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奴儿要出嫁了,哥哥、嫂嫂和母亲在忙碌着,本来玉奴儿也是个勤快的姑娘,可是现在要做新娘的她是要避人的,只好一个人在屋里呆着。
玉奴儿傻傻地想着她的新郎,订婚十六年了,她只知道他叫阿俊,他会是什么样子呢?母亲说,她也没有见过,哥哥见过几次,回来说他是个高大俊秀的男人,和他的名字一样。
阿俊和玉奴儿的婚约是出生前就定好的,那个时候,阿俊的父亲和玉奴儿的父亲都还是在省城上学,两个人是称兄道弟的莫逆之交,几乎是同时听到妻子怀孕的喜讯,阿俊的父亲是第一次为人父,请玉奴儿的父亲喝酒庆贺,两个人一时高兴,推杯换盏间就牵定了两个还在娘肚子里的孩子的一世姻缘。
玉奴儿四岁的时候,父亲死了。
父亲是和省城里的学生一起参加什么游行示威被抓进局子里的,爷爷花了银子赎他出来。本来已经受了伤的父亲,回来又被爷爷罚跪,在东院太阳底下跪了整整一天,是母亲领着玉奴儿兄妹两去求爷爷,才把父亲扶进屋来,素来体弱多病的父亲从此一病不起,抛下一家老小撒手去了。
母亲哀怨地哭着,比玉奴儿大三岁的哥哥仿佛突然懂事了似的,几乎是一夜一夜地跟着大人守灵,玉奴儿哭了一会儿,被奶奶抱回到她屋里。
爷爷在默默地流泪,奶奶抱着玉奴儿边哭边唠叨:“可怜我娃,可怜我娃,有个不听话的爹,有个狠心的爷。”
爷爷不说话,任凭奶奶哭泣着唠叨着。
大门外忽然一阵喧嚷,是一群乞丐在念白喜。管家拿了些酒菜和油炸糕给他们,得了吃食的乞丐渐渐散去,只有个篷头垢面的道人却站在门口,一边喝着葫芦里的酒,一边大声说道:“好一座宅子,可惜,尽寡妇……”
“哦?”管家,看着这个陌生的道人,有点好奇,“这话怎么说?”
“唉,好好的大宅子,可惜正对着这座龙王庙,欺了龙脉了。”
“哦,”管家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对面的龙王庙,“难怪家里的四位大娘都守寡了,请问道长可有破解之法?”
“乱世欺龙,能有什么破解之法,人去宅空时,自是破解之日。”道人说完,又从管家手中的盘子里拿起最后一个油炸糕,边吃边去了。管家托着个空盘子,望着对面的龙王庙呆了半天才转身往院里走。
唉,乱世欺龙,这世道是够乱的,管家边走边寻思,皇帝也被圈在紫禁城里了,袁世凯想当皇帝没当多久死了。东家的四个儿子不是暴病身亡,就是跟着什么乱党闹事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如今这个四爷也没了,都说是东家心狠给罚死的,弄半天还是欺龙的原故啊。
也许是内疚的原故吧,玉奴儿的爷爷待玉奴儿娘三个格外的看顾,分家的时候,特地多分给他们两亩渠地和城里的一个最赚钱的铺面,也不用他们孤儿寡母来照料,爷爷自己替他们经管着,虽然没了父亲,他们的生活倒不是十分艰难。
七岁那年,那边传来消息,说阿俊的父亲不知得了什么怪病,也殁了。母亲听了这个消息怔怔地说:“那老道说咱们的宅子正对着龙王庙,欺了龙脉,出了四个寡妇,这玉奴儿的婆婆家是怎么解的,这好好的人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来串门的大娘盘腿坐在坑上,叹了口气,不解地摇摇头,说:“玉奴儿她娘,别寻思那些没用的了,我看你玉奴儿的脚该裹了,再大了更糟罪,唉,女人哪,都得过这关,不然嫁到人家那么大的人家儿,拜年都走不出去。”
“她大娘说的也是,今儿晚上就给她裹。她四岁那年俺就要给她裹,那时候嫩骨头少受罪还裹得小巧好看,偏生那时她那个死鬼爹还活着,说要他闺女长天足,骂着不让。”
“他们在外面念书的人想法就是怪,也不怕闺女嫁不出去,也是,他老早在肚子里就给闺女定了亲,占下个好人家,他哪想到去那样人家做媳妇,脚大了不也得讨人笑话吗?”
“大嫂子快别提他了,死鬼抛下俺娘儿几个不管了,说实话,俺不怨这世道,也不怨她爷,俺只恨他不听老人家的话,自作自受,害了俺娘儿几个。”
母亲和大娘说话的当儿,玉奴儿听说又要给自己裹脚,趁她们不注意躲出去了,母亲晚饭的时候不见了玉奴儿,只当她贪玩,叫哥哥去找她没找到,只好作罢,晚上点灯了,还不见玉奴儿回来,母亲才着急了,打着灯笼领着哥哥满村子地喊,回来才发现玉奴儿躲在龙王庙旁边的草窝窝里睡着了。
母亲生气地把她拉回来,叫哥哥拿来烧酒和白布条,任凭玉奴儿怎样哭喊,狠下心来把她的一双小脚给缠得象两个小粽子。还说,大姑娘,你是有婆家的人了,裹了脚以后乖乖地在家里给我学针线,学描花,学你该学的东西,不许到处乱跑。
玉奴儿十四岁那年,婆家托邻家婶婶拿了几个亮色的湖绸来,说是给玉奴儿做衣服穿,说阿俊他爹没了以后,阿俊少年老成,现在已经是王家的当家人了,当年既然定了这门亲,也该考虑着选个日子过门儿了。玉奴儿羞红了脸,装着没听到,在屋里替哥哥做鞋,针锥子扎得手指鲜血直流。听得外面母亲说,“她婶婶,辛苦你啦,你回去转告亲家母,我姑爷姑娘都才十四,我还想教导她两年,免得过了门儿不会做活又淘气,惹亲家母生气。再说她哥哥刚定了门亲还没娶呢,先容我张罗完儿子的亲事吧。”玉奴儿松了口气,用嘴吸吮着流血的手指头,这个手指头,为了学针线,也不知道挨了多少针扎,玉奴儿都习惯了,每次扎出血来都这样用嘴吸吸继续做。
婶婶客气了一番,走了。母亲和玉奴儿赶着替哥哥做新衣新被,绣帐帘笼,腊月里嫂嫂就要过门儿了。玉奴儿已经是母亲的得力帮手了,针线做得又好又快,花样子也描得新巧。
腊月里添喜气,嫂嫂进门儿了,唯一让母亲不满意的是,嫂嫂竟然是生着一双没裹过的天足,她娘家居然隐瞒了这一点,媳妇都娶进门了,母亲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话里话外夹塞儿给嫂嫂听。
好在嫂嫂开朗随和,又能干活,转年又生了儿子,母亲抱着孙子也就看不见嫂嫂那双大脚了。
转眼玉奴儿十六了,出嫁的日子就定在腊月初六,“玉奴儿这孩子真愁人,这么大了,出嫁的日子都有了,还没见红信儿呢。”母亲跟嫂嫂唠叨着,“明儿个有空儿,你给她说说女孩子的事儿。”嫂嫂答应着说,“娘不急,我慢慢教她,不是腊月里才过门儿呢吗?也有红信迟的女子,玉奴儿身体那么好,不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