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叔突然说道:“小麟,来陪三叔喝两锺。”三婶欲言又止,三叔已经给枫麟斟满了酒,“来,小麟,干。”一连就是三杯下肚,枫麟妈妈说道:“他三叔,你少喝点。”三叔道:“大嫂,你就甭拦着了。来,小麟,接着喝!”
三叔闷头喝酒,酒入愁肠,不到一刻钟就烂醉如泥趴倒在炕桌上。趁着三婶扶着三叔回房休息的空当,枫麟向妈妈问出了在心里已经憋了很久的问题:小雨为什么会自杀。这个问题他不敢向三叔和三婶提出,不愿在他们已经滴血的心上再撒上一把盐。雪晴在一旁静静地等待着,从她专注的神情来看,迫切的心情丝毫不亚于枫麟。
枫麟的母亲眼睛滴出泪来,整理了半天思路才缓缓说道:“这事如果不告诉你们兄妹俩,你们一辈子都不会安心。事情是从今年五月份开始的。有一天,小雨放学回家后对你三婶说,有两个小混混一到放学就缠着她,其中的一个要和他交朋友,不用说小荫肯定拒绝了。随后的几天,铁军护送小雨和小雯放学,还把那两个小痞子揍了一顿,他们就再也不敢骚扰雨荫了。”
母亲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本以为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谁也没料到惨剧正一步步逼近。小雨这孩子,学习好自不必说,对人也是一百个真诚,学校里的大事小情样样都少不了她,再加上人又长得漂亮,全校上下凡是认识她的师生没有不喜欢她的。开学头一天,小雨作为品学兼优的学生代表向新生致词,你三叔和三婶都去了,回来跟我念叨,都着实地为你妹妹感到骄傲。”
母亲一边用手帕蘸着着眼角的泪水,一边继续说道:“开学没几天,有一天小雨和小雯放学时又看到了那两个小混混,那两个小混混的旁边还有个戴墨镜的男人,后来才知道那个人渣就是县太爷的侄子。”雪晴突然插话道:“就是前年过年时,差一点就撞到我们的那个坏蛋。”枫麟与雪晴对视了一眼,肯定地点点头。
“那天,聚在小雨身边的同学很多,那个人渣没有机会下手。又过了几天相安无事的日子,这一天,小荫和小雯一起放学回家,走到一个僻静的地方,那个恶棍带着两个打手出现了,劫走了雨荫。千钧一发之际,铁军蹬着三轮车出现了,和他们干了起来,最终铁军被打倒,受了点伤,但他们的恶行没有得逞。从那一天起,你爸、你三叔、铁军还有雨荫的同学、班主任徐老师,开始轮流护送。然后又找人查到了那各恶棍的底细,他叫吴天德,仗着家里的权势,整天游手好闲,横行乡里,无恶不作,在那个禽兽的手里不知坏了多少女孩子的清白。”吴天德这个名字深深印在了枫麟的脑子里。
枫麟插话埋怨道:“妈,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妈妈道:“依着我的意思,早就想让你回来。但你三叔、三婶坚决不同意,你和小雪一个上班、一个上学,都是要劲的时候,来回的花费不说。就算你们来了,也只能干看着,护送你妹妹两天。再说了,要是那家伙看到小雪,指不定还要出什么事。你说他们能让你们回来吗?”
枫麟和雪晴都没有说话,妈妈叹口气说道:“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那个人渣始终在暗地里寻找时机。也是百密终有一疏。那天,正好下着雨,铁军就快要把小雨送到家了,这时出现了四五个带着墨镜的家伙,突然蹿了出来。铁军呼喊着让小雨和小雯赶紧跑,自己则跟他们拚了命,终因身单力孤被打成重伤昏了过去,小雨最终没能逃脱魔爪。这些话都是大家从小雯嘴里一句一句挤出来的,小雯年纪比小雨还小不少,哪见过这个阵仗,现在我们谁都不敢再向她提起此事。小雯这姑娘不太会说话,人却机灵得很。冒着大雨,通知了你三叔、和所有她认识的人。咱们高家在县里也是响当当的,你三叔三婶一肚子热心肠,没少帮助别人,听说你三叔家出了事,周围的街坊邻居亲朋好友几乎全都出来,帮助寻找,今天出殡的场景你们都看到了,最后几百号人来到县政府门前示威。”
话锋一转,枫麟的母亲又垂下泪来,哽咽道:“你妹妹命苦呀!大伙忙活了一晚上也没有找到。第二天一早有人看到你妹妹从一辆没有牌照的桑塔纳车上下来,赶紧通知了你三叔。回到家中的小雨,从此茶饭不思,不言不语。完全换了一个人。学校知道了这件事,校长找到了县委书记申述,官官相护,始终没有结果。很多老师同学和街坊四邻多次到县政府门前游行示威,那些官僚们起先还信誓旦旦地说会尽快解决,再后来就推托搪塞,实际上他们根本不敢得罪那些人,多了一阵委托了中间人送来两万块钱,被你三婶骂了出去。”
“你妹妹这些日子也没有上学,整天不言不语。全家人的眼睛天天盯着她,生怕有个三长两短。”这是雪晴哭道:“大娘,你们那时干吗不通知我们。”这时,母亲老泪纵横道:“是我们做长辈的不是,小雨这孩子和小麟、小雪最好了,要是你们在身边说说她,也许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枫麟和雪晴都知道:即使他们回来了,也只能相处很短的一段时间,父辈们不让他们知道消息,也是用心良苦。这件事已经闹得满城风雨,让一个只有不到十八岁的女孩子在这样一个还相对保守的小县城何处容身。
枫麟的妈妈接道:“此后家里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小雨,反反复复地劝说,小雨一声不吭。有时则不知在写些什么东西。这些日子大家都心率交瘁。前天晚上,你三婶一人在家陪着小雨,你三叔去铁军家看望受了重伤的铁军,铁军那次脑袋被打成了血葫芦,腿也被打折了。家里病的病、小的小、伤得伤,这日子可怎么过呀。”枫麟道:“妈你快说小雨怎么了?”
“你三婶做好饭,让雨荫先吃。自己则坐在椅子上喘口气,由于多日的劳顿和焦虑,你三婶坐着就睡着了。等你三叔回来发现小雨不见了,唤醒了你三婶,赶紧出门去找,最后所有熟悉的人都去寻找,第二天清晨终于在东泡子找到了小雨的尸身。”
三婶不知何时进了屋,哭喊了一声:“是我害死了我的女儿。”随即晕了过去,家里的人都研究过易经和中医,知道那是身心交瘁、急火攻心,母亲和雪晴赶紧施救,不多时三婶出了一口长气,醒转过来,“我那可怜的女儿,怎么不让我去死。”一家人又哭成一团。
枫麟的妈妈长叹道:“弟妹,你也不用难过了,也是这孩子命里该有此劫。咱们高家的子孙都是好样的。你们总是这样,小雨地下有知,也会不踏实的。”此刻,一直沉默的枫麟在想,吴天德,你会为此付出你永远也想不出的代价,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雪晴陪着三婶回房休息,临走时三婶掏出两封信分别交给枫麟和雪晴,这是小雨最后留给你们的亲笔信。枫麟没有当时就打开来看,一家三口全无睡意,仍坐在原地叹息不止。
枫麟又追问了一些细节,吴天德的详细背景、县里公检法的情况,仔细思考着,看来小雨的冤屈在县城里根本无法解决,又详细询问了铁军一家的近况,一家人在这样一个背景下团聚,痛苦和悲伤之情始终无法得到排解。
这时,枫麟的妈妈说道:“你三叔三婶唯一的骨肉已经去了,小麟啊,你一定要照顾好小雪,小雪也是个苦孩子,从小就多病多灾的,你可不能再让她受委屈。”
枫麟茫然道:“妈,你说清楚点。雪晴难道不是他们亲生的?”母亲犹豫了一下说道:“那是二十年前的一个冬天,你三叔去唐山看望你二叔,在北京换车时拣到了一个女婴,弃婴身上什么都没留下,你还不知道你三叔是什么脾气,就抱回家来。你三叔下车时还飘着雪花,等回到家中,太阳就出来了,就给女婴起了个名字叫雪晴。当时,你三叔和三婶已经结婚,事先也没和你三婶商量,你三婶是个急性子,当然不干了。两人还为这事打过几次架。随着时间的推移,你三叔三婶越来越喜欢小雪了,等有了小雨,他们也是对小雪好过小雨。”
枫麟对儿时的事稍有些记忆,觉得有一天自己突然多了一个小妹妹,说是一直寄养在二叔家。当时自己也没在意。年龄稍大些,父母就总是叮嘱自己要保护好妹妹,于是枫麟的身后就总是跟着个漂亮的小妹妹。怪不得雪晴的眉眼不太像三叔三婶,怪不得那次验血雪晴的血型居然是O型,怪不得雪晴跟自己在一起时,自己总感觉有些异样,怪不得……。小雨,你安心地走吧,我会让那些畜牲血债血偿的。与此同时,三婶已经睡下,雪晴正坐在妈妈身旁,小心翼翼地盏开信件,一字不漏地读着妹妹雨荫的绝笔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