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路悠悠
乡间的小路通常都出现在庄稼地边,小路的两旁往往种植着两排笔挺的绿叶婆娑枝条摇曳的白桦树,当清风徐徐吹过的时候,你的耳边便会灌满了沙沙沙的响声。当夏日的细雨飘落之后,片片绿叶被雨珠点缀的晶莹透亮,此时此刻透着清爽飘曳着的白桦林,头顶着雨后那片洁净超凡的天空,身后是一轮如火如荼的夕阳,火烧云般的晚霞和秀色醉人的夕照,共同为那片肃穆的白桦林沐上了一件壮观华美的霞披。
我曾在二十年前有幸拥有过这样一片白桦林,那条林间小路几乎记录了我居住此地时所有的喜怒哀乐,常伴在我身边的还有一条近如人意极通人气的黄色的小狗。白桦林就在我们建在此地的铁三局大院的院墙外,从我们家的院落里翻墙便是,小伙伴们由此都羡慕我住的“地理位置”是如此的幸运,时常趁我的父母不在家时来到我们家的墙根下抄近路翻墙而过,当然了,还得齐心合力费上九牛二虎之力把我们家那条小狗运到墙外,很有些电影上演的越狱犯的味道,那只小狗就如同被营救的在押犯。
当地的小同学们总是用一种猎奇的目光审视着我们,仿佛我们是外星人,听他们说在我们来之前,村子里还从来没来过“外来户”,他们非常关切我们这些“外来户”的行为举止,包括我们在课外做的游戏,他们的眼神里透露着好奇和渴望,但是又在表面上排斥着我们。当地的老师可能发现了这些现象,便在一堂劳动课上操着一口走了味的“香港郊区普通话”生动的向大家讲述了铁三局建筑处的工作性质,反复阐明了我们的父母是为了把他们的家乡建设得更美好才来到这里的,还说我们是他们远道而来的客人,还看似沉重的对大家说:等把这里建设完后,我们就会搬到一个新的地方去了,再也不会回来了。讲这番话的老师姓孟,是我们的班主任,是一位很漂亮的胖胖的瘸着一条腿的女老师,她的眼睛异乎寻常的大,美丽的双眼皮宽宽的有些欧美人的味道,皮肤白嫩的与老百姓相比有点脱离群众,不笑不说话,一开口嗓音宏亮得如同高音喇叭般振聋发聩。她当时的话语感动的我们心潮澎湃,当地的同学也似乎被深深的触动了。第二天一早,我们便发现当地的同学在有意走近我们,虽然还有些躲躲闪闪的略带羞涩,尤其是我收到了看得见摸得着的最实惠的好处。
那是我的同位给我拿来的酸面馒头,原来当地人发面做馒头的时候是不放酵母的,所以蒸出来的馒头酸酸的,但是我喜欢,因为我还从来没吃过。又过了一天,我的手里又接过了一种叫做“三合面”的扁扁的面制品,据说是用豆面等三种面做成的,非常好吃。我回赠的食物,同位也很喜欢吃。我们的友谊随着我们吃的数量成正比,与日俱增。我也越来越喜欢那位孟老师了。有一天上音乐课的时候,孟老师竟然让我教大家唱一首歌,以往的音乐课是由老师清唱着教大家唱歌的,这个学校没有专业的音乐老师更没有任何乐器,她说等我们学会了,她就让我的父亲派一辆车拉着我们全班同学去夏令营,到时候全班同学都要在车上同唱一首歌,也好向路人展示一下我们的风采。那天放学后,孟老师还叫我留一下,她送给了我两只西德的长毛兔,还有一个小巧的精致的兔子笼子,这时我才猛然想起同位曾告诉过我孟老师家可有钱了,她是这里有名的养兔专业户,那是有一次我惊诧于孟老师的手指经常缠着渗着血丝的白药布时,同位对我说的,孟老师的手指原来是被她家的兔子咬伤的,而且是经常咬伤,我奇怪她家的兔子何以如此不知好歹六亲不认,连孟老师这样仁慈的大好人都不放过!同学们学起歌曲来可卖力了,就连课休时间都在练习,我们盼望着孟老师快点去要车,我们有点急不可耐了。
终于有一天吃过晚饭后,先是听到几声狗叫,然后等我跑出去后就看见孟老师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对于那只小黄狗,她一点都没当回事,连兔子都经常咬她的人,肯定是什么动物都不怕的,那兔子的牙多长多尖啊,比狗牙可尖利多了。待孟老师走进屋之后,我便连蹿带跳地急冲冲地把亚芳、姜艳、海霞叫来了,她们离我家最近,和我也最要好,我们便蹲在大人们正在谈话的那间窗跟下,祈盼着孟老师快点提出夏令营的事。她终于提出要车了,可是却对夏令营的事只字未提,我们几个皱着眉头互相交换了一下疑惑的眼神,这时孟老师终于说话了,你猜她是为谁要的车?她竟然是为她家的兔子要的车,她要把一批兔子拉到曲阜去,看来她又要发一笔了,这回她卖的不是兔子毛了,而是兔子本身。没想到她要展示的是兔子的风采,并不是学生的风采,那她还让我们傻咧咧地学唱歌干什么?唉,可怜的兔子要去夏令营了,而且是一去不复返。那个夏日的黄昏依旧美丽缠绵,可我们几个漫步在昔日的白桦林中却失去了往日的欢快,孟老师的行为伤害了我们纯洁的心灵,郁闷失望的情绪萦绕着我们。我们一直徘徊到夜色朦胧的时候,决定把这件事永远埋在心底,我们怕那些当地的同学们会受到更深的伤害,时光一直流溯到我们离开那个小学时,也就是临近姜艳她妈去世的时候,也没听孟老师提过一句关于夏令营的事,我们都惊诧于她的健忘能力。
有一天傍晚,姜艳她妈在那片白桦林中反复地练习用自行车带东西。她想利用这个夏天去卖雪糕挣点钱,可是她不会用自行车带东西,于是她就让姜艳的妹妹当作装雪糕的箱子坐在车后,帮助她反复地练习。练到月亮都悬在夜空时,她还舍不得回家,姜艳的妹妹无奈地坐在后座上发牢骚的时候,突然随着她妈一起从车上栽了下来,惊恐的事情发生了,她妈的一条胳膊突然不听使唤了,两条腿也象是灌了铅似的沉重。她妈本来就好几种病集一身,上年冬天她妈用缝纫机做老保手套的时候,腿疼得无力踩踏板,她妈就把两块用炉子烤得火热的红砖放在踏板上踩在脚下,她妈说这样能治病。六年前她妈用人造革做皮包,自己进料,自己推销,有一次她妈从外地归来的火车下来后,因思念家中的孩子心切,钻进了挡在她前面的货车车底,当时的信号员正欲发出发车指令,幸而及时发现了她妈,才算是捡了一条命,这惊险的一幕是她妈凯旋归来后在我们大院儿广而告之的,大家都说她“大难不死,必有后福”。那晚白桦林不再只是我们的天地,意外的充斥着大人们闻讯赶来的脚步声和女孩惊悸的哭声,还有汽车的轰鸣声,姜艳她妈被迅速送往当地的市医院,不知她妈这一次是否也能化险为夷?她妈住院的第二天就不能说话了,身体完全失去了自理能力。第三天见到熟人,便用手指比划着身下的褥子,嘴巴无力地张开没有一点声音,眼睛里尽是焦急的期待,期待着自己无力表白清楚的意思能够被理解。第四天便开始昏迷。第七天,便与世长辞了。后来大人们帮她家拆洗被褥的时候,在一条褥子里发现了两张存折,才领会了了她妈临终前想欲表达的含义,姜艳她爸接过存折的时候,手有些颤抖,流下了两行辛酸的浊泪,念叨着“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的老话。据她爸说,她妈生前挣的大部分钱都借给了远在东北的弟弟妹妹,好几年过去了,就是不提还钱的事,要也不给。我到现在还清楚的记得姜艳的姨妈和舅舅从东北赶来奔丧的时候,搂着两个孩子哭得天昏地暗,守在旁边的人无不随之号啕大哭,可是从他们回东北一直到二十年后的今天都不曾有半片书信寄来,还钱的事彻底是石沉大海了。
转眼间,秋去冬来,残风卷尽了白桦林中黄灿灿的落叶,踩在脚下的不再是厚重的金黄了,而是冰冷坚硬的泥土地。摇曳在上空的也不再是饱满的翠绿了,而是透着苍劲不屈的枝条。我们最后一次向白桦林告别,就是在这个凄冷的冬天,我们把脸紧紧地贴在白桦树沧桑的树干上,脸上的泪水风干后被寒风抽打地生疼生疼的,我们所有的人都要永远的离开这片土地了,被遗弃的却是我们这一生都不能够遗忘的,那就是这片幽美婉约的白桦林和“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姜艳她妈、、、、、、
(完)





举报电话:010-62113350 客服电话:010-621106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