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水

　　这是一个很普通的周末的下午，时针已经指向4：32分。小敏（9岁）感觉一点也不好玩：电视被婆婆锁了，家里没有一个人，不知他们到哪去了，大人好象总是有忙不完的事情，作业昨天晚上就作好了，小敏看看街上，许多人家都是大门紧闭，没有一个人。这个时候，老人们大都在忙田里或者地里的活儿，而爸爸妈妈都到远远的地方作生意或者打工去了，她一直不知道爸爸妈妈在哪里作生意，总是要她听话，说会带她到那里读书，她才不想去呢，那里的小伙伴一个都不认识，但是，她也动摇过，毕竟能时时跟爸爸妈妈在一起。门口马路上车子一辆辆飞奔而过，她忽然想起了妈妈，想起了爸爸。妈妈说，六一快到了，妈妈准备送一套好看的裙子给她，她掰着指头算了一下，还有五天就是六一了。她好想穿一条新裙子哦，现在这天气已经很热了，穿裙子才舒服呢。想到裙子，她忽然感觉身上好热，太阳尽管正在西落，但仍然很大，照得她睁不开眼。她一下想起了夏天和妈妈爸爸一起游泳的那河，那条河就在家门口，水清极了，河里还有小鱼，每一次爸爸妈妈带她去玩，都是她最开心的时候，她和大人玩水啊，打水仗，甚至还能捉到小鱼呢，水里的滋味多好啊，想着想着，她不禁笑了，对了，今天为何不去河里游泳去呢？她知道奶奶他们全部到外面玩去了，爸爸妈妈更在远远的地方作生意。是的，游泳去？这个念头蹦出来时，她兴奋的笑了。但是，喊谁一起去呢？一个人她不敢去，妈妈说了，千万不要一个人下河，况且，游泳的那个地方还没有人家。小伟？小兵？小明？小飞？还有小杰。多几个人就不会怕了，而且一定会玩的开心。她这么想着，脚步就不由自主地朝小伙伴家里走去。

　　很顺利，她到小伟家时，一下就发现了他，他也正耷拉着脑袋一个人跪在地上玩石头游戏。听小敏说游泳，小伟很爽快的答应了她。谁叫他和小敏是一个班的好同学呢，况且，他今年已经在塘里游了几次了，很过瘾，爷爷每次都不知道，而且，爷爷和奶奶今天都不在家里，都在地里去了，当然，也不用担心父母，他们也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挣钱呢，根本不可能知道的。小伟还决定把这个消息告诉弟弟小杰，因为上午和小朋友闹意见，今天下午弟弟呆在床上已经睡了一个下午了，而且他游泳还不错。

　　果然，小杰一听去游泳，差点欢喜得叫出声来。他一下从床上蹦起来，就往外面冲。小敏叫住了他，说，我们还叫小明，小飞他们吧。小伟和小杰一致说好，因为他们常在一起玩，都是最好的朋友。三人来到小飞家时，小飞正在看他妈妈打牌，小伟附在他的耳朵上低声的说：游泳去？小飞一听高兴的笑了起来，正要往外走时，小飞妈妈喊住了他，你去干什么？小飞不敢作声，小伟他们就说，我们去河边玩玩，阿姨。小飞妈妈丢下牌走出来，一把揪住小飞的衣领，说，你想死了是吗，去河边玩？又怪怪地看了看三个小孩，说，你们去吧，小飞不会游。说完就忙着出牌了。小飞失望的看着他们，几乎要哭出来。小杰忙走过去靠着他的耳朵说，算啦，下次，你妈妈不在家，我们再来喊你啊。

　　三个人又来到小明家。小明一个人孤零零的呆在家里发呆。自从去年父亲不幸遭遇车祸，母亲悄无声息的远走高飞之后，小明常常就这样一个人坐着发呆。爷爷也无计可施，只好听之任之。见到三个小伙伴来了，小明忙迎上前去，问，到那去玩啊。我们游泳去。三个小孩开心的说，甚至还有点骄傲。啊，小明很是羡慕，但很快又显得有点担心。我爷爷说了，不许我出去的，知道了会打死的。不要紧的，我爷爷也说了，我们早点去，早点回就是啦。他们不可能知道的。小明一听，觉得也是，便笑着跟着他们上路了。

　　四个小朋友又来到小兵家。小兵的爸爸妈妈都在家里，听到小朋友喊小兵的名字，破口大骂：你们这些小兔崽子，只知道玩，不要把我家小兵带坏了。四个小朋友作个鬼脸，飞也似的跑开了。

　　天好蓝，花好香，地好宽哦。四个小朋友蹦蹦跳跳，沿着马路往前走。没有人管这是谁家的孩子，他们去作什么。看见一只蝴蝶，他们追了很久，也没有追到。累了，四个人就坐在马路边玩起了石头游戏。他们从来没有象今天一样开心了，每天关在家里，不是作业就是看书，没有人与他们谈心，没有人陪他们玩耍，没有人给他们讲故事，老师跟他们天天讲的就是纪律就是作业，爷爷奶奶天天跟他们讲的就早点回家莫调皮捣蛋，他们心里烦透了，但是没有谁能知道，现在，大人们都只忙于挣钱和生存，有谁会管他们这些小孩子心里的不快乐呢。

　　5：12分的时候，四个小孩在一个商店前玩纸拍的时候，老板娘走出来了。她很奇怪这四个小孩是哪里的，她从来没有看见过。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莫不是走失的？她正想打听一下的时候，有人在喊：买货。老板娘就赶忙进去招呼去了，等她再出来的时候，四个小孩已经走的远远的了。老板娘问周围的人，大家都说不知道。有人还笑她管这么多闲事干什么。

　　四个小朋友不知走了多久，他们终于来到他们的目的地。那是一个浅浅的水滩，四周长满了茂密的花草和树木，空气中透着花儿甜甜的香味，四个小朋友深深的呼吸着。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呼吸这样一种新鲜而甜美的空气都变成了他们的一种享受。从家里到学校去是一条繁忙的马路，那里不可能有什么好空气，他们偶尔想到野外去走走，但这个念头总是被大人们凶凶的目光所阻吓，他们曾不止一次跟老师提过去春游吧，但都被老师以安全为由拒绝了，以至现在他们提都不想提了，一个个春夏秋冬过去，现在，真的，他们还真不知道春天的滋味夏天的滋味秋天的滋味冬天的滋味到底是什么，有什么不同，每逢到了要写这样的作文的时候，大家都抄作文书。幸好，还有作文书，能让他们知道春夏秋冬是什么，但可是那都是别人的，他们只有羡慕的份儿。

　　四个人开始在沙滩上玩起了家家。小敏当妈妈，小伟当爸爸。另外两人当小孩。他们用从河里捡来的大小石头当碗，当锅，又用从田里扯来的草当饭和菜。当一桌“丰盛的酒席”办好时，四个小朋友象模象样地碰起了“杯”，吃起了“饭”，快乐的笑声在水面上荡漾。一个就在不远处钓鱼的师傅听见了他们的笑声，气得破口大骂。他今天手气很鄙，昨天在这里一会儿就钓了很多鱼，但今天一直到现在还没有几条鱼上钩，可是这些讨厌的小孩子又在这儿笑，把他的鱼都吓走了。但小孩们显然没有听到他的骂声，于是，钓鱼师傅只好背起钓竿换到一个远远的地方去了。

　　5：21分，当小孩子们把“饭”吃完的时候，一个老农挑着一担肥从他们身边走过。他看也没看这些小孩子们的把戏，径直往庄稼地里走了。

　　在滩边，四个小伙伴可以清楚的看见河里的小鱼，哇，有四条，五条、六条，你看，他们游得多开心啊。四个小伙伴兴奋地追赶着，叫着。我们也游吧，一个小朋友叫了起来，我们和它们比赛。好啦，马上大家都叫了起来。

　　当小敏听到小杰叫喊的时候，发现小杰已经站到了水边。衣服都脱光了。小敏不觉脸微微一红。小杰站到了水里，发现水不冷不热，好舒服。他兴奋的大喊，你们快来啊，好舒服。于是，另外三个小伙伴也就迫不及待的将衣服脱下来。小敏在脱小内裤的时候，看着另外三个小男孩，手停了下来。就在这时候，她忽然听到怦的一声响，接着她听到小杰哇哇大哭的声音。天啦，小杰掉到水里去了！看着小杰在水里挣扎，小敏，小伟，小兵连忙跑到水边，手拉着手，他们想，这样也许能把小杰拉上来，然而，这时，走在最前面的小伟脚下一声吱溜，也滑进了水里，于是，他紧紧的抓住小兵的手，小兵很快也掉入水中，在他的手里是紧紧抓着的小敏的手……

　　5；25分，那个老农挑着担子返回的时候，发现河岸边是散落的花草和石头，那是刚才小孩子们玩家家留下的。他也看到了两堆衣服，他的脑子闪过几个小孩子的影子，这些鬼崽崽，又疯到哪去了呢。当他看见那个钓鱼的师傅还在钓鱼时，便问：喂，那几个小孩呢？钓鱼师傅不急不慢的说：我怎么知道，没看到我在钓鱼吗？

　　5：32.远在数千里之遥的某地开店子的小伟的父亲忽然感觉到心口很痛。其实，不知怎么回事，一整天，他都很不舒服，他打了几个电话回家，可是家里都没有人接，现在，快要天黑了，他想父母应该回家了吧。当他再接连拔了不知道几个电话之后，电话终于通了，接电话的是父亲。

　　家里有事吗，爸爸？

　　没有啊，好啊，刚刚在外面忙乎回来的父亲上气不接下气的回答，什么事都没有啊。小伟小杰他们俩个好吗。

　　好啊。

　　他们在家吗，不在，他们周末都在外面玩，要玩到天黑才回，不要紧的。

　　我今天心里很慌，你们去找一下。

　　好的，没事咯，每天都是这样，我就去找。

　　找了打电话给我。

　　小伟的父亲就守在电话机旁。等到七点多还没听到家里的电话，他的心越揪越紧。7：34，电话终于响起来，是父亲沉闷的声音：儿子，你明天回来，小伟已经找到，小杰还没有发现。小伟的父亲只觉得眼前一片模糊，天旋地转，一下子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小伟的爷爷疯也似的找小伟的时候，人们忽然想起了下午看到的四个小孩。小明的妈妈很肯定的说：一定是游泳去了，还要我家小明去。小伟的爷爷忙朝河边寻去，一路得到的情况证明小伟他们确实去河边去了，因为很多人都看到了。一种不祥之兆笼罩上了他的心头，小伟的爷爷疯也似的朝河边跑去，他的身后不知什么时候跟满了看热闹的人，有些走的快的甚至还远远的走到了小伟爷爷的前面，与此同时，四个小孩可能淹死了的消息在人群里悄悄传播开来。

　　小伟的爷爷再一次见到小伟的时候，就在那个小小的水坝里。小伟、小兵、小敏三个人手紧紧地拉着安静的躺在水中，好象睡着了一样，小伟的爷爷把他们抱起来的时候，他们早已没有了一点呼吸，三个人赤裸裸的，象他们刚来到这个世界一样。小杰很快也在下游找到，由于水的冲击，他的面部已经到处被划烂，小伟的爷爷抱着两个再也不能喊他爷爷的孙子，老泪一滴滴从眼里落下来，苍老的哭声刺破暗淡的夜色，无比悲凉。

　　四个小孩溺水的消息很快象长了翅膀瞬间传遍了四面八方，人们一拔又一拔地来到这个平时没有多少人光顾的地方，他们围着四个小孩的尸体仔细地观察着，由于尸体边围着的人太多，有的人不得不使出吃奶的劲儿往里面挤，由于人太多无法挤进去，甚至有几个人还骂起架来，差点还动了手，那些看到了尸体的便心满意足的离开，开始了他们绘声绘色的演说：哇，那四个小孩什么都没穿，好象睡着了一样，那小女孩长的还挺漂亮的，那个小男孩……围绕小男孩身上的伤疤到底有多少道，还发生了一场激烈的争论，最后不得不以打赌的方式解决，于是，几个打赌的人又再次回到现场，将小男孩的尸体正面侧面还翻转来认认真真观察过够。当天下午看到的情形现在一下也冒出了许多见证人，他们极尽细致的描述，唯恐别人不相信：那些小孩从哪出发，作了什么，走路的姿势，小女孩头上扎了什么花，吃了什么，怎么打闹的，如何脱衣的，如何下水的，如何挣扎的甚至如何呼叫的等等都有人绘声绘色的演讲，而且都说是亲眼看到听到，当听众越多时，演讲者的演讲就越起劲，讲得甚至让一些人后悔不已：这精彩一幕怎么没让我看到呢？一些人从很远的地方专门坐车赶过来问长问短，他们对于事情关心的程度远比小孩的亲属。什么，都没穿衣服？四个啊？一户人家就有二个啊？他父母还结扎了啊？命里注定的！可以赔多少钱啊？没办法，现在父母都到外面作生意，小孩没人管，迟早要出事，没有一个人发现啊？一个是孤儿啊？他父亲去年才死啊？她妈妈走到哪里去了啊？那个小敏是丧门星啊，就是她把三个人邀去的啊，那个小明，若是去了，肯定也是死路一条……

　　连日来，在这个小小的小镇上，四个孩子溺水的故事成为头号热门话题，关于故事的版本从一种一下增加到了十多种，有游泳说，有鬼拖脚说，有小敏妖精说，有讨债说……小伟爷爷家的马路上不时的会有人指指点点：看啦，那就是死了两个孙子的某某人家啊。为什么要死两个啊，死一个也好啊，当小伟的爷爷走出来时，这些人便飞也似的散开，装作什么也没有说。

　　在学校，在市场，在车里，在路上，人们都在不停地议论：小伟的父母回来会是怎么样的情形，会哭吗，会晕吗，这些小孩将如何安葬。学校的老师们很庆幸，因为学生不是死在上学期间。如果那样的话，学校多少会有一点责任，甚至还会有大麻烦。而现在，学校一点责任都没有，因为要讲的纪律已经讲了，“不许游泳，否则一切后果自负”的大字都写在了黑板上，不许游泳的责任状也签了。老师们可以安安心心的作一个看客，而不必担心他的家人会来学校闹事。小伟的班主任，尽管班上这一次一下就死了两个孩子，他也同样的感到庆幸，如果要是死在上课期间，他不敢想象，而现在可好，他只需要把班上两套多余的位子搬掉就是。

　　当小飞还摆在水边无人过问时，小伟和小杰已经被爷爷运回了家，装进了家里为太老准备的棺材。这是闻讯赶回来的家人们一致作出的决定，原因是为了惩罚太老。就在前一天，已经快八十岁的太老忽然跌了一跤，头上破了一个很大的洞，出了很多血，但奇怪的是，一个人住着的太老居然没有一点事，只是一个人到镇里卫生所弄了一点药就了事。

　　亲人们一致认为，是太老害了他们的曾孙，如果她那一跤摔死了，所有的亲人就会赶回来，小孩子也就不可能去水边。小伟的爷爷一边哭一边咬牙切齿的跟老人说：你为什么不摔死。

　　埋的那天，爷爷对小伟的爸爸说，儿子，不要哭，命中注定，算了八字，小伟的根不牢，他们是来讨债的，带到更大也会要走的，要坚强些，要振作起来，不然又会有人看笑话。小伟的父亲就真的没哭，一家人都把泪含在心里。当然，这样的消息第二天也很快传遍了四面八方：小伟小杰居然还埋了大人的棺材。还有人说，那孤儿太可怜了，到现在，尸体还摆在河滩上没有管事，而那个女孩儿，她的父母还在回来的路上就说了，马上火化，我不想看到她。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