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

　　大力用粗笨焦黄的两手掐着自卷的烟，星火一点点靠近手指，他狠命似的猛吸一口，吼着：“我今天先走，明早再来。”

　　忽腾而起，扬长而去，门黑黢黢的敞着。屋里黑糊糊一大片人影。

　　白炽灯疲倦地照着这间屋子，入夜以后它已坚持四小时了。缭绕的灰烟在它周围久久散不去，它是没有知觉的，要不然早晕过去了。但它很累。

　　石头点着今晚第九只烟，抽着。

　　这屋子的女主人眼眶黑黑，眼珠却润润的。她已熬过了两个痛苦的夜晚，它的心碎成点点滴滴。如果生命能将这段难耐的苦楚揠去，她回更加感激她的神的 .她期待这尴尬局面的结束。她清楚只有他回家问题才有解决的可能，至少她不必这样孤独无助支撑这场面。他？他怎样了？这冷的夜，他在哪儿？

　　“我们已等过两个夜晚了，今晚还等。我就不信他能躲着不回来。”

　　人影中再次响起冰冷的话语。

　　女主人默了一会儿，孱弱地应对：“我说过多次了，大树不是那种人。”

　　“我们辛苦一年了，到头还这样子。真不象话。”

　　“对，等到大年初一。”

　　当一些话说出口后，可以把好人送进地狱。

　　二小牛肚子难忍的疼痛，再强健的人也难忍受两天不吃一顿饱饭。但他顾不了那么多，他想着乱糟糟的家。

　　前天大早，卖碳的人又来了，冲口道：“冬天都要过完了，一车碳也烧完了吧。这钱让我要几次呢？”

　　小牛老婆忙着求情：“虎子哥，你看小牛没本事赚不了个钱，今年我的老毛病闹得荒，欠下了许多钱。缓几天，让小牛找大树要那二百去，拿到就给你送过去。”

　　虎子留下几句难以入耳的话走了。

　　接着是老婆的舌枪拳雨，大吵大闹。她恨自己的丈夫没出息，恨自己倒霉患一身病。如果不是两个孩子牵她的心，她早……

　　小牛蜷缩在自家屋角，楞楞地抽烟。

　　他初中毕业就开始出卖自己的劳动力，先给城里人打工，三十二时凑钱娶了老婆，也就全力以赴建构自己的小家庭了。每年在村里给人当泥水工。去年跟王二干一年，年尾工资欠着没给。听说大树工程比较兴旺，今年找大树干。累死累活，一样领不到工资。

　　这不，两天在大树家守着，不见人影。他发愁怎样更老婆交代，孩子们过年的花炮还没买呢，老爹身体不好，买个脑白金让老人高兴高兴多好呀。但那是多么遥不可及的梦。

　　三人影终于累了，一片歪七乱八躺在沙发上，床上。

　　女主人瞅瞅里屋和衣睡着的儿子，女儿，脸蛋红彤彤的，口水流过了嘴角。她温柔地拭去他们的口水，把被子犄角儿掖好，再加上一层大树的被子。睡吧，无忧无虑地睡吧！明天爸爸就能回来了。到时妈妈给你们买新衣服，买鱼肉，咱们开开心心过年。她嘴角向外扯了一个小幅度，又倏地回复了。

　　外屋是那群熟悉的，可怜可恨的工人。他们脏乎乎的身子躺在我刚洗的床单上，痰、烟头吐得地面像垃圾厂，可我能怎么办？工人也苦，大树也苦，我怨谁呢？

　　大树，前天你刚走大家就陆续登门了。你那拿到钱了吗？十几处工程没给钱的？李二，你几次答应要还钱的，都两年了，还要把新房子拖成旧房子？大树，两天你吃饭了吗，胃病再犯了没，骑摩托要注意安全。你出气呀，你死呀，你到底怎样了？

　　女主人疯狂地揪自己的头发，衣袖，惨白的下唇上一排深深的牙印，但她不能发出声音。此起彼伏如雷的鼾声透过门和十里之遥的空气，还那触耳惊心；粗杂的谈话声肆无忌惮；甜甜的孩子们的呓语……

　　四她竖起耳朵捕捉一切声响，再否决一切声响，熟悉的嘟嘟的摩托声还是没有响起来。有可能，下一秒，大树将载着钱驶回家的。他会有办法。

　　一点，     一点半，两点，终于……摩托声！她惊地坐直了，他回来了。

　　“醒醒，醒醒，石头，楞子，大树回来了。”

　　“哎，终于等到了。”小牛语调中见到了黎明的曙光。

　　大树在屋里跳着：“冻啊，冻得生疼，我脚失去了知觉。”身子禁不住颤抖，上下牙咯咯地打响。

　　女主人把火炉烧得红通通。

　　工人们围着大树坐了一圈。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