五岁……”。
后来究竟发生了什么,我全然不知了。只是看着这帮年青家伙的神情,懵懵然然地,似乎知道了小姐的定义。突然惊觉这是个龌鹾的头衔。加之想起前段时间,在学校的一次大型集会上,无意中听到一对老师贴着耳朵根子绞着“小姐……小姐……怎么……怎么……”的时候,就是这种密蔑的表情,一丝不悦便掠过了我的心头。
不过,正如母亲所说,我们家真的要发了。小姐们来了不到三个月,母亲立即改掉了平日里省吃俭用的作风,天天跑到“华美”(深圳最出名的美容院)去做面部保养,脸上突然就有了十七八岁妙龄少女独有的光泽,还在店铺附近的“花园小区”买了一套三室两厅的大房子和昂贵的家具……这些,在她以前是做梦都没梦到过的事情。
“现在这里就是我们的家……。”母亲在我们搬来的第一天,便郑重的宣布,像个孩子乐翻了天。
不过,也是从这时起,我就被限制不能随意进出店铺了,所以每天放学后,我只能回“家”。
平日里,晚上通常就是我一个人在家,不是看电视就是听歌或者对着书本发上好长一段时间的呆,日子过得很单调。
一天,我在放学回家的途中买了本新磁带,突然就想把它拿到店铺里面去放。
进店铺一看,里面空空的,没有一个人。我暗自开心,母亲不在,不然我又得说个理由了。于是,我赶紧把磁带卡进那台旧式的录音机里,坐在临近的一张稀烂皮椅上,按下“power”键,环看了一下四面墙壁,什么都没变。我迂了一口气,接着,便将头慵懒地转向玻璃窗外。
现在还早,太阳公公还洒着余晖罩着大地。屋里很安静,我沉浸在音乐中,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猛然,有个人将我推了推,睁眼一看,是阿玉,她似乎已经属于了这个城市,穿着只有在大都市里才能看到的现在国际上最流行的黑色露脐装—“BLACK WANG”。短短的上衣,低低的领口,不过包在胯部边沿的裤子却让我担心,就像被大风吹着的枫树上干枯的小叶片,随时都有可能掉下来。
“你刚才放得是什么歌曲啊?好好听。可以再放一遍吗?”她的声音天真无邪,细细地,尖尖地。
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有说话,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将这本磁带往前面倒了些,然后再次按下“power”键。
“挥挥手,我不愿你走,可是不见你回头,你笑是在眼中,我无从忍受,此情不知等何时休……”
歌声一响起,她就撅起了嘴,两只眼睛直鼓鼓地盯着录音机,就像刚出生的婴儿对世界上的任何一种会发出声响的东西都充满了好奇一样。
这是高胜美的《缘》,我很奇怪,这首歌真有这么感人吗?她像是集聚了自己所有的气力,逼着自己的魂魄潜进了里面。
……
“歌真得很好听。”歌曲放完后,她却只散散地说了这么一句。
我有些意外,疑惑地望着她,这是一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面涂着绿幽幽的眼影,印着雪白白的粉底,擦着血红红地唇彩,俨然一幅臆想画。
感觉我在看她,她便将头转了过去,望向玻璃窗外,似乎在想着什么。此刻,华灯初上,外面的脚步声快快地多了起来。我该回“家”了。所幸母亲现在还没来。于是我匆匆地从录音机里拿出磁带,什么也没说,迅速地离开了。
母亲的脸上现在每天都写满了笑容,父亲的啤酒肚也越来越明显。
暑假的日子有些漫长,母亲想得倒很周到,为了我日后能考上重点大学,特意从深圳市人才市场花高价聘请了一个刚刚北大毕业的硕士生来做我的家教,开始教授我高中的知识。为了报答母亲的爱,我决定将自己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学习上,所以自打老师授课以来,我几乎不再出门,也没去店铺。
在夏天,大人们都有午睡的好习惯,今天恰巧是星期日,父亲也在家。吃完午饭,他们便回房休息了,而我为了应付下午那复杂的高中物理,也回到了自己的卧室准备躺着休息一下(以前我没有这个习惯)。刚合上眼,就听见隔壁传来母亲声音,
“嘿,老刘啊,我说,我们现在这生意啊,是越来越红火,说不定,再过几年,我们就可以住别墅,开小车了,到时多威风啊。”母亲甚是得意。过了几秒,她又径自道:
“这批托人从河南老家运过来的小姐们,可还真不赖。尤其是那个叫阿玉的女孩子,现在啊,是个明星,凡是来我们店的客人都挑她……不过,我听她们说啊,这个女孩子呢,现在有一个男朋友。”
“你怎么知道?谁说的?”父亲插了一下嘴。
“我都知道他们住哪了。就在前面的‘名轩’公寓里。不过,那个男的我没见过,只是听说他并没有在这里工作,天天在家负责做饭洗
衣,打打游戏……没见过他来我们店里接过阿玉。”
“她有男朋友,现在还做这个?”父亲的声音高了些。
“我也不清楚,哎,反正现在这世道谁说得清啊?”
……
我一脸愕然。
第二天,我的家教因为下午临时有事,没有来。可能是因为困在家里太久的缘故,一想着外面花绿绿的人群,我骚动的心就开始狂跳不已,穿了双拖鞋就跑了出去。到了一个十字路口,我一边低头寻思着如何痛快地玩过这个下午,一边站在斑马线上等着绿灯。猛一抬头,就看到对面站着一对穿着白色休闲情侣装的恋人,样子看起来很亲密,正互相手拉着手摇晃着。那女的有点熟悉,定睛一看,却是阿玉。昨天母亲对父亲说,她有男朋友,原来是真的。我有点不敢相信,可他们现在就站在我的对面。我心里莫名地感到惆怅,有点害怕面对她,我该不该走过去呢?思索了片刻,我觉得这是别人的隐私,应该当作什么也没看见,所以我快速地转过身,低着头就往回冲,生怕她看到我。
大约一个星期后,父亲吃完早餐正准备出门上班去,刚打开门,
母亲就急急地从卧室里穿着睡衣跑了出来,拉着父亲正色地说道:“
“唉,老刘,那个叫阿玉的女孩子不见了,你那方便,跟每个地方都能联系,一定要打听打听,也打电话问问那个姓苏的介绍人,还有同来的小姐,看她现在在哪里?这几天都没见她来,电话也打不通……”
父亲“嗯”的答应了一声便出门了。
晚上父亲一回来,母亲便叫他到里屋说话。我偷偷地站在门外,竖起了耳朵,
“我打听了一下,她现在也不在老家……听说她是捡来的。那个与她一起的男孩子,是她老家的人。他是和阿玉同来的,说是从小一块长大的。听春花她们说,阿玉曾经跟她们说过等她攒够了钱,就带着这个男的离开这里,然后跟他结婚……”
阿玉就这样消失了。
打听了很久,也没有人知道她现在哪里。
结婚了吗?我有时会突然想起她。
母亲每天笑容依旧。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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