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终有一天明白自己为什么一遍一遍不厌其烦看《大明宫词》的时候,我也明白了你我之间相依为命不离不弃的割舍不下。它其实是在讲述两个女人之间的故事,从头到尾。她们的亲密,误解,纷争,和最终的伴随。就像我们的情感,甚至不仅源于爱这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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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节那天给妈打电话。漫天漫地的东拉西扯,她旁敲侧击了半天在要挂电话的时候终于忍不住说:今天是母亲节嗳。
我一下笑了,觉得她很可爱。我说十几天前就寄卡片了。你出完差回去看吧。
妈也笑了,感慨着说,有你真好。
妈说,在怀着你的时候,我们就开始相依为命了。
那时爸在北京读书。一点也不知道妈的肚子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变化。她一个人工作,打点家里。伴随着严重的妊娠反应。什么也吃不下,瘦的只剩下浑圆的肚子。终于在5个月的时候住进医院,没有人知道。后来还是邻居太久没见到家里有人,打电话给姨姨。这才把在外地的奶奶叫来。可这冷漠的婆婆只知道呆在家里,一眼都没去医院看过。
曾一脸天真的以为妈对爸的隐瞒是类似少女情怀的狡黠。问她,她淡淡地说:没有想过要告诉你爸,觉得这是我自己的事。他也不会太高兴。
8个月的时候,爸放假回家,吓了一跳。没有愧疚和体贴,反而是对我来历的诘问。
难产。历经磨难看到我第一眼时,妈哭了。
她说,我知道,从此我将不再孤独。
那个年代没有保姆之说。爸的学上到我两岁。而奶奶在我生下3个月后,以不习惯为由毅然决然的离开。妈就用背带背着我,拖地,洗衣,买菜。我很配合,只是吃吃睡睡。
有一次做饭妈把我放在沙发上,炒着菜听见咚的一声。我从沙发上滚下来。我没有哭,但飞奔过来的妈却摸着我的头恸哭起来。
怕理发馆的人不小心,妈就自己给我剪头。现在翻看婴孩时期的照片,发型永远是参差不齐的梯田状。
1岁的时候,我就去了幼儿园,是最小的孩子。本来不收,但看妈实在可怜,就破格了。她去看我,隔着玻璃我坐在椅子上惊天动地的喊:妈妈,你在哪。你来呀。
就这么一次,妈再也没来过。她说:我可怜的孩子。
很长一段时间,妈问我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我和你爸爸离婚了,你会怎样。
不等我答案,她接着说:父母如果在一起不好才会离婚。这样分开对他们反而是更幸福的选择。
我不知道。但我明白他们的不快乐。
我家住四楼,六楼一个才华横溢的叔叔为妈离婚了。他对妈说:你怎么能忍受这样一个男人,你应该和我在一起。
于是,两个人战争演变成了四个人。妈要面对一个歇斯底里的彪悍女人,一个狂热的让人哭笑不得的男人,还有一个用占有来表达爱的丈夫。
朋友曾问我,织,提起母亲,你印象最深刻的事是什么。
我偏着头想了一下,说,最鲜明的是她拉着我自杀。被折磨到崩溃边缘的妈,终于受不了了。她说,我不要你做没妈的孩子。
她拉着我的手,一点点靠近电源插销。颤抖着,最终蹲下抱住我泣不成声。
后来他们不吵了。我开始和妈相伴。
她每天送我过马路,给我的作业签字,饭后拉着我的手散步。我不觉得缺什么,我只喜欢妈。
可突然有一天,她也从我的世界里远离了。她开始很忙,我再也见不到她了。我知道她有一个公司,别人叫她经理。
再也没有妈做的饭了。她要应酬别人,我就跟着她在酒桌上吃,然后在旁边写作业。困了就睡在空的包厢里。
妈出差的日子,就住在会计家。
生字听写,念到一半妈就睡着了。家长会我心心念念等她来为我自豪一番,翘首盼到结束都没人影。打电话妈说:哎呀,我忘了。
老师说:织像个受气包。
我开始不明白,是什么夺走了妈妈呢。
于是哭啊闹啊,最后我说,长大以后我一定要嫁个没钱的人!
这句话是妈告诉我的。我已经忘了。上大学选专业的时候,我从护士,环保,工程师,牙医全都想过来了。就是不提热门的商科,妈问,你是还在怨我么。
我是怨过的。深刻的怨过。在成长的岁月里。
我去过许多朋友家,不大的旧房。堆满杂物,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嘘寒问暖热气腾腾。
而我家永远空旷,100多平米的房子无限扩大,站在中间好像孤岛。见钟点工的频率比见妈的还多。我总以学习的名义在学校待到很晚。遭遇伤心事,在街上游荡到1点,朋友打电话来,他说,织我就知道你不在家。你难过的时候从不回家。
偶然想和她交流,打电话。我说妈你在哪,回家吃晚饭么。她说:你好,恩,恩,我知道了就先这样吧。挂了。这样的风马牛不相及,就知道她有客户在身边。
曾很想把学校的趣事给她讲,但妈皱皱眉头疲倦的说:我说了一天话,你能不能让我安静会。
武则天对薛怀义不无伤痛的说过:我和太平本是这世上最和睦的母女,却突然有一天变成了敌人。
也许越是珍爱,越容易互相伤害。在习惯了太多的孤独后,我开始享受这与之相伴的自由。以至于十七岁离家远去他乡时,带着漠然的神色,也没太多的留恋。
我以为我就是没有家,一个人长大的。
“不要等到失去了才知道珍惜”
其实这个道理远没有看上去的浅显。成长总是伴随着代价的,而真正刻骨的都是遗憾和悔意。
有一天看电视剧,里面失去丈夫下岗的女子,带着孩子迫于生计开始在商海的沉浮生涯。历经无数艰难坎坷。
我仿佛看见了妈,看见了她这么多年的摸爬滚打,不为人知的辛酸。她本是一个如水如画的女子,有着温婉的品性和情怀。只为我,她收起柔情变得坚韧起来。
一个人率领着公司,随时随刻地面对客户、竞争对手,乃至是员工的觊觎。甚至没有人可以倾诉。
当她在法庭上据理力争时,当她坐在客户家门口要欠款时,当她面对税务局穷凶极恶的纠缠时,当她因为合作伙伴的官司牵连滞留在拘留所时,我却在一边享受着丰衣足食的生活一边抱怨她对家庭和我的忽视。
我是幸运的,因为来得及补偿。
我们每天通电话,兴致来了也写信。妈的信永远是平平展展的便笺纸,两三页,写满期待和挂念。我喜欢给她出其不意的意外,一朵干花,一首抄在随手抓来的餐巾纸上的诗,或者报纸上看见的保健知识。
离家半年后,我说我想回家。即使只有3个星期的假期。
到家那晚,和妈坐在客厅里收拾箱子。她一边叠着衣服一边问,你非要回来是不是有什么重要的事?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我只想回来和你一起吃饭,饭后出去散散步。周末一起去超市买菜,晚上躺在床上说些知心话。陪你一起应酬,你搞定客户,我和他们的孩子玩。
她笑嗔傻瓜,泪却泛上来。我忽然发现,我们的眼睛很像。连流泪的样子都很像。
回家的日子,我们一起去健身,一起买衣服互相参谋,一起去美容院,一起看煽情连续剧,对着同一个帅男主角唏嘘感叹。
妈没有老,只是我长大了。不再是那个拉着她衣襟不要她离开的孩子。
我喜欢听她说她的童年,她生命中那些爱过她的男人们。
我也给她说,给她说我惶惑的青春,稚嫩夭折的一场场风花雪月。
有的时候也在公司等她回家。
和这群年轻人一起,妈还是那么历练果敢。看她签下一张张合同,接听一个个电话。看她如何与利益下的人们周旋。
别人只见她是女强人,永远精明充沛不知疲倦。只有在我眼里,她是完全的。
我知道她每夜的失眠,称体重时的烦闷,对脸上一个痘子的无可奈何,以及作为母亲最冗长的唠叨和担忧。
她给我最好的教育,却从不期待我飞黄腾达。只嘱咐我别太勉强,健康就行。甚至不对我做养老的要求,她说:你好就是对我最好的回报。女人还是要找一个好人相伴。你要慎重选择,不要像我。
听见她这样说,我开始难过。事业的成功,物质的满足,甚至是儿女的欣慰,都不能代替一个男人给她的关怀。这是一个女人对另一个女人的理解。
我从不敢想,妈这么多年和爸名存实亡的婚姻,是不是因为我呢。
我只想对妈好,这不光是孝顺。孝顺是一种报答。恩情则往往带有压力和局限。
我要用一份最完整的爱,来填补命运亏欠她的空白。
妈,能不能找到一个终其一生的如意郎君我不知道。你总说有我就有满足。其实对我亦然。你在的地方就是家。你在我心里,所以家也在我心里,伴随着我这些年的颠沛流离。
那天一个朋友对我说,如果有一天她妈不在了,她也就不活了。
你呢,她问我。
我忽然又想起了你拉我去自杀的那一幕。妈,其实还是你最懂我。
那个时候你就说,没有妈,你怎么办呢。
是呀,我该怎么办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