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爪的黎明极富魅力,先是郭叔家那只雄鸡跳上墙头像领唱一样高啼一声,全村鸡公仔便齐齐地应声附和起来,换气中,百鸟登台接上,鸟偃旗鸡高歌,鸡息鼓鸟鸣唱,此起彼伏,雄壮,嘹亮,婉转,丝毫不逊于人间乐团有组织的男女大合唱。熹微的晨曦就在这阳刚与阴柔交融的妙不可言的乐曲中倏地揭去了盖头,仿佛上帝也经不住这种不同凡响的交响乐的诱惑,一下子就把眼睛睁开了。
只有凡人中的凡人才能见识如此富于生命的曙光。
也只有凡人中的凡人在这生命的曙光下为了生存而在牛马不如地挣扎。
自以为穷在闹市无人问,生活在无边无际的苦海,世上最苦最穷提着心吊着胆儿求生存、为了下顿起早摸黑的只有我和我母亲,但我到村里才出工不到一个月,就深切地感受到我和母亲的生活算是在天堂。
每天,当头上的星星还未完全隐去,当鸟儿更加动听地婉转起歌喉,我赶到地里,村民早就像老黄牛一样在土里埋头耕耘了,天不黑尽,月亮不升起三四丈,除了朱三娘没有谁说回家。人人神情皇皇,好像有个无形的魔鬼瞪着眼睛在阴暗中窥视他们似的。生活更是犹如洪荒,不要说油星儿,尽红薯也吃不上一顿。若大一个村子,就没有一家喂得起猪。
对此,汤灿和盛凡经常摇头大叹,盛赞伟大,而又牢骚满腹斗嘴皮儿,怨村里为啥不允他们像我一样入主土地。
花飞谢从不参与逗嘴,常常像个姑娘似的矜持地靠在门框上,若有所思地或仰望天空或远眺关爷林或不知所向。
夏红云真把我当小弟照看了,在我出工后,主动承担起为我煮饭烧水的任务。为了取信于民,她在煮好饭后会借口接我,风尘仆仆赶去地里与我们一道干至收工。手脚麻利,闲熟,决不像我那样拖泥带水。而且一干起来就没见她伸过腰,汗水恐怕比我一天流的还多。村民们目光隐透赞赏,但均保持沉默,无人喝彩。
我没有享受过村民们暗暗瞥在夏红云身上的那种犹如光环似的目光,而且除了朱三娘没有一个和我说过一句话。而朱三娘也是在我到代销店买东西时才会凑过来叫我一声或两声闺女,那两声闺女叫得自然,亲切,蜜甜。而后,荡我一秋千就走,在地里就形同陌路。夏红云、盛凡、汤灿、花飞谢,以及那位周国正初来乍到时,都曾荣幸地享受过她的“母爱。”
朱三娘恶叉白赖说疯不疯,说不疯又不是很不正常。不知是吃杂了为了帮助消化还是怎么?她总爱大声武气叫骂,在地里地里骂,回家就在墙外骂,搞不清楚在骂谁。在她叫骂时别人是劝不得的,一劝更是声色并茂足蹈手舞,跳起脚脚一蹦三尺高,拍着屁股指天戳地昏骂,满嘴唾沫就像个大口罩,也不会说口渴。但她活路精细,挖红薯连小指粗的薯干也不会留在土里;种小麦,土搒得很匀,翻盖时又轻又快……她有时去地里很早,早得不知时间,如挖红薯,村民们去时,她身后已有一两背红薯从白区转入解放区;有时她又去得很晚,学校都上第二节课了还不见她骂骂咧咧的身影。不论早去晚去,她都早退。旷工是家常便饭。村民们对她很少搭理,且目光怪怪的,似乎含有一种刻骨的怨恨情绪。
村里寡居老妇不少,而且年龄断层,小十二三岁以下,大是十八九岁以上,十四岁至十六七岁的少年少女凤毛麟角。断层原因无疑是在当年的幼儿园饿死了。到底咋会只饿死孩子,为啥有那么多老寡妇,我问过小虎,差点没被他生吞活剥。
村里无论是老妇人中年妇女年轻媳妇还是小姑娘,虽然生活粗糙,穿着低劣,却掩不住其天生丽质。特别是小媳妇和姑娘们,更是如待放的玫瑰,一天劳动下来一身臭汗污泥,仍是出污泥而不染,依旧是那样妩媚、鲜活、含情脉脉。我无法一一道出她们的天然之美,更不想剖出我看见她们破烂的衣衫下那干净的动人魂魄的美时我是多么忧伤多么心碎。我不知道这些如此美好的精灵为什么会来这个粗糙、野蛮、奸诈的世界,会集中在这个巴掌大的山村。天然之美是需要痛惜、哺育和供奉的。她们没有得到。她们的目光浸透的是苦难和恐惧,偶尔也会闪出昙花一现般的希冀。
男人们的雄壮英俊,我更无法言表赞美之辞。倘若我不是一个脱缰野马似的假小子,倘若我身体早熟,会被村里任何一个年龄段的男人俘虏,坠入那个叫啥爱的河流淹死。
劳动得看田土面积大小,有时全在一块,有时又分成二三伙。出满工的全是老人,妇女,和姑娘小伙,其中我印象最深的是杏儿、梅儿、薇儿——不是因为她们三人长得最漂亮,而是她们干活总是与水龙、飞龙、天龙三个标致的小伙子在一块,引我注目。成家立业的壮年男人一般只在午饭后才现身影,唯有“宝书”不离手的男人满勤地跟着我们干。我了解到一点有关他的情况不过是他的姓名叫成功,曾在地区任教育局长。他和我是劳动中最孤独的人,不同的,是他自己不愿和人说话。他从不插在人群中,要么在前,要么在后,放稍也是独自坐得老远,埋头孜孜不倦。我暗自佩服他的定力,换了我,看不了两行就会瞌睡。他干农活的熟练成度在我看来和我不相上下,但他做错了,有人会教他,虽然教他的人大多不是很客气。但我还是羡慕他,因为如果有哪位妇女,姑娘或小伙子也这样呵斥我,或是对我蹩脚的劳动给予哪怕是丁点儿违心的奖赏的目光,我也会高兴得心花怒放,就可以绕着弯儿和他们扯上白搭上腔,那时就由不得他们不和我说话。
善于恶作剧的孩子不也希望大人夸其是天才吗?
所以,在一天挖红苕时,我就故意将红苕挖成几节,盼望在我旁边的婶娘们立竿见影指教我,或是臭骂我一顿。可她们谁也没言声,表情上连一点呵斥责骂的意思都没有,只是不时往我身后看,看一次身体就微微颤抖一次,好像我挖断挖碎的不是红苕,而是她们的心。村长爱人赵婶望了两次后不再望,埋头挖,挖着挖着,忽然跪在土里蒙着脸痛哭。我不解,还得意地回身看,就是这一看,我的心颤抖了——身后一长路头断残肢的红苕浆水横溢,天干个儿小,又是白薯,血色黄昏下,恍若一具具刚遭歹徒五马分尸的孩童。我仿佛就看到了村长家院子里饿死的那98个孩子。红苕不是孩子,但它等同于生命,如果那98个孩子当年有红苕吃,今天就是鲜活的生命和希望。
我却在糟踏生命和希望!
我也哭了,跪在泥土上。
我认错了,很奇特——“谁叫你们不理我,不和我说话……呜呜呜……”
从此,我再不敢使点子胡作非为。
还是没有人和我说话——无论我如何厚脸皮叫婶婶叔叔,喊哥哥姐姐叫弟弟妹妹。奇怪的是,全村上下看我的目光都很复杂,那是什么样一种目光啊!好奇、不安、疑虑、希冀、恐惧、憔灼……好像我会给他们带来灾难,又好像在我身上看到某种希望。但无论何种目光我感觉都比较友善,无丁点儿看成功时流露的那种鄙视,也无瞥朱三娘时的那种积怨;反倒是在我身上捞去不少东西的朱三娘,几天不见我光临代销店,就会斜乜我一眼或两眼三眼。
大雪这天,龙爪被冻住了,没有下雪,仅是之前下了一天绵绵小雨,晚上刮了一夜带唿哨的风,早上起来,整个龙爪就成了玲珑剔透的水晶宫般的世界,宛如一座雄伟的城堡,堂皇的宫殿。树木一夜间头顶皇冠,飞银泻玉,在宫殿内外参差错落,百态千姿:有的仗剑昂首,犹如皇宫卫士;有的亭亭玉立顾盼生辉,而又掩笑含羞,恰似风姿绰约的少女;有的翩翩跹跹,恍若宫娥踏歌起舞;有的搔首弄姿欲露故藏,一如慕欢艳妇……卧龙山则似在珠宝中醉卧的裸美人,奇丽壮观至极。
楼上几人最新发现这奇景的有可能是盛凡,我恍惚先听他大声吟诵啥“龙爪暗闯水晶门,一夜雨刻风雕成。可叹往昔雾瀑隐,开门喜迎冰帘春。”然后才听到夏红云惊喜的欢呼,紧接着门被她拍得山响,像出了啥事地急呼我快起来。
小春已种完,这样的天气窝在军用被军用毯军用大衣里就像偎在母亲怀里要有多舒服就有多舒服。我不想应,更不想起,但我还是应了,懒懒中带着不满:“钥匙在你那儿,自己不知道开门?”
接着传来她那大串钥匙挤挤挨挨像风铃似的声音,但没听到钥匙插入锁孔,也没了她的声息,响起汤灿的声音:“脸红啥?里面是你小弟又不是周国正。拿给我开……梅关雪这臭小子,也不知是烧了哪炷香,我们是一年四季门前送屎送尿,他才来个把月人家就雪中送炭……”
我一惊,手忙脚乱地起了床。
我相信全村人在我第一天出工时就从赵婶口里知道我是女儿身,还知道我是那个“冒认”横牛儿的姑娘,因为与我一同干活的杏儿梅儿薇儿无论是在路上还是在地里,常聚在一块惊奇地瞥着我窃窃私语,一天那个叫梅儿的不慎声音稍大了点儿,一句完整的话还被我耳朵逮着了:“天哪!她不是丫头吗,咋穿男人裤子?”
只有夏红云汤灿盛凡这三个傻帽和公社一干人“宫娥不识中书令,问是谁家美少年。”
汤灿是在夏红云的力证下深信我为同类的,盛凡对我性别曾似信非信,但从他不忌讳入我房间来看,多半将我视为了带娘娘腔的男人。至于花飞谢,从言行上则难以判断他是将我当男性还是女性。他言语不多,很少串门,大部分时间他房门是关着的,不知他是将自己关在屋里还是独自到野外揣摸什么去了。给人的感觉是孤独、爱静,眼里常含着一缕只有在我母亲眼里才能见到的那种哀伤,仿佛历经苦难不堪回首。
门口有大堆红薯,一袋麦面,一块两斤余重还比较新鲜的说不清楚是啥动物的肉,一挑木炭,八捆劈好的桶箍柴,一个火盆;火盆架是新的,火锅儿也是新的,均摆放无序,柴是压在麦面和红薯上的,把袋子都穿透了,显然是怕被人发觉,伧促而来急促而去。
汤灿也不怕冷,双手一如既往各握有一个滚动轴承,说是练啥功。那轴承簇新,里面的珠子光闪闪,旋转起来风一样呜呜响,每次见他把玩,我都要羡羡地看两眼。他把轴承往我手上一塞,“喜欢就送你了,我爸车间多的是。无才可去补苍天,让人当玩物吧。盛凡也要去了一对,本人还有对没见过世面呢。”然后一边嚷嚷,一边喜孜孜地帮我搬运进屋。搬完了,很大个地吩咐楼道上的盛凡升火盆烤火,叫夏红云去把花飞谢喊起来帮忙择洗红薯,他自己则去下面取冰化水,冠名我今儿请客。
人是一个易变的东西,当饿得裤腰带都没办法再扎的时候,再清高的人也不会要啥脸面。盛凡就自嘲地向我一笑,无条件地执行了。夏红云去叫花飞谢没叫来,说不在家。他们生活也算是水深火热,虽然公社固定供应他们每人每月6斤大米16斤玉米,还有5元钱,但正是架子猪过渡到年猪阶段,一般在中旬就得寅吃卯粮。到龙爪过了两个冬,都是龟缩在被窝里作茧自缚,烤火就更是如枕黄梁。
我立在南窗,望望滢透的世界,又看看脚下那袋麸面合一的白面,感到很茫然。是谁送的?应该不是小虎,因为小虎给我送东西时不会避人,况且一个星期前他在第二次为我送米来时,明确告诉我节约着吃,他要和他老爸送他姐去地区医院治病,最早也要到年前两天才会回来。关伯伯也不可能。因为关伯伯想的是我多去陪他,这样的天气,怕是求之不得我住到他那儿去为他煮饭温酒。可能的只能是村里。可村中哪家有这么高档的麦面吃呢?动物肉还好说,村民们常到东峡谷和望龙山安放机关,刺猬、山羊、野兔野猪等一个不小心,就会误入歧途。我蹲下去捧起大捧麦面想哭。突然,麦面中翘出一张纸角,像破壳而出的小鸭惊疑不定地望着我。夏红云抽出来看了看,眼睛倏地红了,扫了一眼正在走廊上忙碌着升炭火弄得一脸花的盛凡,将门轻轻地关上,抹了把泪,把那纸条递给我:“你看看这,小弟。”
纸张粉红色,一看就知道是从公社墙上撕的标语纸,上面那两句话特暖人心:闺女,受苦了。你们要相互照应呵。
我在心里喊,你们终于在心里承认我是村里那个死了的横牛儿了!泪水一下子滚落到了麦面里。夏红云比我还激动,捧着纸条泣不成声,她说想不到村民早将她当女儿看待了,她一定不会辜负村民期望,照顾好我这个小弟。我知道她理解错了,纸条上的闺女绝不是指她。她之所以如此理解,是她对我这个“小子”深信不疑。
我没点破,同性相斥。我怕她今后不为我做饭洗衣服。我帮她擦了泪,借口解溲溜出了校门。
村中差不多的孩子都在被冻住了的鹅卵石路上似溜冰又不似溜冰,因为只有哭声没有嬉笑声。寻常一般只在下午出工的男人们在檐下显得很严肃,时而指点时而喝骂,时而亲自跳到那比油还滑溜的路上示范着开溜几米或沉稳地走几米,叫孩子们再来。孩子们头上大都摔有青包包,泪痕满面,看来是很不想玩这游戏。
出校门才摔了个四仰八叉,还好,没人看见,起来后再不敢走那拒人于千里的“蛋”路,手扶各家院墙小心翼翼,也不管别人理不理睬,微笑着叫这个叔那个叔,叫到郭叔时,小不点英雄从公社方向滑行过来,见到我,双脚倏地八字形张,哧溜——停下了,向我做鬼脸打手势。那意思似说,是骡子是马跟着溜溜啊。这面子可丢不起。我回了他个鬼脸,轻盈盈跳到街面,神态举重若轻,自我感觉很是飘逸。可“蛋”路一点儿不给面子,拒不接纳,着地就使孬,不得不疾速换脚,着地声踢踢踏踏媲美马儿驰骋,马儿驰骋千里,牛儿我一阵忙活却没行寸步。在我栽倒的刹那,水龙天龙飞龙竟在那间不容发之际嬉哈哈喝出了半声“好,”我便被两双有力的手稳稳托住。一是郭叔,一是水龙的爹黄叔,他俩距我都有一两丈远,郭叔在檐下还是埋着头的,想不到他们踏冰如行山地,迅疾似闪电,太玄乎了!水龙拉着英雄,“来来来,我们也学人跳跳‘忠’字舞。”我白了他一眼,赶紧落荒而逃。
从进村那天起,我就在脑中努力挖掘幼时的印记,忙中偷闲钻遍了村里的旮旯角落,感觉熟悉又很不熟悉。熟悉,是觉得那鹅卵石路似乎就是记忆中故乡村里的那条路,只是感觉稍微窄了点点儿;还有村中的代销店,也好像就是记忆中那个要我喊他爸爸的叔叔抱着我去过的合作社……不熟悉的就更多,包括横垣村后的卧龙山在我记忆中都是陌生的,并且我找不到记忆中的家园,记忆中的家是很模糊的,似乎离“街”很远,我和我姐上幼儿园要走很久;住房是木的而且很大很宽还有楼,前面有好大一个敞敞的坝子,父亲母亲一天还带着我和我姐在坝子里栽了一棵树,我爸在树上还刻上了我姐和我的名字。而村里住房很集中,家家独门小院,且没有木房,树几乎家家院落都有,我都偷着看了,并没有字。更为重要的是父亲姓啥名谁,我是绞尽脑汁也没一点儿印象。母亲姓梅名念一是无疑问的,我的姓名是念书时母亲取的,无疑是跟母亲姓,可村里确是从古至今没有人姓梅。
但潜意识告诉我,龙爪就是我的根,我是龙爪的一分子。我信任这个附生在绵延千里的悬崖边、深陷于苦难深重的陌生而又熟悉的环境。因为无论我躺在哪一个沟渠和坡坎,都仿佛是躺在母亲搂着我相拥而卧的床上。
——这不是回家的感觉是啥?
村长在院子里拍打那棵古老的枣树,树上的冰凌与地上寒冰会师,发出了玻璃破碎的声音,我甜甜地喊了声赵叔,他“嗯”了声,扫都没扫我一眼。才十一二岁的酸枣儿独自在旁学着步履薄冰,我不无讨好地招呼她小心,谄媚地欲过去相扶,怎料脚下一滑,自己反而仰天摔倒,她嘻嘻地跑到檐下向我做了个鬼脸进屋了。右边靠围墙的千格窗漏洞百出的纸后恍惚闪出一个人影,一双眼睛像星儿一样在破洞口闪烁不停。感应得出,那双眼睛是惊惧、惶恐的。
村长既没管他女儿也没管我,继续敲打枣树。不一会,一身银装玉佩,宛如水晶雕刻的枣树又变得枯涩,老气横秋。我踢了一脚满地的冰凌,无话找话:“赵叔,冰凌挂在树上是一道风景呢,为啥要敲下来?”
村长心情看来不错,没有瞪我,还挂了点儿微笑,说枣树已是风烛残年,腹中又被蚂蚁掏空,承载不了这样大的冰凌,待会还要拿草在周围烧烧,提高点儿地气温度。这几年来都是这样做的,不然它老人家就不在世了。
我心里很乐,表面装着一点儿不懂幽默,伸进大衣从挎包摸出一瓶摔了两跤也没砸碎的高梁酒,将它放到枣树下,向枣树诚挚地鞠了一躬,说:“老人家,好在你身子骨还硬扎,不然横牛儿就找不到根了。横牛儿不知咋感谢,特带一瓶酒来给你老暖暖身子,万望接受。如你老推辞隔外,横牛儿的脾气你老人家是知道的,她会伤心,会哭泣,会从石桥跳入峡谷……”
“胡说些啥?”村长没了微笑,但口气还算平和,“正因为你小名叫横牛儿,村里才接收你。但你心里明白,你并不是咱村的横牛儿,如你不信,可以到望龙村西坡看看,上面就葬着横牛儿和她的母亲。”
“那根本就不是我和我的母亲。”
“当然不是!”
“赵叔,你相信我,”我像女儿一样吊住村长胳膊,撒着娇,“我真的是横牛儿,小名牛儿,那年我妈背着我从雪山奔逃到了省城,真的没死。我妈也是在我来村里的前几天才丢下我走的。走前还嘱咐了我一句话呢……”
说到这里,我期期艾艾说不下去,因为母亲咽气时我还在铁道边拾破烂。村长以为我在卖关子,又微笑了,抬手,中指一勾,反背在我头上就是一磕钻:“鬼精怪!说啊,啥话?”
“我妈说回龙爪找你爸和姐去。”为了更加圆满,我又补充了一句,“要不然,我咋会在我妈刚去世就千里迢迢直奔龙爪而来呢?”
我正暗自为即兴编的谎言得意,不料,村长脸色像晴转阴的天慢慢地乌云笼罩,生硬地甩脱我的手,瞪着我,说我还不会演戏。我不知哪儿出的岔子,也的确不会演戏,顿时感觉脸庞发烧,强硬头皮,底气不足地反问:“既然我不是你们认为的横牛儿,为啥将我当女儿,担心我饿着冻着,送那么多你们都吃不上的好东西给我?”
“啥?送东西给你?荒谬!”
“你不要装,赵叔,我人小,但我懂事。”
“你是很懂事,不然不会肩负重任……但咱村的人不是傻子……丫头,我今天破例告诉你露的马脚,免得你小小年纪还在村里忍辱负重。横牛儿她爸死时,她妈还健在。龙爪?哼,鬼才这样叫!”
村长又露出微笑,但那微笑变了味儿,是讥,是嘲,是排出了定时炸弹后的骄傲。右面窗户破纸洞后的那双眼睛,似乎更为惶惶,一闪,不见了。
我为我突兀的谎言后悔不迭,但村长像一座石雕,再也听不进我半句解释,就是我哭得涕泪交加,他也坚持要我立即离开他家,离开村子。软的不吃,看来还是要来硬的,哼!你还不知道我横牛儿是一盏不肯省油的灯呢。我抬起袖子拖去泪水,从身上解下母亲的骨灰,像朱三娘骂大街样高声嚷起来:“想赶我走,没门!以为我是孤儿好欺负是不是?想不到我妈在我身边,哼!这是我妈,我妈叫梅念一,你问问她答不答应?不认我,难道我妈你们都不认?要是哪天我找到那棵树,找到我姐,找到我爸,看你还敢赖……”
我嚷嚷了半天,气都没换。村长表情一惊再惊,几次蠕动嘴唇似欲插话都没有机会,我停了,他却不开口了。那双惶恐的眼睛又贴到了纸洞口,纸糊的窗儿簌簌作响,看来那人冷得不行,在激烈地打颤儿。
可能在冰凌上站久了,村长身子也在发抖,我正想将军大衣脱下来为他披上,他说话了:“孩子,你……你将你母亲的骨灰随时都背在身上?能不能打开让我看看?”
我点点头,却将母亲的骨灰抱紧了。村长见状,长长惋叹了一声,“不愿就算了。你回去吧。”
“你又误解人!”我眼眶儿一热,泪水跟着滴嗒而下,抽抽噎噎地说:“我妈生我时得了病,最怕冷,在这里打开要凉到我妈咋办啊?”
“乖,别哭,那进屋……”
“咣当——”右面的木窗突然倒塌,被冰凌痛击得四分五裂。那人竟是成功!他泪流满面,木呆呆立在窗前。我惊得说不出话,泪水都被吓回去了。村长瞥了一眼,领我进了屋。
屋里有个大木斗,里面旺旺地燃着炭火,村长让我坐进去后不再提看我母亲骨灰的事,径自在灶上忙碌起来。我说赵婶呢?他说挂红色恐怖去了。“裆织布”我还没解,又来了个“红色恐怖,”想问,又忍住了。母亲的骨灰,我是先用油布缝袋装好,再用母亲一件兰卡琪衣服包裹,两袖当背带斜挎在身上的,里面放有初中毕业时我和母亲合影的一张相片,也是我和母亲唯一的一张照片,想母亲时,我就偷偷拆开看一眼。村长现在不想看,我却想看了。我小心翼翼地一层一层揭开,露出了油布袋和相片,母亲和我都在笑,但我的脸是曝光不足还是摄影师技术欠火候,朦胧得有点儿不见本来面目。母亲非常漂亮,也难怪人们背地里称她郁美人。照片上的母亲更是美如莲花,平时的忧郁一点都没现——因为我这头以牙还牙不畏强暴、智力非常平庸的牛儿出乎意料地在数学考试中史无前例地拿了60分。我亲吻了母亲那张明媚似春光的笑脸,紧紧贴着母亲脸庞,仿佛感觉母亲栩栩如生地出现在眼前,将我搂进胸怀,取出梳子帮我梳理犹如鸟窝儿的头。
真有人在为我梳头。头发系着身上万千神经,有几条神经敏感地抽搐了下。回首,竟是酸枣儿。
“牛儿姐,我爹在厨房哭。”酸枣儿说。
我正想问为啥,村长红着眼出来了,故意嚷嚷:“这鬼烟子,熏得人睁不开眼……” 但厨房根本没燃火,那来的烟呢?我向枣儿眯眯眼,捧起母亲骨灰递给村长:“赵叔,我没骗你吧?你看,我妈在生你气呢。”
村长像大臣迎接圣旨,忽然做了个将马蹄袖左右拂扫的动作,抢步上前,单腿打千,双手虔敬地接过了母亲的骨灰,目光便像冰凌冻住大地久久地凝在了像片上。俄顷,双手开始剧烈颤抖,双目犹如生气的大海,汹涌翻滚……持续了大约两分钟,“海潮”退了,手也不抖了,一切恢复如常。他说:“哦,这就是你母亲。”
这种心不在焉的口吻令我非常反感,我一把从村长手里夺过母亲骨灰,边包裹,边阴冷冷地咕嘟:“瞧你那双枣皮似的手,不要把我母亲摸脏了。不就是个村长吗,有啥了不起……”
村长一点儿不为我刻薄的语言生气,忽然扭头:“枣儿烧火,今早我们炒肉煮麦圪塔吃。”
酸枣儿目瞪口呆,像被吓着了。俄顷,一头冲向厨房,欢天喜地地嚷起来:“哦!吃肉喽,吃山猪肉喽,吃麦圪塔喽……”
“就在这儿吃!我去洗肉。”村长口气不容辩驳。我没看他表情,昂首迈出木斗,阔步走到枣树前,回了一句:“稀罕!”
“回来!”
不回咋了,敢把我吃了不成?我坚定地向外走。突然,村长像一股旋风,倏地就到了我面前,手里还握了枚手榴弹。这一惊非同小可,急退几步,才发觉是我买来送他却放在枣树下的那瓶酒。他和颜悦色,说:“要走,就把它拿回去。”
“不!”我脖子一拧,“就不!你咋不去把悄悄送我的东西搬回来?”
“怎又讲蛮?对你说了,村里绝不可能拿得出一粒粮食!”
村长说着,将酒瓶递到我跟前,又说,“一瓶酒换一餐饭不亏不赚,不吃饭就得带走,否则我就将它扔出去。”
“真的?”我说。
“真的。”村长说。
“那我现在就去石桥。”我说。
“什么石桥?那是天桥。你去那里干啥?”村长说。
“跳下去。”我说。
村长笑容一下就没影了,发出一声暴喝:“滚!赶快给我滚!!”
滚就滚。我“滚”到院门口,忽然发觉滚字语意不清,又回身问,“滚哪里?”
村长一愣,放声大笑,拇指一弹,去了酒瓶盖,仰脖“咕噜咕噜”喝了两大口,手一挥,“滚回你的牛滚凼!”
出门,我的心儿疏朗了。牛滚凼,不就是承认我乃村里当年那个小横牛了?我决定去关口木屋看望关伯伯,便又去代销店买了一瓶高梁酒,想了想,又狠狠心要了两个铁皮午餐肉罐头。才把酒和一个罐头装进挎包,突闻一声糯巴巴的“闺女”,知道是朱三娘驾到,叫苦不迭的同时迅速做出反应,抓抢柜台上余下的午餐肉——晚了,朱三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已经将罐头抓到手放入怀了。高牡丹在柜台里“咯儿咯儿”直乐。我嘴一撇:“你笑个屁,她又不是在我手上抢的。”
“可……可是你买的呀!”
“我付钱了?”
高牡丹一怔,忽地像一头带枪花的野猪,咆哮着冲出柜台,一把扯住了已走出门的朱三娘,吐出一句极为稀罕的市井物语,犹如探囊取物,眨眼功夫罐头就已到手。
我惊呆了,有点儿长江后浪推前浪的感慨。高牡丹是公社高文书的独女儿,年龄恐怕和我差不多,她穿着讲究,顾盼生情,细皮嫩肉,妩媚动人,每当我去买东西,她都客气得近似于眉目传情,细声细语柔媚得真像一朵盛开的牡丹花。想不到她的言没有她穿着那样讲究,行也没她花儿般的脸柔情。
成天叫骂不息的朱三娘仿佛也不相信那“精粹”是从一个少女口中出来的,愕然得哑口,愣神过来时,高牡丹已旋风般把午餐肉罐头拿回柜台了。便又眉开眼笑步回柜台,“闺女闺女”的喊我。我想了想对她说,只要能告诉我一个问题就买个罐头给她。她忽然忸怩了,一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态:“要是我回答两个呐?”
“那就买两个。”我说。
“假如我回答三个呐?”她更是如少女含羞。
我忽然感觉她很像我残缺的记忆里那个幼儿园的阿姨,那个阿姨在人前也是如此这般的笑靥如花羞羞答答。怕她没完没了,便回答说依此类推。她说“好耶!”便不再言,像个乖巧的孩子等着大人发糖。我说:“你十多年前是不是在村里幼儿园当阿姨?”
“没有,没有没有,我没当过阿姨……我,我没当过……”她神情大变,边说边往门外走。我喊住她:“你不想要罐头了?”
“想呀。”她嘻嘻的又走回来。我说:“你认识以前村里那个小姑娘横牛儿和她姐吗?”
“认识呀,那横牛儿可调皮了耶。”
“她姐叫啥名字?她们姓啥?她们的爸……”
她仰起头,娇滴滴地撅起嘴巴,“你说的,回答一个问题就买罐头给我呀!”
我要高牡丹给她一个罐头,高牡丹吃一堑长一智伸手要了钱才递了一个给她。她接过不再往怀里放,捧着轻轻拍打,像逗婴儿入睡,“乖儿,乖儿……”地嚷着,径自走了。
“狗日馋×……”高牡丹嘴一撇,吐得又不象话。回头问我,“朱三娘咋叫你闺女?我爸说你是男孩子呀?”
“是吗?”我说,“我以前也认为你是大姑娘呢。”
高牡丹忸怩了一下,“我本来就是姑娘嘛。”
“啊!”我边走边像朱三娘那样嘀咕,“你是姑娘,是姑娘,是姑娘咋会像男孩子那样骂人……”
天空飞起了雪,大团大团的像棉花一样。四野茫茫,古树枝头只剩下饥寒交迫又懒得出奇的乌鸦,喜鹊肯定在它辛勤架构的温暖的堡垒里做着甜蜜的梦,黄鼠狼躲在阴暗的角落毫无疑问在设计给鸡拜年的蓝图……东西远端,分别有些迷茫的身影在地里上下奔跑,插下一个人形似的物体。左近地里也插得有,是一个个迎风哗啦响的草人,草人身上挂着几块颜色不一的破布条和红纸,头上罩了顶破草帽……我忽然明白了村长说的红色恐怖的含意,赵婶们在地里插的不就是“红色恐怖?”天大凌,飞禽走兽难以觅食,算计的就是种在地里的小麦、油菜、洋芋……难怪乌鸦愁兮兮的不敢轻举妄动。
来到桥头,飞飞跳跳双双欢快地向我奔来,桥面积水,冰凌更厚,双双跌了两个跟头,翻身起来竟像人溜冰一样滑到我面前,摇头摆尾媚态可掬。关伯伯立在桥头喊我小心些,说就知道我要来,饭都煮好了。飞飞跳跳护驾一样一左一右将我夹在中间,我手搭在它俩背上滑过了桥。
“炒菜去。”
关伯伯也不待我喘息片刻,爱抚地在我头上轻轻一拍,径自修理大门去了。
我差不多每个星期都要来一次关伯伯这个一夫当关,万人出不去进不来的关口,不是说关伯伯生活好来嘬他一顿,而是感觉就像在父亲身边,喜怒哀乐都可尽情释放。飞飞跳跳是关伯伯养的一对似狗又像黑熊的东西,说是藏獒。它俩个儿高大如牛犊,性情凶猛,如无他点头,虎豹也甭想进出。我进村那天在屋里听见的哀鸣,就是它俩发出的,关伯伯怕它吓着我,在它们嘴里塞了破布。但我第一次摸黑去关伯伯不知道,它俩咆哮着扑到我面前时却又像小虎他姐养的西西一样倏然换了副嘴脸,对我亲昵起来。关伯伯大为惑然,戏说可能是缘分。关伯伯性格很乖戾,从不见他入村,人们似乎都很怕他又都很尊敬他,公社的半指仙沈部长和日本鬼子英主任等出入,对他也是点头哈腰,叫他关老。他就像屹立山头不怒自威的山中王,令人提起就生畏。夏红云盛凡汤灿花飞谢没有万不得已的事就不敢轻言出关。汤灿还骂他是老不死的。只有我这头天生横牛敢和他对峙。
“来就叫我做事,今后不来了。”
“你敢!”
“看我敢不敢!”
我一呶嘴,蹦到灶后,飞飞跳跳亦步亦趋围着我热烈亲吻,挤得灶后水泄不通。我晓得它俩别有用心,就是装憨不理,故意手忙脚乱拍打着它们拥抱的爪子,嚷嚷这里被咬了,那里出血了,完了,做不成菜了……“关伯伯呵呵地笑着,就像在享受天伦之乐。
逗弄了一阵,觉得戏弄得它俩也够了,便掏出一个罐头向桥上扔去。以往关伯伯套到野物时也是这样做,当食物出手时,两个看似笨拙的家伙便会犹如离弦之箭“嗖”地弹射而出,食物还未落地便被它们双双叼在口中,紧接着它俩在空中没有任何物体作用下来一个优美的体转180度,划出的那道弧线之曼妙,令人赏心悦目拍手叫绝。可这次罐头刚出手,我就感觉不妙,手冻得有些僵硬,失去了准头,罐头直往桥边飞,惊得我大吼了一声。晚了,飞飞跳跳已经飞射到空中双双衔住了罐头,体转落地时,跳跳落到不及膝高的桥栏里,飞飞则跌到桥栏外,如果跳跳张嘴,飞飞必跌入峡谷成为一堆肉泥。
跳跳没松口,目眦毛竖,一双后脚抵住石栏,前脚疾速蹬踏,企图将飞飞提上桥面。石栏紧贴桥沿,加上冰凌,飞飞尽管抓刨如疾风暴雨,却插不进分毫,抓不住实地,反将跳跳拉出半截。突然,跳跳四脚猛力一蹬,整个身子倏地腾空扭旋,脖子力撼千钧一甩,松口,悲号,竟将与它同样体重的飞飞甩上了桥面……
我闭上了眼睛,不敢看跳跳坠入峡谷的惨景,捂着脸孔哭了。哭畜牲跳跳的侠肝义胆舍生取义,哭我的无知和怯懦成就了畜牲跳跳人所难及的悲壮,哭飞飞再没有相濡以沫的伴侣将形单影只孤苦伶仃郁郁寡欢……哭哭哭,直哭到有双毛茸茸的爪子来扳我手——好家伙,竟然是跳跳!
“还晓得哭!村里连红苕都没得吃,你知道吗?谁叫你给它们买罐头了……”
关伯伯开始发火,火气雷霆万钧,震得小楼都像在发抖。我低着头一句没敢吭,麻利地去炒了他备好的花生米洋芋片和白菜,又将带来的午餐肉切片炒了芹菜,端上桌,倒上酒,才怯意十足喊他。他火气早没影儿了,乐呵呵地坐下,一杯一杯又一杯,话就缓慢打开了闸,说他要慢了那么一头发丝,跳跳就不跳了,飞飞也飞不起来。因为它俩是兽中的梁山伯和祝英台,青梅竹马情深义笃,若跳跳坠入峡谷,飞飞定会纵身而下生死同行……我听得都忘了刨饭。看跳跳和飞飞,它俩卧在一旁,对着被利齿撕开的罐头相敬如宾正你推我让。飞飞一只爪儿搭在跳跳头上,忽然发出一声娇哼,这声娇哼令我肉麻极了,仿佛在说:“嗯!我就要你吃嘛。”
“丫头,怔啥?快吃饭。受教育了也不能委屈肚子。能为一个畜牲难过,应该知道咋为人了。”
我默认,一个人如果连畜牲都不如就不能叫人。顿时胃口大开,大米饭清香滑溜,翻一碗复一碗直到甑子见底,才想起关伯伯还没吃,一时忸怩起来。
关伯伯好像见我吃得越多他越高兴,嗔我一眼,“羞涩啥?不晓得伯伯是以酒当饭?伯伯这里就是你的家,不够再煮。畜牲都要吃饱,还能让人饿着?快给我斟酒。”
一瓶高梁酒很快见底,关伯伯眼睛又变得血红。我提起矮凳子坐到他身边,把头伏在他腿上问起了村里横牛儿的事。关伯伯忽然低头,双手捧起我凝视起来,红鼻子几乎贴到我鼻尖。那张脸如父亲一样慈祥,如古榕一样苍老,皱纹像飓风后的沙漠纵横交错、恣意地堆积,并在凝视我的那一刻慢慢地弯曲,变得犹如蜿蜒在村外的道道田埂土坎。
“鬼丫头,搞调查来了?”
“我小时的绰号也叫横牛儿,当然敏感了。”我说,“况且村长说起她们家时很难过,她们一家真死了吗?”
关伯伯略一沉吟,一点我鼻子,“一村之长说的还有假?假的恐怕是你这头比真牛还横的牛。今后不叫你丫头了……”
“叫啥?”
“就叫牛儿。”
“好啊,我小名本就叫牛儿。”我鼓了几下掌,把话题拉回去,我说,“那横牛儿和她妈是咋死的呢?”
关伯伯眼里忽地起了血一样的泪光,取下酒葫芦饮了一口,硬把那光儿抑下去了。挟了两颗花生米在嘴里,又挟了两颗进嘴里,慢慢嚼着,叹了口气,说:“都是过去的事了!听村里人说,那也是一个这样的天气,有人要来抓捕横牛儿她娘,她娘伧促之下便带着她越过天桥,小路不敢走,上了这丫口便沿着山梁跑,到达险峻的西山狼牙岭时天已黑尽,母女俩便坠下去了……半个月后才被望龙村一个叫王虎的后生仔发现……想不想听王虎他爹王彪和他叔王豹哥俩的故事?” 关伯伯也不待我应,接着说:“那哥俩可是有真本领的人呢。弟弟王豹和我年龄差不多,人称鬼影子,一身功夫真是了得!哥哥王彪稍逊色一些,但亦有降龙伏虎之功,被誉为肉中剌。抗战初期,哥俩便在三省交界的虎跳峡及狼牙岭占山称王与小日本捉迷藏打猫猫战,八年抗战,他哥俩转战三省相连三县卧龙、清远、黄阳,日伪炮楼差不多被哥俩端了个遍,被三省相连三县民众誉为鬼子克星。解放战争中哥俩名气更甚,在另一个无名英雄出谋划策和指挥下,硬是把国民党一个整编师拖了三年,最后一口吞掉了……唉,可惜啊!哥俩拒不服从我党黄阳地方武装改编,也不加入我党,国民党败退孤岛后,哥俩解散手下弟兄回村务农,但又拒不向政府交出枪械,于是,在清剿残匪运动中被逮捕法办,王豹被判了死刑,王彪则被判入狱二十年。
“不想,在押去刑场途中,王豹一声大喝崩断绳索逃了,至今不见影儿……”
我咯儿一笑,“关伯伯,别逗了,调虎离山之计可转移不了我视线。鬼影子王豹不就是你老人家?自吹自擂!我来那天在卧龙县城就得见你老的掣天本事了,英雄的小命就是你硬从阎王爷手里夺下来的。嘻嘻,当时就有人认出你是土匪头王豹了呢,一声惊呼,人群如闻饮血魔王,吓得眨眼就跑光了。只有英雄他爸和在下拜服在地。还是讲横牛儿吧。”
“鬼丫头,敢说伯伯自吹自擂?” 关伯伯差点把我鼻子揪下来。他饮了口酒,神情似哭似笑,“指驴为马!他们竟说我是王豹?他们现在竟那样惧怕王豹?好了疮疤忘了痛。人心啊!”说完,痛心地摇摇头,望着我,轻轻的抚摸着我面颊又说:“不是伯伯不想对你说横牛儿的事,而是我只知道这些。”
“那她爸和她姐呢。”
“她有个姐?这我没听说。至于她爸……听说那天早上出了远门,也再没回来。”
“可村长说她爸死了,那口气好像是张书记害……”
“胡说八道!这个倔头……”关伯伯提高嗓音打断我,又倏然住口了,侧耳倾听起来。
处面飞雪越飞越大,按说不会有人进出村寨,然正在卿卿我我的飞飞跳跳忽然跃起,在前门口“喔喔”地发出了令人胆寒的声音。关伯伯打了个响指,飞飞跳跳一听,很不情愿地自行进了侧屋。然后关伯伯望着我,口吻严厉地说了句“洗碗去,不要做声。”便又悠哉哉饮起酒来。
不一会,进来四个眉毛都被雪裹住的人,为首一人虽然身着军大衣,蕴出的却是浓重的窝囊,两个肩挎冲锋枪的士兵称他焦政委,将他身上积雪拍去后就一左一右肃立在了门口。另一个喊他焦书记斜挎手枪的警察则穿堂而过,紧张兮兮地站到了通往石桥的门口。那人进屋就亲切地喊关伯伯为老首长。关伯伯没起身,表情不冷也不热,与他握手寒喧了两句,喊我:“牛儿,倒碗酒来为焦叔叔驱驱寒。”
我应了声“好哩。”倒了酒,放到桌上,关伯伯瞪了我一眼,“没礼貌,递给焦叔叔啊。你知道焦叔叔是谁?是我们县最大的父母官。”我一伸舌头,知道是随口应的那声“好哩”引来的,又端起酒碗递给焦书记后准备去洗碗。 焦书记口里说着“老首长,还是叫小焦亲切些。”手拉住了我,上下端详了会,浮飘飘夸了两句,问我姓啥,说好像在哪儿见过。关伯伯呵呵一笑:“这世上能来这破庙陪我说话,为我这糟老头子煮饭洗碗除了我女儿还会有谁?毛丫头就是牛儿啊,你忘了?大跃进中就随她娘去了徐州她姥姥家,还是让你送她母女上的火车,你说咋不似曾相识?”
“哦,是小牛儿!那叔叔可要好好看一看了。嗯嗯,大姑娘了,还要不要焦叔叔抱?”焦书记笑道。举起酒碗在关伯伯胸前的酒葫芦上一碰,“老首长,喝。”抿了一口,望着我,反手伸入后颈在背上挠了挠,表情却越见疑惑,喃喃,“我记得你小名好像是莲儿,首长啥时又改叫你牛儿了?” 忽然在额上一拍,望向关伯伯,“想起来了老首长,牛儿很像梅书记前不久来县里插队的小儿子。”
“哦!?”
“是的,那小子叫梅关雪,是门跃华送下来的。他那天在招待所留了张便条给县委,说不在本县插队,却又去知青办要求白麻子将他分来了龙爪。可我和门跃华几次打电话给张书记,张书记都说没来报到。这事很是蹊跷,联系了相邻的几个县,都说没见,门跃华急得一天一个电话追问……不知老首长知不知道这事?”
“哼哼,我老关养的丫头片子别人不知道,你可是知根知底。她这生如有那命,何至……我关某早已解甲归田乃是一介村夫,又从何听闻这些无聊事?你也有大半年没来了,本在猜想你大雪天赶来是学你本家焦裕禄体察民情送温暖,想不到是替门跃华那小子跑腿来了……”
“老首长,你误会了……”
“难道不是?你拉一颗粮来了?去村里看看村民吃的啥穿的啥?当年推举你接任,是咋对你说的?你又是咋保证的?开始两年还算不错,这些年是咋做的?忘本了小焦!”
焦书记头沉着,表情好像有说不出的苦,一口将碗中酒干了,要我再给他倒来一碗,又伸手到背心反复挠挠。关伯伯恨铁不成钢似地摇摇头,口气缓和下来:“你跟着我那么些年,不知道我脾气?我也知道你……唉,也难为啊!但太过火了嘛,你是书记,为啥任由赵颢一个副书记摆布?啥事都往咱村头上栽……行了行了,算我昏庸嘴多,你不听也罢。我给闺女们准备了些东西,相信你这样子匆匆赶来不会是专程看我,待会走时带回去吧。”
“首长……”
“推啥?要我送去不成?”
“不……不是,张老不在,我是专程赶来告知你老一件重大的政治事件……还……还是上搂去说吧。”
焦书记神色忽然变得严峻,真像了一个县委书记,回头严厉地扫了前后门口的士兵和警察一眼,喝道:“不准任何人进屋!”
他身上肯定有虱子。关伯伯和焦书记上楼后,我忍不住“咯儿”一声笑了。汤灿说,焦书记他老婆像兔儿揣崽,隔三叉五就给他生一个姑娘,一连给他生了十一朵金花,邋遢得一身是臭虫,炒菜恐怕都是用汗垢当盐巴。此话未免有点儿寒碜人,但也不能说全是无中生有,他衬衣领本就黑得发亮不见丝线,估计刮下来真能熬出半两盐,如果边炒菜边挠痒痒,滚落一团两团到锅里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我准备又去洗碗,在门边一本正经警戒、像汉奸一样把风的警察倏地来到桌边,将碗里剩下的花生米倒进嘴里后,要我也给他倒碗酒。我斜乜了他一眼,抬起碗就走。他嬉皮笑脸“牛儿,牛儿,”地叫着跟到灶头边,自我介绍他叫周国正,我不觉正视了他一眼,就这一眼把我吓得连退了好几步。
这是一张不像似人的脸,青皮铁色,痤疮星罗棋布,恍若槐树皮。槐树皮不可怕,他这张脸却甚是可怖,笑起来就像发怒的鳄鱼。
我不禁又打了一颤。再想起他拉在我房间里的屎尿,更是恶心。他仍“牛儿牛儿”地纠缠,我在心里臭骂了他一句啥东西,牛儿岂是你叫的!正想叫他自己倒,他忽然冷冷地哼了一声,回身就走,对着侧屋里怨声道载的飞飞跳跳低沉嗓子恶狠狠地嚷嚷,一如诬师念咒语:“吼个卵……老子一枪崩了你他妈的……”
关伯伯和焦书记的对话,我并不是很理解,特别不理解关伯伯不让我说话的含意,更不明白关伯伯为啥不对那么尊敬他的焦书记说实话,我本身就不是啥书记的公子,明说有啥关系?还有小虎他爸为什么在电话上也不向焦书记和门专员明说?真是奇哉怪也。但又隐约觉着这“奇哉怪也”是对我好,如何好,好在何处,就很懵懂。就像有时感觉自己不断地从山峰上跌落,一次次跌进深渊摔得粉碎,但又感觉那种粉碎十分痛快,十分过瘾一样莫名其妙。门专员给我戴了一顶省委书记的公子的帽子,是错觉,只有大名梅关雪是真;关伯伯不征求我意见就说我是他女儿,是故意懵人,只有小名牛儿确实。如我父亲真不在人世,我愿意叫关伯伯为爸,因为只有父亲母亲叫过我牛儿。
外面飞花走絮,积雪已经很厚了,晶莹的龙爪在身上又罩了套素洁持重的银装。喜鹊梦醒也想吃东西了,但看来与乌鸦一样被“红色恐怖”住,在枝头“喳喳喳”啼叫不息,怪可怜的。焦书记和关伯伯在楼上谈了个把小时,没去公社,下楼就回转了。关伯伯立在门前,凝神遥望着土山包,不知是看关爷林还是看那棵朋大无比像裹了素缟的古榕树。良久,关伯伯严肃地要好奇的我作好思想准备,他要让我,他的乖牛儿提前知晓一件绝对会震惊,呆傻,不信是事实的事实。我提气,收腹,假二八几做了天塌下来双手掣的准备。关伯伯担心地说:“要顶住啊牛儿,你天天祝愿身体永远健康的……”
是这事,天塌不下来了。我嬉笑着打断关伯伯,马马虎虎地做了个凝气于丹田的收功动作,说,“这有啥神秘的?他早在去年九月就被蒙古的‘温都老汉’一烟杆敲死了。”
“鬼丫头,口无遮……你……你咋知道!”
关伯伯诧异非常,沟坎似的皱纹慢慢扩张,挤拢,皴裂,仿佛案板上一块被乱刀剁了一气的肉。那种痛苦是一种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中,受尽折磨和愚弄后的羞辱——当着绝密才传到他这个老老八路级别的人,我一个乳臭还未散净的黄毛丫头竟然在半年前就在省城学校听了公开传达,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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