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从楼上缓步走来的妇人年约三十有几,但风姿卓绝,脸如莲萼,粉荷垂露,唇似樱桃,杏花烟润,嫣然含笑,媚丽欲颜。其头绾飞凤金簪,身着紫金绛绡衣,领口微敞,透着无限的春色。她眼角微有几丝鱼尾细纹,不减半分美貌,反倒平添了几分风韵。
姚麒定是从未见过如此美貌的妇人,一时之间竟看得有些入神,那妇人见姚麒这般盯着自己,边走边格格笑着,若有嘲讽之意。姚麒顿知自己失态,慌忙低头不再看那妇人半眼。
那美妇莲步轻移,径直来到云中子跟前,那小二见妇人到来,低声恭敬叫了声“老板”便退了下去。妇人朝云中子浑身上下好生打量了一番,忽而妩媚一笑,宛若仙子却又多了几分娇艳。那妇人格格笑着朝云中子道了个万福道:“果真是长白仙人云中子前辈啊!”
云中子斜目瞧了一眼,觉得这女子好生面熟,细细一想竟有些吃惊。是她?云中子又朝她瞧了一眼,心中惊异,却面不改色道:“有礼!施主莫非与贫道相识?”美妇见他态度冷漠却猜不到他心中此时惊讶万分,只道这道人厉害,继而盈盈笑道:“仙人说笑了,仙人大名远拨四海之内,小女子姬三娘乃是这小栈的老板,怎能与您这样的仙人相识啊?却不知仙人此行来这花洲所谓何事啊?”
云中子对姬三娘视而不见,他心中一丝疑惑闪过,片刻又压了下去。他端起茶水喝了一口淡然道:“碰巧路过而已,见这花洲已成荒城心中好奇罢了。”
姬三娘在云中子身旁坐下,葱葱玉手顺势搭在他的肩上。云中子见状微微皱眉,心中十分不悦,道了句:“施主请自重!”便将那仿佛吹弹即破的玉手从肩上扫了下去。
但那姬三娘却不以为然,脸上依旧春色荡漾,玉手扶鬓,自顾笑道:“道长有所不知啊,这花洲城中近日连连发生了许多怪事,道长若不想就此登那极乐之所,歇息好了还是赶快走吧!”
姚麒听了顿感不悦,他父子二人自从下那长白山后云游四海,还未曾遇到过棘手之事,不想今日却被这妖艳妇人瞧不起,心中不免有些生气。“哼,这普天之下又有何事能够难道长白仙人和我姚大仙?”
姬三娘云袖掩嘴笑道:“云中子前辈捉鬼降妖的本事,小女子也素有耳闻,只是今日这花洲怪事连连,就连灵山掌门鹤颜仙人与其座下弟子灵山五子都遭遇不测,只怕道长你去也是白白送死。”
云中子听闻鹤颜仙人遭遇不测,大惊之下不禁“啊”的低呼一声。这鹤颜仙人乃是灵山五仙之首,也是灵山的掌门,他修道百年以上,已属飞仙,无论是在道教还是江湖中都享有很高的威望,论辈分,论修道,他还是云中子的师叔祖;而那灵山五子得鹤颜仙人真传,虽修道不久,但在灵山中却仅次五仙之后,已是地仙级别。长白山本是灵山的一个分支,两门感情之深犹如手足,不想今日却得知这六人皆已身亡,云中子心中顿时悲痛万分。
当是时,云中子心中却又顿生疑惑,那六人是何等厉害,怎么会如此一命呜呼。当下他一脸沉痛,悲声坦然向姬三娘问道:“究竟是何等怪事,不知施主是否能告知贫道?”
姬三娘脸一沉,花容月貌顿时冻如寒冰,她冷语道:“并非小女子不告诉道长,只是如今城中人心惶惶,官府已派人通告全城居民不得再提此事,道长又何必再来添乱?”
姚麒听她语气,以为她瞧不起云中子,心中更是不悦,便愤愤道:“什么叫添乱?你要说便说,不说便罢了,何必废话。”
姬三娘眼神一转,不禁对这嚣张小子深感好奇,一番打量后神色突变奇异,却佯装笑意道:“这小子可是道长的儿子?果真俊俏的很啊!”她说着翩然起身走近姚麒,伸出似雪玉指朝他头上摸去。姚麒毫无防备,顿感头皮有些发麻,忙瞪了她一眼怒道:“你做什么?”
姬三娘见他生气,连忙收回玉手痴痴笑道:“既然道长想知道花洲发生的怪事,小女子也不好多加隐瞒了。”
姚麒与云中子见她突然转变,心中大是疑惑,却又好奇其中内情,便也不多问什么,只是凝神细听妇人之言。但见那姬三娘如柳细眉微蹙,脸色忽而转阴,就连声音也似乎有些颤抖,如临大敌一般:“道长有所不知啊,这花洲怪事连连,弄的城里如此荒凉,还有那残害鹤颜仙人的凶手,皆是那城外兰若寺中的女鬼……”
姬三娘话未说完,姚麒突然丢开嘴中草叶,哈哈大笑道:“我还以为是什么呢?不过是个女鬼而已,至于这么紧张吗?”
“麒儿不得无礼,听姬施主把话说完。”云中子见姚麒无礼,威严训斥道。
姚麒朝云中子吐吐舌头不再说话,姬三娘鄙夷笑道:“若是寻常鬼怪自然不足为奇,但那女鬼凶残异常,法力高超,好不可怕……”那姬三娘说着便将近日发生在花洲城中的怪事一一道予这父子二人。
那兰若寺百年之前便是世人皆知的鬼寺,但是这毕竟也是传说,谁也不知道那荒废的古寺中是否真的存在凶厉鬼魂。据说兰若寺的天空永远见不着太阳,就连黑夜里的月亮也妖异万分;兰若寺的地上森森白骨,就连空气也弥漫瑟瑟诡异之气。虽无人接近这古寺深处,但人们对那传说中的厉鬼怀疑甚多,若不是那件事情,恐怕仍有人不信兰若寺有鬼之说。
事情得从花洲城主的千金说起。那小姐闺名若冰,人如其名,冰肌玉骨,貌似寒雪,冷漠异常。这若冰小姐说来也怪,性格孤僻,冷酷无情却尤喜大红之色,无论是衣物头钗配饰皆为艳红颜色。此外这小姐有把不离身的古琴,此琴色如烈火,尾有焦色,名曰焦尾,乃是传说中七琴之一。
然则这若冰小姐年岁不小,当嫁之时。无数达官显贵之子皆来求亲,却被她拒之千里。久而久之,前来提亲的人也少了许多。说来这小姐也是王侯将相之女,一身武艺卓绝,怎看的上那些凡夫俗子。但怪就怪在这,不久前城主府上来了位少年向若冰小姐提亲,城主见这少年衣着朴实,出生平凡,但气宇出众,乃大将之材,正欲问女意,不料那若冰小姐却突然闯出见那少年。一见之下,若冰小姐桃花绽放,粉腮红润,对那少年赞不绝口。城主见女儿芳心暗属,当下下令择日完婚。不想若冰小姐自那日后,却大病一场。少年似乎懂得行医之术,亲自寻药为小姐治病。
那少年药方中有一味乃是奇药,只有花洲兰若寺附近有生几株。药材虽近在咫尺,但却无人敢贸然前往寻药。无奈之下,那少年夜闯兰若寺寻药,却一去不返。那若冰小姐身体虽有好转,但见情郎失踪,只道是他已早遭那兰若寺女鬼毒手,竟又病了一场。城主不得已屡次派人入林寻人,却一去不回。不过几日,那若冰小姐竟连同那焦尾琴一同不见踪影。
又过了几日,有人在城郊树林外发现了若冰小姐的绣鞋,城主只道爱女遭遇不测,悲痛之中请来灵山掌门鹤颜仙人与灵山五子,欲灭那鬼怪,一则为女报仇,二来安定城中百姓的惶惶之心。
谁又料到那鹤颜仙人与灵山五子竟也是一去不归,顿时城中更是人心恐慌,兰若鬼怪闹得满城风雨。然而一事未平,另一事又起。近来几日,城中发生了数起少女失踪案件,加之入夜后城外又有鬼怪凄厉之声响彻天际,直到天明才得安宁。
如此一来,城中百姓无不争先恐后得逃离花洲城。虽有万般不舍,但为了保全性命也只得无奈离去。不过几日,花洲便成了如今这般模样,悲凉荒城中也只有少数几户留了下来,但也足不出户,终日留于家中,惊恐度日。
听到此,那云中子闭目不语,脸上神情很是难过,倒是那古怪精灵的少年姚麒毫无畏色,大声笑道:“那鹤颜仙人与灵山五子可真是不济,六个人连个鬼都收拾不了,要是我和我爹出马,只怕那鬼怪……”
“麒儿,住口!”云中子忽地睁目怒道,那双清若泉溪的眼中竟燃烧着火色烈焰。“你可知那鹤颜仙人与灵山五子乃是何人?”
“麒儿不知,不过我想定是些招摇撞骗的道士,否则怎么连个鬼怪都收拾不了?”姚麒虽在长白山住了十五年,但整日目中无人,竟也不知道灵山的掌门是何许人,此话一出惹得姬三娘在一边格格的嘲笑起来。
云中子听得姚麒莽撞之语,顿时拍案而起,怒声道:“麒儿不可胡言,鹤颜仙人乃是灵山掌门,说起来算是为父的师叔祖,你怎的这般无理?平日叫你多了解点江湖之事,你却生性贪玩,不学无术。你竟连本系掌门也不知道,以后出入江湖可怎么得了啊?”说着自顾坐下,长叹一声。
姚麒见他眼有怒火,知道事情不妙,顽皮的吐舌低声悔道:“孩儿知道错了,鹤颜仙人是同系灵山的掌门,孩儿记住了。我以后再也不这般胡言乱语了,爹你就别生气了。”
云中子见他知错能改,倒是欣慰,心情也好了几分。姬三娘见这父子二人这般只觉好笑,忍不住的又是一阵格格笑声。“云中子道长,还有这位姚大仙,你们吃好饭便好生歇息吧,三娘还有他事就不陪二位了。”说罢,抛了几个秋波道了个万福径直朝阁楼走去。
没走几步,又回头妩媚一笑道:“晚上若有什么动静二位可千万别出门,免得被那女鬼抓去当个风流鬼啊!呵呵……过了今夜,二位还是早些走路吧!”
姬三娘欲走,云中子却突然疑问道:“此城既有厉鬼,为何施主一介女流却不离开这凶煞之地?”
那姬三娘听此一问,愣了片刻,身体微微有些颤抖,但转瞬间又流露出一副哀怨之色,苦笑道:“我一个寡妇,去哪还不一样?若那厉鬼找我索命,拿去便是,三娘也好早日去陪我那早死的男人。”说着,淡如湖水的眼中竟淌出几滴清泪来。
云中子点头称赞道:“施主可谓女中豪杰,可敬可敬!”
姬三娘抹去脸上泪迹,羞道:“道长过奖了,小女子可不敢当啊!二位若没啥吩咐,三娘便告退了。”说罢又道了个万福扭着水蛇细腰上了阁楼。
等她身影完全消失在大堂后,姚麒轻骂一声,自顾坐下。他嚼了块牛肉不解的望向云中子道:“爹,孩儿觉得那姬三娘不是什么好人。”
“麒儿祸从口出,少说为妙。”云中子环顾四周见没人听见姚麒之言,方才安心。他目光落在那阁楼上,眉头紧锁,过了好一会儿才摇头长叹了一声,移开了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