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能明
1
立夏以来,富川城关一直没有下雨,气温比往年要高出好几度,格外的燥热。丁少武心里也像这天气一样的躁。他盼望下一场透雨,这心情和乡下种地的农民一样。因为他想回乡下老家一趟,回去办件很重要的事。他向工头老余请假,工头老余不同意,说大晴天要赶工期,让他下雨天再回去。丁少武本想辞了这份工,可他又舍不得,还有一千多块工钱没领,老余说要等这个工程完成了,再一次性结清。丁少武没别的法子,只得硬着头皮等。等天下雨,工地不能干活时,他就可以回老家办自己很重要的事了。所以这些天,丁少武每天出门,总要对着天空咒骂一句,他妈的,真是没天理,想干死人啊。
其实,丁少武原来也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前几年,他离开了家乡丁家湾,带着一家人来到富川县城,自己在一个建筑工地上做小工,老婆阮红玉给工地上的民工做饭,儿子插班到城关实验小学读四年级。现在儿子已经读高一了。
丁少武原本是想把家里的责任田全部交给村里,带父母亲一块进城的,可他父亲不同意。当时,丁少武完全没想到父亲竟是那样的强烈反对和倔强固执,直到现在他才理解和明白父亲的思想。
他父亲的理由是说政策会变的,你们把田地全部丢了,要是将来不许打工了,你们回来做什么,吃啥啊。还是在家里帮你们守一块田地吧。
现在想起来,他父亲是对的,当时要是他父母同意跟他一起进城,要靠他打小工无论如何是养不活的。丁少武很后悔自己当年的盲动和无知。
丁少武记得当时他回答父亲,政策不可能回到从前,我出去了也不会再回来种这几亩薄田。但他也无法说服父亲,最后只得改变计划,让父母留在家里,他带着妻儿进城。
1989年某天早晨,丁少武去找村长。村长正在家里吃早饭。丁少武进门说,村长,找你有点事。
说吧,么事?村长一边吃饭一边问。丁少武便在饭桌旁坐下,满脸笑容地对村长说,村长,我一家要进城做事,田地不种了,交给村里。
村长听后,缓缓地放下碗,望着丁少武冷冷地笑,然后不紧不慢地说,少武,田地不是你说交就能交的,你心里明白,要交田地的人家很多,你交出来谁种?村积累又找谁要。如果大家把田地都交给村里,镇里每年的财贸任务到哪里去收?
我不种田地了,积累我也就不交了。
谁叫你不种田地了?
你们村里总不能强迫我种田地吧。
这是什么话,村里怎么强迫得了。少武,说白了,你是不想交积累,可这是国家的政策,村里又落不到钱的,全部交给政府了。村长脸色慢慢地黑下来,重新端起碗只顾低头吃饭,把丁少武冷在一旁。丁少武明白,今天是说不了这事了。便站起来告辞,临走前说,村长,事我先跟你说这,田地我是不种了的,村里考虑一下么搞法。
田地种不种,村里管不了,镇里会来人管的,但你总是我们丁家湾村的人吧。今年的积累一分钱也不能少。村长头也没抬地对走出门外的丁少武说。
丁少武从村长家回来,跨进家门,一屁股坐在堂屋木凳上,闷声不响地狠命抽烟。正忙着收拾东西的阮红玉见丈夫那副模样,心里已明白了几分,但还是问了一句,村长何说?
何说个屁,不肯接。丁少武翁声翁气地回答。
我听说村里是不接收田地。
凭什么不接收。我不种了,不交给村里交给谁?还说种不种田他不管,村里的积累一分都不能少。这不是黑了天,不种田地还要交积累,共产党还讲不讲理。丁少武牢骚满腹地叫嚷着。
你这样喊有么用,要交田地又不是我们一家,听说村头丁昌胜一家出去两年了,田地仍荒着,村里死活不肯接收,主要是怕收回来了没有人种,每年的积累村里要他们交,可又收不上来,都挂在账上。
谁说的?
少保会计说的。
呵。
我们么办?阮红玉问。
么办,学样呀。田地丢在那里,不管村里接收不接收,反正我们不种了,收积累没门。
我说不能和村里闹得太僵了,要是他们真跟我们过不去,我们就走不了了。就是走了,也会把我们找回来。还是找丁强支书再说说,看他么说。如果支书同意接收,事情就好办了。
他肯定不会同意,村里一定统一了说法的。
带点东西去试试,又不弃皮弃肉,也花不了好多钱,只是走几脚路。
吃过中午饭,丁少武和老婆提一条硬装黄鹤楼和两瓶大碗酒去了支书丁强家。丁强不在家,他老婆说他到镇上开会去了。丁少武有些为难,心里想:等吧,又不知道丁强什么时候回来,不等吧,这礼物总不好再提回去,这不是白送了。丁少武一时拿不定主意,用余光向老婆丢了个眼神。阮红玉也许明白了丈夫的意思,见丁强老婆正在堂屋里拣菜豆,便上前帮忙,说,嫂子,我们也没事,还是等等支书吧。丁少武看见老婆的行动,便也蹲在边上帮着拣起菜豆来。三个人一边拣着菜豆一边闲聊着家常。不知不觉一大堆菜豆拣完了,可丁强还没回来。丁少武有些等不住了,几次跑到门口张望,仍没见丁强的影子。
直到下午四点多钟,丁强才回家。一进门,丁强老婆便低声嚷道:你做么去了?开个会这么长,少武兄弟和弟媳找你有事,在家帮我拣了半天菜豆。
啊,到镇里开会去了。这会就是多,三天两头开。坐。有么事?说。丁强满口酒气,可能中午喝的酒还没有完全醒过来。
丁支书,你家少武在县城里找了一份事,想带我一块去,家里的田地就没人种了,我们想退给村里……
没等阮红玉说完,丁强便抬起右手飞快地摇晃着说,你这事,我上午听村长说过。难呀,找我们退田地的人不少,都不想种田了。我也知道,群众负担太重。其实,我们每天都在向上面喊,想减少点任务,可上面不肯减,村里也没办法。兄弟啊,不是我不帮这个忙,如果我接收了你家的田地,其他人找我退,我么办?这事你就不要为难我了,要是别的事,我一定尽力帮忙。
丁少武见丁强不答应,有些急了,说,丁强支书,不管村里接不接收,反正田地我是不种了,今晚我们就搬家,你们村里看着办。说完便站起来,准备走。
少武兄弟,你搬家我不阻拦,田地不种我也么话说,但你总是我们村的人吧,户口还在村里,总有要找村里帮忙办的事,比如出个证明什么的。我说少武兄弟啊,只要你家的户口还在村里,你家的积累就一分钱也不能少。丁强带着几分酒意说。
大不了,我把户口转走。
好,等你转走的那天再说,反正,今年的积累可得交。
那也等要交的时候再说吧。丁少武说完拉着老婆气呼呼地走了。
2
当天下午,丁少武请来一辆东风牌大卡车,连夜偷偷地把要用的家具和生活用具全部装进了城里。
丁少武装家具和用品的卡车到富川城时,已经是夜里十二点多钟了,卡车开不到出租屋门前。这出租屋在富川老街,巷子很窄,大卡车根本进不了,只能停在街口。而街口离出租屋有200多米。这出租屋是丁少武提前租好的,是一栋木砖混结构带天井的老式平房,外围下半部份砌的是青砖墙,上半部份是木板墙,屋内是木架结构,隔墙全是木板,已经斑驳陆离。房子面积不小,有大小六间房子,一个大厅堂。房子主人住在新城区的新屋里。旧屋就出租给进城打工的乡下人。这栋屋一共住了两家,一家姓秦,夫妻俩带两个孩子,比丁少武早搬进来。丁少武只租了一大一小两间。大间住人,小间烧饭。两家不同一个门进出,其实也像两栋不相干的屋一样。因为搬来时走得匆忙,丁少武忘了请人来帮忙。现在深更半夜了,自己做工的工地上有几个玩得比较好的民工,可人家白天累了一天,现在正是好睏的时候,他也不好意思叫醒他们。请别人,更是有钱也难请。此刻,丁少武突然想到儿子,真是庆幸,因为儿子要读书,没有随车来,要是跟来了,真不知道怎么安顿他,儿子要是没睏好,就要耽误他白天学习了。这时候,丁少武明白没人靠的,只好和老婆两个人动手搬。他们先拣大件的东西搬,怕力气用过了再搬大件东西就搬不动了。好在两人体格都好,经受得住一点累。他们把一卡车东西搬完,已是次日凌晨五点多钟了,两个人累得全身骨头似散了架,也懒得洗漱,打开被卷就地铺开和衣倒下便睏着了。直到中午,两人才醒来,先把炉灶摆弄好,下了两碗面条草草过一餐,然后再开始摆布家什和床铺。
丁少武做工的工地在连花池新开发区,因为他没有文化和手艺,只能做小工,专门负责搬运砖块、搅拌混泥土之类的粗重活,挣的是一份苦力钱。不过,丁少武身体壮实,三大五粗的,有的是力气,加上人实在,又肯出劲干活,工头老余就需要这样的工人。当初,丁少武到工地找活做时,工头老余就是看中了他这点,让他在工地里干了两个月。可丁少武因为家里种了田地,经常要请假回去做农活。老余有些不满意,本想辞了他,却又有些舍不得。因为丁少武做事从不贪奸耍懒,一个人能干两个人的活。这年代再到哪里能找这样的好民工。老余就动脑筋想了个办法,动员丁少武丢了家里的农田,专门到工地来做事,还答应把他老婆安排在工地烧饭。丁少武当然高兴,回家与老婆商量,便决定不种田地,进城做工。丁少武算过,在家里种4亩田,2亩地,累死累活忙一年,才收入4000多块钱,还要上交水费、抗旱费、防汛费、民兵训练费、五保户费、江堤建设费、公路集资款、血防费、卫生防疫费、畜牧防疫费、农业税等二十多种税费,每亩摊到二百多块,再加上生产投资,仅仅落下几担粮食过日子,连油盐钱都是靠闲时打小工挣。要是到城里做工,累是累点,可种田人怕累还算种田人嘛,只要每月能挣几百块钱,就行!如果再加上老婆挣的,一个月能有千把块钱收入,一年下来就是一万多块,日子就好过了。丁少武和阮红玉憧憬着未来美好的生活,就铁了心要进城做工。
老余果然没有失言,安排阮红玉给七十多个民工烧茶煮饭,还派一个小姑娘巧儿帮她打下手,每天三顿饭,早晨是稀粥、馍子,有时下面条,中晚两餐吃米饭,保证四菜一汤。一天烧三四桶茶水,送到工地上。活计不算少,但阮红玉手脚利索,做得很从容。不过,众口难调。这些民工虽然是从乡下来的,嘴却叼钻得很,又是三乡四码头的人,很不好服侍,常常闹意见。好在阮红玉不管买菜,只负责做饭。所以矛盾大都集中到财买小蔡身上。可小蔡是老余的小舅子,这些民工也奈何不了他,要说也尽管他们说去。阮红玉也无形中借了他的光,换不了她的工种。当然,小蔡那些扣克伙食费,专拣便宜菜买的事,阮红玉心里清楚,但她不揭穿。小蔡买回来的菜、米,她从不过问价格,只管洗菜做饭,其它一概不管。所以小蔡也时不时给她几十块钱安抚安抚她的心。丁少武因为厨下有老婆照应,伙食就比别的民工好些,他经常一个人端着碗在工地四周游荡着吃,因为碗底常有些“特殊”,怕其他民工知道了,闹事。
丁少武虽然搬进城里不种田地了,但他还是牵挂家里,因为儿子在乡下读书,他想把儿子转到城里来上学。上学期马上就要结束了,再不想办法,下学期还得在乡下读书。丁少武在城里除了认得工地上的民工外,再也没有认识的熟人了,更没有帮得了忙的朋友。
丁少武觉得自己很窝囊,连儿子读书这点事都办不了,心里那个屈啊,没法说。所以在劳动休息的时候,和民工一起聊天顺口把自己的心事给说了出来。未想到民工小胡给他提供了一个信息,说河镇有一位姓田的老乡在城关实验小学当副校长,找他,安排一个插班生只是小事一桩。
丁少武得到这个信息,回家和阮红玉商量,两人都同意去找这位副校长老乡试试。
丁少武托人打听到田副校长住在西门巷103号。晚上,丁少武和老婆提着一网袋水果,当然身上还带了一个红礼包,这是看田副校长的态度再给的,防着事没办成损失大。
到了田副校长家,丁少武要老婆敲门。开门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妇女。丁少武夫妻俩笑容可掬地问,这是田校长的家吗?我们是田校长的老乡,找他有点事。那妇女上下打量了丁少武夫妻一番,挤出一丝笑容,说,是,进来吧,他在家。
丁少武夫妻进了屋,看到一位戴眼镜的中年男子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报纸,夫妻俩互相对视了一眼,同时喊,田校长,你好!中年男人抬头望着丁少武夫妻没有马上说话,而且皱着眉头,好象在搜索记忆,而记忆中没有眼前这两熟人啊。丁少武堆满一脸恭敬的笑,说,田校长,我是河镇丁家湾村的,想找你帮个忙。
啊,丁家湾村的,田副校长重复了一遍,然后露出微微笑意,坐,你们坐,有么事,说吧,看我帮不帮得了忙。
田校长,你一定帮得了的,我们想把儿子转到你们学校读书。
呵,他现在在哪所学校读书。
还不是丁家湾村小学,下半年读四年级了。我们夫妻都在城里做事,孩子跟他爷爷在乡下读书,我们不放心,想转上来读,城里学校比乡下学校要好些。阮红玉抢着回答。
你们这的确是个实际情况,好吧,下半年开学了,你们提前到学校找我,我尽量给你们想想办法。
谢谢田校长,谢谢田校长,真是亲不亲家乡人啊。丁少武和阮红玉听到这话,异口同声地说,
田副校长被他们那过度的激动受用着,很惬意地笑。
丁少武在站起来告辞时,顺手从口袋里掏出事先准备好的红礼包放在茶几上,田副校长发现了迅捷拿起重新塞给丁少武,丁少武又递给田副校长,两个人一递一送好几个来回,田副校长就是不肯收。阮红玉在一旁一个劲地劝说:田校长,这是我们一点心意,你就收下吧。你不收,我们不放心的。田副校长再一次把钱塞回丁少武的口袋,说,乡里乡亲的,不能这么搞,你孩子的事包我身上了,开学直接去学校找我,我保证帮忙。丁少武见田副校长真心诚意不收,就没再把田副校长塞进口袋里的红包掏出来,而是再一次弯腰表示最大的谢意。
出了田副校长的家,丁少武有些激动地说,红玉呀,真没想到田校长这人这么好,这么轻下(平易近人),又这样重老乡情,几斤水果就解决了儿子读书的事。
是呀,田校长这么肯帮忙,我们可要记着,一定要来感谢他。阮红玉深有感触地说。
等儿子转来了,一定要来感谢他。丁少武答。
路上,他俩的心情都格外兴奋,因为让他们愁了好长时间的事,现在终于有眉目了。丁少武在街边给老婆买了一袋她最喜欢嗑的脆香瓜子以示庆祝。
3
立秋好些天了,却没感觉到秋天来了。城里的秋天不象乡下的秋天那样清楚明了,田里的庄稼、山上的树木、土里的虫子、水里的鱼虾都有明显的变化。农村人最容易感知季节的变异,比如喝口井水能感觉到丝丝凉意,常洗衣服的河水仿佛变得清澈温驯了许多。城里就不同了,除了日历上的立秋,再有的变化就少了。只有等到一场秋雨下过之后,天气渐渐转凉了,人们才开始感知秋天真的到了。
丁少武没等秋天到,就把儿子接到了城里过署假。尽管城里比乡下还要热,但他还是让儿子先进城里来适应环境。
称心的日子过得总是快。丁少武自从儿子进城和他们一起生活后,就觉得很满足,很顺畅、很幸福。不知不觉就到了秋天开学的时间。九月一日,丁少武带着儿子到实验小学找田副校长。没费多大周折便找到了,田副校长果然没有失言,见到丁少武二话没说,出门找来一位老师,让他带丁少武和他儿子到四年级一位姓杜的班主任那里报了名。
儿子报名上学后,丁少武和老婆还是抽空去了一趟田副校长的家。这次,丁少武夫妻俩听到了一个更高兴的消息。田副校长说他儿子那个班的班主任杜老师是特级教师,最会教学生了。
丁少武从田副校长家回到出租屋,兴奋情绪还没有退尽,摸着儿子的头,说,儿子呀,你要好好读书,爸爸这回给你找了个特级老师,你可要给爸爸挣脸啊。
这段时间,丁少武心里特顺畅,干活总是亨着曲儿。
丁少武,你在那里捡到乐儿了,这么高兴。有民工对他说。他听了回头哈哈一笑,算是作答了。这日,丁少武突然接到父亲托人带来的口信,让他回去一趟。丁少武心里一惊,心头掠过一丝不祥之感,是不是母亲病了?母亲身体一直不太好。
丁少武赶忙找老余请假。老余看这栋楼房已经快要完工了,没有太多的活要赶着做,就同意他回去看父母。随后,丁少武又转到工地食堂告诉老婆父亲托人带信的事和自己的担心,并准备马上回去看看。阮红玉一边抹桌子一边说,去吧,早去早回,要是有事就打电话来。
丁少武出了工地坐11路公汽,直接到了客运站,买了去河镇的车票。车票明明写着开车时间是上午11点整,可因为客人少,直等到12点还没有发车。丁少武便在车站附近的餐馆吃了一碗面条,又在餐馆里讨了开水,灌在一个原来装金银花露后改作茶杯的玻璃瓶里。刚倒好茶,丁少武听到售票员在喊,到河镇的车开了,走啦,走啦,到河镇的车开了。丁少武提着一网袋香蕉,跳上去河镇的客车,找了一个靠窗的座位坐下。客车一出县城,便加快了速度向河镇奔驰而去。
整整跑了两个多小时,客车才到河镇。一下车,丁少武正好遇上村里开拖拉机的丁耀海,他在镇里拉化肥回村。丁少武便坐他的拖拉机回家,免走了五里多泥巴路。
丁少武跨进丁家湾的老家,看到母亲好好的,正在家里打黄豆箕,便问,妈,爸带信叫我回来有么事啊。丁少武母亲抬头看见儿子回来了,马上停下手中的活,说,少武,你回啦。你爸叫你回来是说今年村里的积累。
么积累,我又没种田地。丁少武答。
前几天,村干部来说,今年的积累一定要交,如果不交,就叫镇里的清收执法队来收,到时候要拉猪,背粮的。
哪个狗日说的,种多少田地就上交多少积累,多一分钱也不交。看他们把我怎么样?
丁少武正在家门口大喊大叫地骂人时,他父亲丁昌荣从地里回来了。丁昌荣是一名老党员,当过十多年队长,在六七十年代还是一名红队长。他见儿子骂人,就劈头盖脸地对儿子吼道,你逞么能,村里象你这样没种田地的人都交了积累,你凭么不交,凭么不交。
丁少武让父亲这一骂,火气反而提升了,和父亲顶起嘴,好,要交,你交,叫我回来干么,我就是不交,能么样。
不交,你他妈的能少得了么,还是共产党的天下,你以为你真跑得了,他们找不到你了。丁昌荣吼着。
好了不,父子俩未到家就吵,让人看笑话呀。丁少武母亲跑出来劝解。
丁少武不再作声,闷了半晌后,抬脚往外走。他母亲在后面追喊,少武,天就要黑了,没车回县城的。
妈,你回去,我去找丁强支书。
少武,你可千万不能对支书翻脸啊,人家好歹是为集体,先占了理。丁少武母亲嘱咐着。
你莫管,我知道的。
丁少武赶到丁强家时,丁强正好在家,一见丁少武来了,心里已明白几分,便笑脸相迎,说,少武兄弟,么时候回的,还没吃饭?
吃啦,吃啦。丁少武故意这样说,免得多生出一番客套,他直截了当地问,丁强支书,我可没种田地,还要上交啊。
少武兄弟,上半年,我就和你说清楚了的,田地村里是不接收的,种不种村里也不管,反正积累不能少。
积累归积累,可村里为么说要拉我父母的猪。
没有的事,村里只是告诉你父亲,通知你回来把今年的积累交了,上面催得紧。丁强辩解说。
我的积累跟我父母没关系,不要把我的积累与我父母的积累算在一块,他们做几亩田地,就交多少积累。
那可不行。当初,你和你父母是一个户头分的田地,只能一起算。
树大分丫,人大分家。我和父母已经分家了,凭么事要一起算。丁少武问。
分家?村里不知道。再说就是分家了,今年的积累也只能一起算。
丁强支书,你这不是以为我父母在家里好欺负,就可以胁迫我上交积累。一头猪值多少钱,大不了五六百块钱,我家的积累是多少,二千多块,这头猪能抵得了吗?如果村里硬要拉我父母的猪,就别说我剩余的积累不交了,我还是把话说明白点,谁动手拉猪,到时候不要说我不讲理,我会拿刀子杀他家的牛。丁少武毫不让步地说。
少武,你不要说狠话,人胆一样大,人血一样红。谁怕谁呀。拉不拉猪,村里说不了,到时候镇上会派人来的。
别拿镇里来压我,我不怕,我一不杀人二不放火,积累我又不是说我不交,只是我暂时没钱,先记在帐上,等我什么时候有钱了再还。
是呀,这还象句话,乡里乡亲的,有事好好说,赌什么狠呢,收积累又不是跟你一个人过不去,是国家的政策,又不是村里想出来的,对吧。
政策,哼,政策个屁。收的钱还不是你们当干部的吃了喝了玩了,国家能得到几个钱。丁少武说完扭头就走。
丁少武回到家里,母亲已做好了晚饭在等他。丁少武添了一碗饭坐在饭桌边闷声不响地吃着,父母亲问他的事,他也懒得回答。只顾吃饭。吃完了饭,碗一放,简单擦了一把脸就去睏了。次日一大早,与还没起床的父母亲打了一声招呼,便匆匆赶回了县城。
4
丁少武回城后不久,他先前建的那栋楼房已经完工了,老余又带他夫妻到富川县城北工业园区建厂房。阮红玉仍在工地上做饭,丁少武除了继续做小工外,老余还安排他看场子,和原来看场子的老陈轮流在工地上值夜班,当然这是另外算工钱的。
这天晚上,又轮到丁少武值夜班。白天闹哄哄的工地,夜里变得格外的静。没有月亮,只有几颗零乱的星星,象散落在男人脸上的几粒麻子。浓浓的夜色好象把工地白天的轰鸣声包裹起来。此时,已是深秋了,再过几天就是古历十一月。光阴似箭,一年又快完了。工地紧靠一条二级公路旁,公路上时不时跑过一辆辆汽车,那机械的轰鸣声清晰传进工地的值班室,钻进丁少武的耳朵。仿佛一位疯子站在外面,毫无章法地攒起嘴吹口哨,格外刮耳,挠得丁少武心烦意躁。一个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睏不着。心里杂七杂八地想着一些事,不自主地又想起村里的积累。父亲没有再托人带信来,也不知道村里是否真的拉猪了?这积累能不能抗到底?村里其他搬出去也不种田地的人是不是真的交了积累?村里会采取么办法来收这些人的积累?用么法子能让村里接收回田地?找谁帮忙能把户口转出来?……丁少武越想越心烦,折腾了大半夜才睏着。
次日,丁少武长这么大第一次起得晚,他直睏到民工来上工了才起床,手忙脚乱地开始刷牙。民工小胡跑过来喊:丁少武,昨夜带小姐来玩了不成,起得这么晚。快点,老余找你,在后面的工棚里。
丁少武听说老余找他,便匆忙抹了一把脸,径直往工地后面的工棚走去。
丁少武跨进工棚,看到村支书丁强和村会计丁少保,旁边还有两个陌生人,老余坐在办公桌前,四个人抽着烟,正有说有笑地谈论着什么,见丁少武进来就戛然而止。老余甩给丁少武一支烟的同时吐了一字,坐。丁少武心里默说,这么早来,想必是昨天进城过夜的。未等丁少武坐稳,丁强便笑着说,少武兄弟,这两位是我们镇人武部常部长,政法办曹主任,专门负责督办征收我们村的财贸任务。没法子,上面催得紧,两位领导非要我带他们进城找你,好歹你先把帐结算清楚。少保会计,你把少武兄弟的帐算一算。
这帐是明的,好算得很,少武共承包了4亩2分田,2亩4分地,水田每亩平均上交218块8,旱地每亩平均上交172块9,再加上江堤集资40块,学校集资人平100块计500块,畜牧防疫60块,公路集资人平60块计300块,共计应交积累2233块9角2。减去已交的540块,还剩1693块9角2。丁少保拿出一本帐本读了一串数字。
丁强支书,村里真的拉了我爸的猪。丁少武从座位上蹦起来问。
没有,是你爸自己卖了主动交的,不信,你回去问你爸。丁强解释说。
丁少武不作声了。
这样吧,我说两句。坐在一旁的常部长清了清嗓子说,丁少武同志,积累是国家的政策,是保证国防建设,维护政府正常运转的资金基础。依法交税是每位公民的义务。抗拒不交,是违法的,政府可以通知派出所抓人。我听丁支书说过,上次你回家说得好,不是不肯交,只是目前困难。我们也充分考虑到你的困难,刚才我们同老余同志谈过,你先把帐结好,下欠的款子写张欠条,由老余在你的工钱中扣还,你看,行不?
丁少武听常部长说这话,本能地扭头望了一眼老余。老余故意低着头看办公桌上一份旧报纸。丁少武心里暗骂,日你妈的老余,肯定是他们给了你好处。
怎么样?丁少武同志。常部长又叮问了一句。
就按常部长说的办。不过,常部长,我的情况不同,也不是有意躲避上交,只是我们夫妻都在城里做事,家里的责任田真的是没人种了,村里得接收回去,今年的积累我还是交,明年我就不交了。丁少武说。
你的情况村里给我们汇报了,像你这情况的村里有好几户,我会向镇党委汇报,一定给你一个答复。就这样说吧,丁会计,拿纸笔给丁少武同志写欠条。常部长扭头对丁少保说。
丁少武接过纸笔,按丁少保说的数字写了一张欠条,交给他。丁少保拿到欠条交给丁强支书。丁强接过欠条看了一下,又交给常部长。常部长拿到欠条与旁边的曹主任低声嘀咕几句,之后,站起来,一边向老余走去,一边说,老余,这事可得你帮忙了,有空到河镇去玩,我作东,带你好好吃一顿河镇的大螃蟹。
常部长,要不是你出面,我绝对不会代扣民工的钱。老余站起来接过欠条说。
我知道,我知道。谁叫我们是老朋友呢,你不用担心,我们可是当着丁少武同志的面说清楚了的,丁少武同志绝对不会怪你。常部长握住老余的手说,那我们先走了,不打扰你们做事。
常部长,吃了中饭再走吧。老余挽留着。
不了,下次再来吃饭。常部长边说边迈开步子向门口走去,出了门口后又转过头来对丁少武说,丁少武同志,谢谢你支持工作。
常部长,我说的事,你可要帮忙啊。
好说,好说。常部长应着带一群人走了。
常部长他们走后,老余留住丁少武,说,小丁,村里的财贸任务是抗不了的,我这样做也是帮你,要是闹大了,对你不好。古话说得好,胳膊扭不过大腿。这样吧,这钱我慢慢扣,又不伤筋也不伤骨的。行不?
老余,我不怪你。日他妈的,丁强那狗崽,还真把镇里的人带到城里来收积累,能吃了我不成,我把钱交了,球大他头三个圈。丁少武愤愤地骂着。
小丁,你要真的想逃脱村里的积累,只有把户口一起迁出来,那就与村里再没有任何瓜葛了。老余说。
我是想迁出来,可没有路子,老余,你能帮忙吗?
那你就干脆买一个户口,我有一位朋友在公安局工作,手头上有指标。
真买得到?老余,你一定要帮我买三个户口。丁少武两眼露出惊喜的光芒。
我再打个电话问一下。老余说着便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然后对丁少武说,还有几个指标,好多人找他要,1500块一个户口,你买不?买就快点搞钱,明天去公安局办手续。
买。我去搞钱。丁少武说完就往外走。老余在后面喊,小丁,你可得请客。好,晚上我让老婆买点好菜回来,我陪你喝几杯。丁少武转身对着老余一边说,一边向后倒退着走,走了几步被后面一根木条拌了一下,一个趔趄险些跌倒,他这才转过身小孩子似的跑起来,找老婆阮红玉去了。
阮红玉正在工地食堂前的水笼头下洗菜。丁少武走上前说,红玉,老余说帮我们买户口。
真的,那太好了。多少钱?阮红玉停下手里的活抬头问。
一千五一个。
贵了点。
是城里的非农户口,你算算,划得来。我们一年要上交村里二千多块,二年多点就可以回本了。丁少武算给老婆听。
那就买吧。三个户口四千五百块,可家里只有三千块,差的钱到哪里去搞?
丁少武沉默了一会儿,说,晚上,你让小蔡帮忙买几样好菜回,我们请老余吃顿饭,求他帮忙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先给我们垫一千五,慢慢再在我们工钱里扣还。
要是老余同意,这法子最好。阮红玉说着便丢下菜不洗,进去找小蔡了。
丁少武心里喜滋滋的,哼着杂七杂八不同调子的曲上工了。
5
晚上,阮红玉在另一间工棚摆了一张桌,她精心准备了几样好菜,比如爆猪肝、牛腿花、春鱼炒蛋、红烧猪脚、茴锅肉,摆了满满一桌。丁少武还请了几位平时要好的泥瓦匠和民工作陪。老余坐上座,几个人轮番向他敬酒。不多时,老余就有些醉意了,开始胡吹乱侃,小丁,不是我吹,县委几个常委那个我老余不认识,公安局长是我表叔弟媳的哥哥,上次,我老家一个亲戚犯了事被派出所抓了,我出面找所长,所长二话没说,立马放人。
余哥有能耐,以后可要多帮帮小弟。丁少武附和说,余哥,户口的事就靠你了。可我只搞到三千块钱,还差一千五,余哥路子宽,帮我想点办法,在哪里挪动点,以后在我工钱里扣。
行。这个忙我帮了。丁,你打个条子,我给。老余拍着胸脯说。
多谢余哥,来,我再敬你一杯。丁少武端起酒杯站起来一仰脖子倒了下去。末了,对着门外喊,红玉,再炒一个好菜上来。不多时,阮红玉便端了一盘板鸭进来。
小阮,不敬余哥一杯酒?
余哥,你知道我是滴酒不沾的。
红玉,余哥今天高兴,就舍命敬余哥一杯。
好,那我今天就拼了命敬余哥一杯酒,感谢余哥帮忙。阮红玉举起丁少武的酒杯,递到老余面前说了个“请”字,便闭起双眼呷了半口,呛得泪眼婆娑,连忙放下酒杯转身跑了出去。
老余高兴得哈哈大笑,说,小丁,看你老婆那体态多娇人,圆圆股屁,翘翘的很性感呀,你小子有艳福。老实说,一夜干几次。
嘿嘿,余哥,都老夫老妻了,别拿我开玩笑。
你们说,阮红玉是不是性感,。老余握着筷子在众人面前划了一圈,说,那对奶哟,啧啧啧,壮硕硕的,肯定是你小丁晚上给吹起来的。哈哈哈……老余放肆地开怀大笑。
几个人边喝边说一直闹到晚上九点多钟才散去。阮红玉吩咐巧儿把碗筷收拾起来用水浸着明天洗,又请两个民工把喝得烂醉如泥的老余送回家,自己则扶着东倒西弯的丁少武回出租屋。
第二天,丁少武把儿子的作业扯了两张,写上自己和老婆、儿子的名字、出生年月等情况,又打了一张一千五百块的欠条,和三千块钱一并装进一个旧信封里,交给老余。
老余接过信封,先把欠条拿出来装进自己的皮夹,再从皮夹里数了一千五百块钱重新装入丁少武给他的信封里,然后抬起头对丁少武说,放心,我马上去公安局给你办。说完夹着皮包走了。
又轮到丁少武到工地值夜班了。出租屋里只剩下阮红玉和他儿子。已是深秋了,天气有些冷。阮红玉照料儿子吃过晚饭,便早早洗过,两人上床偎在被窝卷里看电视。电视机是一台在旧市场花三百块钱买回的旧彩电,不太清晰。阮红玉喜欢看县电视台转播的《牵手》,她儿子不喜欢看,总缠着她要换台。阮红玉正看得上瘾,不肯换台,推说,儿子嘞,明天要上学,早点睏吧。儿子没辙,倒一边很快就睏着了。
阮红玉看得正入神时,听到外面有人敲门,便将电视机声音调小了一点。仔细听,是敲自己出租屋的门。便问,谁?
我,老余。
啊,是余哥,有事吗?阮红玉听出了老余的声音。
小阮,给你家送户口本来了。
余哥,好晚了,明天到工地给我家小丁吧。
小阮,我费了好大周折给你们搞到户口,又送到家里来,你却连门都不让进,太不近人情了吧,往后还要人帮忙不?老余在外面说。
阮红玉迟疑了片刻,看一眼熟睡中的儿子,便套上裤子,披了件上衣下床开门。阮红玉刚打开一条门缝,老余就躬腰溜了进来,掏出一本紫红色的户口本,说,小阮,给,户口本。阮红玉接过户口本,翻开,内面写有丈夫、自己和儿子的名字,还盖着三枚红章,两枚圆形的,阮红玉知道是公安局和派出所的公章,一枚长方形的,只有四个字“非农户口”。阮红玉正看着户口本时,老余已从后面抱住了她。阮红玉合上户口本,低声说,余哥,别这样,我儿子在房里。
他早睏着了。小阮,你让我想死了,余哥这么帮你,总得犒劳犒劳我吧。
阮红玉一边努力地想挣脱老余的手,一边低声说,老余,再不放手我就喊人了。
你喊呀,喊来人又么样,人家会怎么说,母狗不摆尾,公狗那敢上。这么晚了,你不放我进来,我进得来吗?从了我吧。你欠那一千五百块钱不用还了。老余说着手已经伸进了阮红玉的胸脯。阮红玉长叹了一口气,瘫软了下去。
次日,阮红玉一到工地食堂,便准备把户口本送给丁少武,可她走出去后,又折回食堂。心想,这么早送去,丈夫要是怀疑老余晚上送来的,我如何解释?还是等老余来工地后再送去吧。阮红玉便把户口本收了起来,忙自己的事去了。
九点来钟,老余到了工地。他先来工地食堂,看到食堂里没有别人,就阮红玉一个人在洗碗,便靠近她问,户口本给小丁了吗?
没有,还是你送给他吧。阮红玉拿出户口本递给老余。
老余对阮红玉狡黠一笑,说,好,我给他送去。说着拿着户口本出了工地食堂,径直来到丁少武做工的地方,站在一边喊:小丁,户口办好了,本子都给你拿来了。
丁少武看到老余举着一个本子摇晃着喊他,便跑过来。小丁,恭喜你,现在你可是城关居民了。老余说着把户口本重重地放在丁少武伸过来的手中。
谢谢你,余哥,欠你的钱就在我工钱里扣。改天,再请你去餐馆喝酒。丁少武时不时翻看户口本,时不时抬头望着老余说。
好,改天下雨时,我请你去玩小姐,么样,丁少武居民同志。老余盯着丁少武眯眯笑。
余哥,又拿我取笑。明天我可得请一天假,回去把家里的户口给销了。
好,你去吧。这次,老余一口应允。
6
次日,丁少武回到丁家湾老家,已是吃中午饭的时候了。他母亲见他回来,又特地加了两个菜,让他陪父亲一起喝酒。这次回来,丁少武心里高兴,端起酒杯和父亲一起喝了起来,一边喝酒一边告诉父母亲,爸,妈,这次回来主要是把家里的户口销了,我、红玉和孩子的户口都上到城关镇了,是朋友帮忙找公安局长上的。
那就好了。丁少武母亲高兴地说。
上到城关镇,又没有正式工作,能养活吗?丁昌荣说。
我们在城关不是过得好好的,有吃有喝,现在户口都上了,不再是农民,是居民了。丁少武说着从身上掏出户口本来给母亲看。丁少武母亲接过户口本翻开来左看看右瞧瞧,尽管她不识字,但她还是认真地看了好长时间,乐呵呵地说,有了这东西,明年村里肯定不会再收积累了。
那当然,田地村里也不得不接收回去。丁少武说。
丁昌荣很少说话,只是慢慢地品酒。
丁少武吃过中午饭,便来到村委会办公室。办公室的门锁着。他便转身去村长家。村长正在家门前的谷场上躬着身子洗摩托车。丁少武走上前说,村长,洗车呀。村长突然听到后面有人叫他,吓了一跳,转过头来一看,发现是丁少武,便放下手里的抹布,直起腰来,说,是少武啊,么时候回的?有事呀?
中午到的,有事。
进屋说。
不,在这说,就一点事,说完我就走。
这忙呀,好,你说。
我这次回来主要是销户口的,我家三口人的户口都上到城关镇了,还是城关非农户口,朋友帮忙找公安局长批的。丁少武说着便拿出户口本给村长看。村长接过户口本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笑了笑,说,不错,路子宽嘛,找公安局长解决户口。改天,村里开会,我提出来研究。
那是村里的事,我不管,反正我不再是丁家湾村的人了,是城关镇的居民,村积累也不会再交了。丁少武尽量控制自己激动的情绪,他从村长那一惊一乍的表情中,得到了安慰,得到了喜悦,得到了满足,感到很解气,很解恨,这是他这次回来需要的最好效果。
丁少武离开村长家后,又转到村支书丁强家。丁强正在家里和几个人玩扑克牌。丁少武进屋,很淡很淡地说,丁强支书,玩牌啊。
嗯,丁强抬头看了一眼丁少武,问一句“有事吗?”便又低下头看桌面出的牌。
我家三口人的户口都上到城关镇了,家里的户口请村里销除,责任田地收回去。
有手续吗?丁强一边出牌一边问。
有。丁少武把户口本递给丁强。丁强合了手中的牌放在桌上,伸手接过户口本,仔细看起来。
是真的,朋友帮忙找公安局长批的。还是城关非农户口。以后,我们不再是丁家湾村的农民,是城关镇的居民了。
啊,恭喜你了。丁强把目光从户口本上移开,望着丁少武说,按规矩应该到村和派出所办手续迁出。不过,乡里乡亲的,办一个户口进城不容易,我就不为难你了。明天,我跟其他村干部商量一下,把户口给你下了。
那就这样,不耽搁你们玩牌了。丁少武笑了笑告辞走了。刚走出门,便听到一个陌生的声音说,哼,熊么事,还找公安局长批的,随便找个关系,五百块钱一个非农户口。
这话仿佛一团铅球重重地压在丁少武的胸口上,他感觉到堵得慌,闷得难受,刚才那份荣耀感已荡然无存。回到家,与父母告别后,便匆匆往城关赶。
过去,丁少武每次回丁家湾至少要两天。这次,他突然感觉到有些失落。到底失落什么?他也说不清楚,反正没有来时那样兴奋、快乐,只是想早点赶回去。
丁少武回到城关出租屋已是晚上十点多钟了。他敲了半天门,老婆才起来开门。丁少武窝在心里的一股无名火,熊熊地窜了起来,他狠狠地骂了老婆一顿,没吃饭,就上床睏了。老婆问他有么事,他也不说,只是翻来覆去的折腾了好长时间,最后实在憋不住了,对着黑黢黢的房子说,“呃,听说户口五百块钱就能买一个,老余那狗崽太黑心了,白手套我们三千块,丁少武似自言自语又似对老婆说。
阮红玉听到丈夫这话,心里一惊颤,浑身酥麻,仿佛突然喝进了一口麻辣酸苦辛五味具全的热汤,要不是躺在黑漆漆的床上,她想自己肯定会失态,而且还会让人看出破绽来。阮红玉平抑了一下自己的心态,然后,仰望着黑黢黢的房顶问,听谁说的?
反正有人这么说,不知真假。明天想办法打听一下,我们要做到心中有数,不能骗了还蒙在鼓里,以后再办事也好防着点。你说是不。
是这理。
丁少武和阮红玉躺在床上黑灯黑火地、轻声细气地说着话,这是他们结婚以来第一次这样交谈,一直谈到深夜才双双睏去。
次日,阮红玉一到工地便去找老余,老余还没来。阮红玉便拿了一筐菜故意到门口拣。没拣几颗,老余就来了,对她嬉皮笑脸地问,今晚是小丁值夜班吧。
阮红玉黑着脸没有理他。老余便知趣地进了办公室,阮红玉随后跟了进去,愤恨地低声执问,老余,我那户口到底多少钱一个,我听说是五百块钱,你也太黑心了,一个赚我们一千块。
谁说的?
没管是谁说的,我只问你是不是五百块钱一个。阮红玉问。
我说呢,刚才跟你说话不高兴的样子,原来是听了小道消息。我告诉你,一个户口公安局是收五百块,但我那朋友要五百块报酬,还有费用,我可是一分钱没赚你的,那一千五百块钱的欠条不是给你了。
那你为么不明说,还骗人。阮红玉说这话时脸红红的,有些无力。
好好好,明天我安排小蔡去搞施工,把买菜的事让给你做,这算补偿你了吧。老余嬉皮笑脸地说着,伸过手来又要摸阮红玉的股屁。阮红玉抬手一甩将老余的手打回去,丢下一句,老流氓。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7
2001年春天,还象往年一样,桃花依旧红,山野依时绿,富河两岸农民们正忙着春耕春播。富川县城街街巷巷依旧人头攒动,热闹繁荣,人们脱下了臃肿的冬装,换上色彩鲜艳的春装,身心也一样变得轻松、舒展。一场轰轰烈烈的农村税费改革正在全县农村展开。
丁少武住在城里,当然没有感觉到这种浓烈的氛围,只是偶然从电视新闻和进城的父亲口中得到一些零碎的信息。父亲告诉他,村里正在调整农业税,积累肯定要减。
能减多少?丁少武问。
听说一亩田地要减二三十块。
减这点,负担还不是重。要是不交了,那才好。
皇粮国税自古就有,能不交。你这些人啊心也太高了。丁昌荣说。
丁少武不再说话。过去在家时,丁少武和他父亲一直没有多少话说,现在他住在城,与父亲一年见不上几次面,还能和父亲说上一些话。每次父亲进城他总要给父亲买些东西,然后送父亲回去,顺便看看母亲。丁少武和他母亲的感情好象要深些。但他也说不清楚,到底是跟母亲还是跟父亲感情深。不过他和母亲是要亲热多了,而且话也多些。
丁少武送父亲回去,经过田野时,总能看到一块块零零星星的荒田荒地。每当他看到这些,他的心里便会暗生一丝欣慰和喜悦。因为自从他拿着户口本找村长支书后,次年,村里果真不再找他收积累了。他认为自己的决定是非常对的。
丁少武一直没有离开过工地,他也不想离开,他知道自己没有文化,想在城里另找一分好一点的工作很难,他在这里做工很不错了,工头老余对他很好,每月挣七八百块钱,还能照顾老婆在工地上做饭,这可是一份很多女儿都想找的事。虽然工资不高,每月只有三百块钱,但轻省,还可以照顾自己。不过,丁少武还是渐渐感觉到生活的压力,什么东西都在涨,而且隔日涨。他和老婆那点钱如果不计划着省点用,维持生活都困难,哪里还有钱存。阮红玉真是个过日子的好老婆,处处算着睹用,餐餐省着吃,连他抽了十多年的烟也戒了,每月多少还能结存一点点。但这离他的梦想太遥远太遥远了。他的梦想是想在城里买一套商品房,那罢是一套很小的旧房都行,那毕竟是自己的房子,不象现在只能租房住。他知道,虽然户口上到城里了,但如果没有自己的房子,那还不能算真正的城里人。有时,丁少武又不敢想,凭他现在的景况和能力,想这些根本就不现实,也很难实现。但有时,他又不得不想。他想,想想有什么不能,人是要有上进心的。最后他总是这样安慰自己。
一转眼又是一年。这一年却让丁少武的心又不安起来。
这一年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交了二千多年的农业税国家给减免了,农民种田什么都不用交,种多少得多少。丁少武得知这个消息,不是从电视里,也不是父亲告诉他的。因为这两年他感觉到生活压力越来越大,他想多挣点钱,总是拣重活做,抢着活干,没日没夜地忙,人很累,很疲乏,就不太看电视了,倒床就睏。他父母亲的身体也大不如前,进一次城很出力。自己又没空闲回去。丁少武知道这消息,是在街上偶然遇上同湾的老乡,这位老乡一直在外面打工,这些年也混得不太好,现在回来种田了。他告诉丁少武,说现在种田划得来,农业税、村提留什么都不交了,每种一亩田地国家还补助二十多块钱,用存单直接发到农户。村里正在搞产业结构调整,发展藜蒿。去年,已经有二十多户种了,一亩收入五千多块。说他今年也种了六亩,年底少说也可收二三万块。
丁少武听得心花意乱,专程回了一趟丁家湾。丁少武也就几个月没有回来,村里连接河镇的公路已修成了水泥路面,路口还停着几辆富康出租车。客车一停,就有几辆出租车开上前来揽客。丁少武一下车,就有一位出租车司机问他,要不要车?丁少武还没回答,就听到有人喊他,少武叔,回来啦。丁少武寻声望去,是村里的三毛。便笑着说,三毛,你也开出租车了。去年买的,农闲时跑一跑,挣点油盐钱。三毛说着已把出租车开到了丁少武的跟前,并帮丁少武把东西装进出租车里。说,少武叔,上车,我送你回去。然后发动车子,一溜烟上了水泥公路往丁家湾驶去。
丁少武回到家,父母亲格外高兴。母亲赶忙去做饭,叫父亲陪他聊天。开始父子俩谁也不说话,沉默着。后来,丁昌荣先打破沉默,说,少武,还是回来种地,城里那日子不是我们过的,现在种地收入也不错,去年村里种藜蒿的,每家都收入几万块,今年,村里家家户户都种了藜蒿。藜蒿又不要人去卖,外地的车直接到地里来收。你种地不比别人差,要不了几年就活起来了。
我是想回来,可我的户口在城里,村里会不会重新分责任田地我。丁少武颇有担心地说。
你去找支书村长说说,都是一个姓的叔侄兄弟,会同意的,何况你还是这里土生土长的,出去也没几年,能不认你。
吃过饭我去找他们试试。
下午2点来钟,丁少武提些礼物去了丁强家。丁强不在家,他老婆说他在藜蒿基地。丁少武便赶到村藜蒿基地。
村藜蒿基地建在村东头那一片湖地,那里水源好,土质优,又平整,适合藜蒿生长。丁少武在这里种了十多年田地,村里那块地好那块地差他完全知根知底。丁少武赶到藜蒿基地,看到好些人在开渠清沟。都是乡里乡亲,彼此都认识,看到他,都纷纷向他打呼。丁少武便问他们,丁强支书在哪?有人告诉他,丁强支书在大渠顶头指挥建机站。
丁少武径直来到渠头建机站的工地,丁强正躬着腰在对抬机械的人说着什么。丁少武走到丁强身边,说,丁强支书,忙呀。
忙,丁强应着之后才发现站在旁边的是丁少武,便转过身站直了笑着说,少武兄弟,么时候回的,怎么样,参观参观藜蒿基地。
那敢参观。我是来找你说点事的。
么事?说吧。
我想回来,村里能不能分田地我?
回来好。不过要田地就有些难了,现在不比前几年,要田地的人多。你户口又不在村里,如果村里硬调田地你,别人会有意见。
那我把户口迁回来。
迁回来了再说嘞。过几天村里开会我把你这事拿出来讨论,看大家什么意见。
丁强支书,这事请你放在心上,我就作靠你了。
好,我一定放在心上。晚上到家里吃饭。
不了,下次吧,今天我还要赶回城里去。
丁少武一回到城里,便带着户口本去了城关派出所,要求把非农户口改为农业户口,然后转回河镇去。
派出所户籍民警接过丁少武的户口本,看了看,说,当初为什么要买呢?现在又要把户口改回去,你以为户口本是你儿子的作业本呀,改来改去的。
民警同志,我们没有正式工作,在城里生活不下去了,你就帮帮忙吧。
这忙我帮不了, 我们这里还从来没办过这样的手续。你找所长吧。
丁少武在派出所二楼找到甘所长,把自己的情况和要求重新说了一遍。
甘所长听完后,说,对不起,丁少武同志,政策不能随便更改户口性质。
甘所长,当初这户口我是托朋友买的,没有办迁移手续,我只是把一家人的名字和出生年月写在一张纸上,交朋友办的。
如果真按你所说,办户口时没有迁移手续,那是违规的。甘所长说
那我这户口是不是不算数了。
不能这么说,我们也不能肯定你说的是事实。这样,如果你真的没有办理迁移手续,说明你一家人持有两地户口,按政策是不允许的。你先到你原户口所在地的派出所查实一下,如果原地的户口的确没有注销,你可以申请注销另一地的户口,只保留原来的户口关系。
丁少武听甘所长这番解释,心里踏实了许多。决定最近再回一趟河镇,到派出所查清户口真实情况。
8
2006年夏季的一场雨,终于在丁少武的焦躁中等来了。这一场雨下得很猛烈,狂风挟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下着,下水道完全承载不了这倾盆而泻的大雨,街道很快就积满了雨水。行人纷纷逃奔到街道两旁的店铺躲避大雨。就是带了雨具的行人,也不敢冒雨行走,拐进附近暂避风雨。工地上当然无法做事了。丁少武便向老余请假回家,他要去办一件自己的大事。老余虽然同意,但要他天一晴,就赶到工地。
外面的雨小了下来,丁少武提着一袋很名贵的烟酒,拦住一辆麻木车直奔客运站。麻木车走在兴国路口时,突然从路口跑出一个人来横穿街道,麻木车猛地向左急避行人,不想一头撞到了街道边的电线杆上。丁少武啊哟一声,头重重地碰在麻木车上一块铁条上,当场昏了过去。
丁少武醒来时,人已躺在县医院的病床上,老婆、儿子和父母都围在病床边,见他醒过,全都高兴得热泪盈眶。他母亲扑过来,拉着丁少武的手,眼睛红红地说,少武,你总算挺过来了。
妈,我发生车祸了。
你还记得发生车祸,这就好,脑子没撞坏。
我撞得很严重吗?
你不知道呀,你已经昏迷了两天两夜了。
哦,撞得这么重。
是呀,不要多说话,好好休息。阮红玉双眼红肿地说。
丁少武在医院诊了半个月,伤势慢慢地复原,心情也好了许多。他让父母先回去,要父亲找村长帮忙办回村的事。
阮红玉每天回来地跑着照料丈夫和儿子。上午,护士又来病房通知交药费了。丁少武对刚到病房的老婆说。然后就不停地催促老婆去找肇事的麻木车司机,让他速拿钱来交药费,如果不肯拿钱就去找交警队。阮红玉看丈夫逼得紧,自己又想不出好办法,急得泪水滚滚,说,少武,我再也搞不到钱了,家里一点积蓄全部拿出来交药费了。
丁少武听老婆这话,先是一惊,继而喊,谁让你拿家里的钱,你不晓得去找肇事司机,或者找交警队,也可以找老余帮忙呀?
我找了。那出事的麻木车司机是一个下岗工人,家里老婆孩子四口就靠他一辆麻木车养活。那天他也伤得不轻,只在医院住了两天就回家了,现在生活都困难,哪里还拿得出钱给你诊伤。交警队我也去了,处理这案子的交警说,对方穷得连饭都没吃的,叫他也没办法,糟里取不出一滴酒,就那辆出事的破麻木车在交警队扣着。有用么。阮红玉泪眼汪汪地说。
那我的药费谁出?总不能让受害人出吧。
少武,我们自认倒霉吧。只要命保住了,钱用了,我们还可以挣,命丢了到哪里去找。
唉,丁少武长长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说,我不能再在医院住了,今天就出院,红玉,不是我说你,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实情呢,这医院是我们这样的人长住得起的。
当日,丁少武强行出院了。其实,不是强行,是被钱逼迫出院的。
丁少武出院后,回到他的出租屋养伤。阮红玉一直在家照顾他,丁少武每天却又催她去工地上班。开始阮红玉总是以沉默不理会,后来丁少武越催越紧,阮红玉急得哭了起来,丁少武问,又出么事了?
少武,不是我不去工地,是工地出事了,我一直不敢跟你说,怕影响你养伤。
出事了,么事?老余呢?
哪里还找得到老余的人?
老余何啦?丁少武追问。
我们新建的楼房被上次那场大雨给冲垮了。老余吓得跑了,现在公安局到处找他,他那敢露面。
怎么会垮呢,全是钢筋水泥做的。丁少武猛然间还接受不了这个现实。不停地说,怎么垮了呢,全是钢筋水泥做的。
听说他用的都是次品钢材、水泥,而且还没用到位,能不垮。那天的雨下得多猛,风刮得多狂。
那我们么办,坐吃山空啊,得找事做。
少武,其实,家里的钱已经给你治病用光了,现在家里吃的粮食都是父母托人送来的。我到处去找事做,又找不到。本来我想等你伤好了再跟你说的。
那爸跟村里说得么样了?
说不成,村长说户口不在村里,就不能分责任田地。不过,村里答应给爸一个移民建镇的指标,可我们哪有钱做房子,给了也不是白给。
村干部还不是记恨当初我们把户口迁出来,事先没告诉他们。
去派出所查户口了吗?
查了,派出所有我们的记载,不过三年前就注销了,是村里出的证明。
派出所凭什么注销我们的户口,村里凭什么出证明。丁少武咆哮如雷地喊。
现在怪村里也不对,当初不是你自己找村里要求注销的吗?
那我现在找村里要回去,村里为什么不同意,我说话那么有用,就让他们分责任田地我。丁少武像吃了火药似的。
坐在屋里发火有屁用,现在么办?
么办?!回家,你马上去叫车子,我们现在就搬回去。我就不相信,活人能被这狗屁户口给憋死,大不了我回去开荒,现在真是邪乎,要当农民都这么难。
是的,村子里我们有房子,有父母,先搬回去,慢慢的总要给我们解决。
啰嗦么事,还不快去叫车,这鬼地方我一刻都呆不下去了,一刻都呆不下去了……
2006年6月1日完稿
2006年6月2日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