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刀光初现(一)

　　她抱着膝盖在黑暗的断崖边坐下。就在她静静地看着远山朦胧的轮廓的时候，什么东西来到她身边，‘呼哧呼哧’的嗅着她的小腿。低头一看，是那只白色的狼。它的毛发在月光的照耀之下，呈现出一点惑目的银色。

　　不知从几时起，她已经不再怕这只狼。她轻轻的抚摸着它的毛发，知道十三郎一定就在不远处。

　　果然，十三郎的脚步轻轻响起，接着，他在她身边也坐了下来。

　　“冰姐姐今天跟金主走了？”

　　“是的。”

　　“金主很凶恶吗？他没有当场杀了冰姐姐，他会让她活下来吗？”

　　十三郎沉默片刻，说：“那要看冰倩的‘本事’了。”

　　冰玉抬头不解的看着十三郎：“难道冰姐姐想先下手为强，杀了金主？”

　　“不。她不会这么做的，因为师傅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即使她得手了，师傅也会亲手处死她，因为这种事情会坏了金狼门的名气。”

　　“那么，为什么十三少主会说，看冰姐姐的本事呢？”

　　十三郎这次沉默的更久，仿佛在思忖如何对她进行解释。

　　然后他说：“作为一个杀手，女人有自身的弱点。但是，女人本身就是一件武器、一件做交易的工具。一个漂亮女人则更是如此。除非，对手是个太监，或者也是个女人。冰宴是个聪明的女人，她应该知道什么时候使用什么样的‘武器’最有效。”

　　此刻的冰玉不再是当年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十三郎这样的解释，她已经会意。冰玉不禁十分悲哀，为冰宴悲哀，或者，也是为自己？杀手的生活对她来说，仍旧只是无数个影子、无数个在她张大了的眼睛里进进出出的故事。但，她终究有天也会加入到他们当中。那么，她会不会有一天也会用自己纯净的肉体换取残喘的生命呢？

　　打了一个冷战，冰玉定定的望着远山。忽然一阵强烈的苦楚从腹部泛起来，仿佛要淹没她。

　　十三郎注意到了什么。他脱下自己的外衫，披在冰玉身上。冰玉觉得，十三郎知道她在想什么，但是只是不作声而已。

　　就在十三郎将外衫给她披好的时候，冰玉把头往十三郎身上靠过去。十三郎的左臂刚好探在她身后，因此她的头几乎整个贴进他的肩窝。十三郎的身体僵硬了一下，低头看着怀中的人。他就那样僵在原处好一阵子，然后不落痕迹地把身体挪了开来。

　　“天晚了。我们都该去睡了。”他轻咳了一声，低声这样说。

　　冰玉没有回答，只是僵硬地坐在原地，平静的外表下掩藏着一颗‘扑通扑通’狂跳不止的心，她的鼻子里还有十三郎身上特有的那种淡淡的、象熏衣草、又像人丹的味道，但是那股味道在迅速的变淡。

　　十三郎站起来，招呼了一下白狼，白狼立刻从冰玉身边跳起来，跟着十三郎下了断崖。

　　* * * *

　　第二天，冰玉听说十三郎竟然主动请命，无偿接了冰宴未完成的任务，下山去杀了冰宴本该杀的人。据说，十三郎下手干净利落。

　　几天之后，一身艳红的冰宴毫发无损地回到金狼门。如果说真有什么变化，那就是她的脸色稍有苍白，她素来高傲的神情变得更加冰冷，从任何人身边擦身而过，都仿佛目中无人。

　　冰玉在那天下午操练过后去了冰宴的房间。冰宴象死尸似的躺在床上，十指交叉放在胸前，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天花上不知什么东西出神。

　　冰玉把手中食盒放下，替她关好窗。毕竟深秋已到，空气里早已充满了凉意。她来到冰宴床边，替她拉好被子。

　　“小麻雀，”冰宴瞪着天花，忽然开口说，“我们的命运不由自己掌握。如果可以选择，记住要尝试一次。一定要尝试一次。花儿开过，若是开给欣赏的人，之后便是零落成尘碾做泥，也是心甘，算是这辈子真正走过一遭，死而无憾。否则把便宜留给不该给的人，只会觉得恶心。知道吗？”

　　冰玉没有回答。她更没有说，十三郎几天前对她说的是：不可以把心放在不该放的地方。

　　她打开饭盒，低声问：“冰姐姐不吃些东西吗？这是武叔特地烧的。”

　　冰宴象没听见似的躺了一会儿后才坐起来。她看着冰玉，忽然抬手摸了一下冰玉的脸蛋，眼睛里露出一抹复杂的表情。但她什么都没说。她拿起筷子，开始吃东西。

　　冰玉偷眼打量冰宴。冰宴脸上有疲倦和憔悴，但看不出难过和悲伤。她想，冰姐姐是个坚强的人。她又想：为什么冰姐姐刚才那样看我？仿佛看着我象是看着一个同病相连的姐妹？难道，进入金狼门，冰姐姐的命运，便是我日后的写照？

　　在冰玉临走的时候，冰宴叫住她：“你若看见了十三郎，跟他说，我欠他一个人情。”

　　* * * *

　　冬又要过了。

　　山路上的雪早被扫净，道路两侧的积雪正默默等着太阳温柔的呼唤，等待被化成看不见的汽，带回天上去。

　　金狼门的门主，那个生着三角眼的干枯老人，把一张纸丢在桌上。

　　前堂之上，并列站着四名金牌弟子和银牌弟子冰宴。冰宴虽持银牌，但作为唯一持牌女弟子，她的地位并不算低。有的时候，门主还特别青睐她。按照某些弟子的话说：那就是需要女色媚惑人心的时候，冰宴是金狼门唯一的金字招牌。

　　“这个单子，”老人说，“买的是太原节度使金乔世的命。杀这个人，该不算难，但他毕竟是个官儿，周围一班人马守护，也就是这些枝枝节节烦琐一些。你们看，该谁去比较好？”

　　没人回答。

　　老人闭上眼睛，叹了口气：“你们这些个牌次高的弟子，都已经从骨头里懒惰了！难不成还要我请不成？还是要我多扣除你们的赏金才能逼你们主动些？即使自己不出马，总该更推出个新人来！”

　　印惜率先开口：“池暝已经十八岁，该是出山磨炼的时候。不如把这个机会给他。”

　　老人赞许地瞥了印惜一眼，却把目光转落在十三郎身上。

　　十三郎略略将目光回避，默默无语；老人的目光却更加锐利地瞧着他。

　　稍稍抿了下嘴唇，十三郎抱拳说：“ 冰玉刚满十六，可以初试锋芒了。这次，十三愿替冰玉领命接单。”

　　老人‘嗯’了一声，点头说：“她是你带进来的人。那张单子，你替我交给她好了。”

　　众人出了前堂，各自散去。

　　十三郎大步朝北院方向而去，被冰宴追上。冰宴的目光冷得能伤人：“你不是为自己脸上好看、把冰玉往死路上推吧！其他弟子一般都是十八九岁出道，冰玉只有十六岁！十六岁！”

　　十三郎的额上隐隐有青筋显露：“冰玉的阶段不过是下级铜牌弟子的水平，就算她活着回来了，她又怎能让我好看？你以为替她揽这个活对我有什么好处？你可知道当年冰玉进山，师傅只给了十六岁这个期限！我以为时间久了，师傅会忘记，想不到他记得这般清晰！冰玉冬末虚岁才满十六，他就拿这个单子来催！今天师傅的口气，明摆着就是要把这个差事给冰玉。你以为我想替她接过这份差事吗？我怎样让自己脸上好看？”

　　冰宴抿唇怔了一会儿，语气缓和下来：“第一次接单杀人，让她去应付官家差役，按照门规，又不许旁人出手相助，她能行吗？”

　　十三郎道：“行、不行又有什么分别？！师姐难道不明白师傅的意思，师傅养了冰玉六年，若冰玉无法证明自己的能力，师傅就不会再养她了！”

　　冰宴无言以对，十三郎不再看她，迈大步而去，只留下冰宴呆立在冰冷的寒风当中。

　　* * * *

　　冬日过后的那个晴朗的夜晚。

　　冰玉一身黑色夜行衣，伏在太原节度使住院内一个高墙墙头上。

　　那身夜行衣是半旧的，是冰宴把自己的一套衣服改小了送给她穿的。她手里的剑，一个月前反复磨了又磨的。她脸上的面罩，蒙在鼻子上，呼出的空气弄得面罩有点潮湿，她仍旧不能完全习惯。

　　而最不适应的，是她‘砰砰’如鼓的心跳。

　　十三郎说过：“要对付你的敌人，首先要熟悉你的敌人。”

　　于是，远远的，她在暗中观察了金乔世一个月，看他如何坐着轿子出外视察州政，如何挺身撩衣步入州府的大门；看他如何在后院里练拳，看他哪天在哪个妻妾的房中过夜，又如何同那个十几岁的儿子以及那两个乖乖的女娃娃欢聚一堂。

　　看着金乔世和他周围的人，冰玉的感觉只有：震惊、恍若隔世。

　　六年。

　　六年时间，冰玉竟已经把这个正常的尘世忘记了。忘记了晴朗的天空底下，有人还沿着正常的自然规律生老病死，有人婚丧嫁娶，有各样的人生、各样的哭笑和喜乐。忽然冰玉觉得在这个世界上自己是个异数。难道，这就是为什么十三郎感觉杀手更象月下的鬼？

　　这时，金乔世房间里的灯火熄灭下来。

　　冰玉深吸一口气。

　　很快就是她动手的时刻。

　　十三郎对她说：“习武有招式，但杀人不讲究路数。你的目的不全是杀人。你最终的目标只有一个：让自己活下来。最成功的杀手不是剑术最精的杀手。最成功的杀手，是活着的那个杀手。所以，再卑鄙的手段，你都可以用。”

　　所以，她选择暗杀。

　　金乔世今夜睡在他那个温婉尔雅的二夫人那里。如果杀他，多半也要杀她。一个无辜的性命。至少，人命单上，没有她的名字。

　　十三郎交待：“除非特别的有把握，否则不需要对任何人有同情心。杀手的怜悯之情 --- 从来都不值钱。”

　　等到值夜的巡逻走远后，冰玉轻轻跳下高墙。

　　她必须感谢十三郎。在今夜之前，她甚至没有注意，她可以从一丈三尺高的墙头跃下而悄然无声。一次一次的训练，她只是咬牙拼命挺下来。而今天，她十二分地体味到十三郎曾说过的话：你练武，不是练给我看，而是为了你自己。

　　她尽力稳定一下呼吸，听到耳边的心跳仿佛战鼓隆隆。

　　平静。让颤抖的双手不要再抖动。

　　探手。向后。

　　掌下感触到剑柄上金属的冰冷和皮革的粗涩。

　　轻微的‘仓啷’之声。

　　长剑已经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