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要飘到什么时候,你的伤已经全愈,该回去了。”身边竟有声音响起,震得耳膜轰鸣巨响。
抬头张望,四周朦胧一团,弥漫的红雾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滚滚灼浪张扬翻腾。他茫然问道:“你是谁,我又是谁,你要我到哪里?”
“逃避不是办法,还有很多人需要你,你还有很多事没完成,还有承诺没有实现。”声音如惊涛拍岸,如暮鼓晨钟撞击心头。
“是吗,我在逃避吗?”他用力的冥思苦想,脑中却一片空白,什么也记不起来。过了好久,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心中猛的烦乱不堪,忍不住高声吼道:“我是谁,我到底是谁!……”
心脏在体内狂跳不止,浑身如搅在岩浆与玄冰的夹缝之中,奇痛难熬,好似摧肝裂胆。恍惚中,似乎有人在惊叫……
※※※
“醒了,他醒了!”弥望兴奋的跳下石床,纵声欢呼。
席地休息的众人“呼啦”一声,全都冲了上来,紧张的围在石床周围。只见清风正艰难的翻动着眼皮,仿佛正要从噩梦中挣扎醒来。
清风猛的睁开双眼,眼前一片昏暗,几个模糊的人影正在眼前晃动。周身绵软,还是没有一丝的劲力;只是气血顺畅,灵台清明,已不复有痛苦的感觉。之前的一幕幕景象重又浮现眼前,忍不住轻声道:“我死了吗?这是什么地方?”
“让开,让开!”渡飞激动的挤到清风的眼前,咧着嘴笑道:“呵呵,偶像啊,你本来就要死了,不过机缘巧合,又让我们救活了。你不认识我了?八年前我刚入门的时候,为了见你一面,不顾三月严寒,从后山的荷花溏劈花斩浪,潜到了天道阁,还被罚面壁了半年……”
“你是渡飞!?”听到此处,清风不由一怔。说来好笑,此人水性高超,更不畏初春料峭,一更入水、二更到岸,横渡千顷荷溏;直至爬到岸上,才被天道阁执夜的弟子发觉。追问原因竟然是为见自己一面,此事在太玄门传为笑谈,“渡飞”名声四起,本名反而渐渐被淡忘了。
当时自己处在“惊雷”修炼的凭颈,一直闭关苦修,无暇分身。后来听说这渡飞与三百同门去诛杀为祸祁州的飞虎,竟全军覆没了。此事疑点甚多,紫阳当时负责调查,经年未果。现在想来,多是这个叛徒的阴谋了。
想到此处,清风心中一惊,挣扎着便要坐起身躯。左道连忙伸出手臂,从背后将他扶起,宽慰道:“师兄莫要着急,你重伤初愈,身上还没有力气,有何事要做,吩咐我们就成了。”
此时心头千絮百转,望着面前这几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师弟,恍如隔世。鼻子一酸,泪水竟夺眶而出。他泪眼模糊的望着身旁的左道,哽咽道:“师兄对不起你们!竟让你们受了这么多年的苦难。你们去祁州剪除虎患,一去无踪,其中到底发生何事?其他兄弟呢,这么多年你们是怎么过来的?”
左道当下又把当年的往事叙述了一遍,清风越听越惊,胸中悲愤,竟如一团烈火燃烧,忍不住厉声骂道:“紫阳卑鄙竖子!总有一天,我要将你挫骨扬灰,祭奠这无数妄死兄弟的英魂!”
“怎么可能?”众人怛然失色,吃惊的望着仰天长啸的清风,面面相觑,如坠云里雾里。沧邑被那一声怒喝惊得面无人色,心惊胆裂的躲在众人身后,两股颤颤,惶惑不安。
“二,二师尊?”左道艰难的吐出这几个字,望着面色骇人的师兄,便再也说不出话来。
体内缓缓有真气运转,一丝暖意自胸口涌遍全身,精神顿时恢复了几分。清风让开左道的搀扶,勉强坐起身形,喘息道:“我知道大家一时难以接受,这五年来发生了太多的变故,若非亲身经历,我也会如大家一样,心存疑虑。也许你们看到这件东西,就会相信我所说的一切。”
清风将手缓缓伸入怀中,掏出一样东西。一面古香古色的铜镜展现在众人面前。镜面黄芒闪动,古朴庄重;镜背突兀,银芒耀目,密密的符咒刻在上面,雕纹细腻。众人先是一愣,沧邑失声叫道:“逆光宝镜!是逆光宝镜!”
只闻“扑通”声响,众人齐齐跪倒在地,齐声呼道:“太玄门青龙、白虎两堂弟子拜见新任掌门。”
望着跪倒的众人,清风脸上却无一丝喜色,凄然苦笑道:“掌门?太玄门已不复存在,站在你们眼前的,只是一条仓皇无依的丧家犬而已……”
“什么!”众人齐声惊呼。错非大家皆是饱受劫变,历尽风霜,早已心如磐石,单这几句话也会吓得人人魂飞魄散,神智不清。
“师兄,不,掌门!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有,您是怎么进到这里来的,能告诉我们吗?”弥望神情不安的问到,却不知该怎么称呼面前的清风。
“叫我师兄吧,”清风意气消沉的说道,“玄门既灭,又何来什么掌门。都坐过来,我来告诉你们是怎么一回事。”
众人围坐在石床边,听清风讲述着这场灾劫的经过。
清风望了一眼暗淡的囚室,缓缓讲道:“五年前,自从传来了你们全体殉难的消息,师尊大为震惊;一年中,前后五次督促紫阳亲自前往祁州探询事情始末,结果却都不了了之。
直到一年后,适逢十年一次的竞武大赛,紫阳以补充新血为名,擅自做主,招了三百新人。因未违反‘千人限’的戒条,又是以太玄门的名义公开收徒,掌门也就默认了他的行为。没想到,却是开门揖盗,招来灭门大祸。
大概又过去一年,师尊仍抱有一线希望,始终未放弃寻找幸存者,最后竟决定亲自前去寻访。翌日正午,紫阳突然上殿,宣称他已找到当日的幸存者,并要当着所有弟子的面把此事的来龙去脉说个清楚。说话间,还拿出了一把弯刀来证明所言非虚。
那弯刀状如弯月,寒芒毕露,正是师尊赐予队首高欢的信物。师尊一见,深信不疑,立即将所有弟子召到太玄正殿的广场之上。
时值正午,烈日当空。天边有滚滚黑云生成,瞬时从四方汇聚莫干山顶,电闪雷鸣,乌云蔽日。台下的人群里突然传出惨叫声,渐渐竟连成一片,如置身地狱一般。
无数弟子手持利刃,砍向毫无戒备的同门。不愿束手待毙的弟子奋起反抗,也杀向自己身边的师兄弟。众人在慌乱中拔刀自卫,身边的人都变成了敌人,昔日的好友、兄弟也挥刀相残。为了自己的生存,大家如着魔一般,陷入了疯狂的杀戮;他们都抢着将自己周围的人全部杀死,仿佛只有这样,才可以得到生命的保障……
当时情形混乱不堪,我站在台上,想要制止,却不知该如何是好。师尊祭起量天尺,要冲向空中去平息暴乱。身旁的紫阳也抛出赤剑,跟了上去。
赤剑在半空突然掉转方向,直刺师尊后胸。当时师尊背向紫阳,对他毫无防备。还好赤剑正中师尊收藏背后的逆光宝镜,帮助躲过一劫。我与师尊震惊之余,齐攻向紫阳。无奈他道法高深,又冒出两个白衣修真者上前助战,一时也擒他不住。
师尊为了保存太玄一脉,带领余下弟子杀出一条血路,撤往剑池峰,在那一守就是三年。其间无数次的突围求援,却总是以失败告终。最后关头,竟不惜以灭度诀自毁,掩护我们逃亡。大家一路拼杀,或死、或降、或是叛变,逃到此处,竟然只剩下我一人。我还有什么面目去见九泉之下的恩师!……”
讲到这里,清风惟觉心如刀搅,再也承受不住痛苦的煎熬,终于掩面而涕,失声痛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