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竹派一团忙碌气象。院子里的佣人跑来跑去,地上的蚂蚁都被无辜踩死了几万只。娘更是忙得不亦乐乎,一天能跟孟春撞五次满怀。三叔本来让娘安静歇息,可偏偏处处都能听得到她吆三喝四的声音。按照她的话来说,这是她嫁女儿,她能不能忙着张罗张罗?
在这场忙碌中,有四个人置身事外,心境与众人不同。
其中两人是大哥孟杰和堂妹孟芬,二人似乎因这场热闹而更沉静,日日在后山练武练到明月东升。
第三个人是三叔。三叔的双眉不展,一副抑郁难开的样子。他甚至给了平素娇滴滴的三婶一耳光。“打得好,打得好”。娘说,“你三婶这个妖精,你三叔要将她为孟芬准备的首饰给你做嫁妆,她死活不肯,结果你三叔就打了她。啪得一声,打得可真清脆!”
这第三个人是孟春。在这条走向冬天的路途中,这世间的一切离孟春越来越远,仿佛是一个不关痛痒的梦。
所幸的是,现在谁也不管她。她可以自由地去婆婆处了。有人问起来,也只答到果园里去转了圈就行了。谁会想到她会跟一个管园子的老婆子整日厮守在一起呢?
婆婆打了孟春,这说明一些不平常的事将要发生了。婆婆是一个平淡的人,向来无喜无怒,再不平常的事在她眼里都是平常不过的。
果然,婆婆的行为异常奇怪。婆婆先让孟春在果树旁挖了一人长的方形土坑。
“婆婆,这坑用来做什么?”
“清晨时你就知道了。”
然后婆婆握住孟春的手,十指与孟春十指相接。一股冰凉剔透之气传遍了孟春全身,这股气源源不断,使孟春似睡非睡,像在躺在轻逸的白云中。婆婆就这样一直从午夜进行到旭日东升。到孟春睁开眼的时候,只见婆婆躺在地上,面色苍白,气若游丝。
“婆婆!”
“孟春,婆婆教你的东西,你可都领会了?”孟春点了点头。
“婆婆,但是我还没学完?”
“这种东西没人能学得完?”婆婆说。“另外,日后若是你要习武,一定要去峨嵋派,其他派的东西不学也罢了。”
“其实都是些无用的东西。”婆婆淡淡地说,“你总有一天会明白的。”
“我要去了。去是一件非常好的事,像叶落归入漆黑的泥土,像江河流入宽广的海洋,像冰雪终化为水。”
“我死后,你将我埋在我坑中,无须筑坟。我活了一百三十八年,早就心明如镜,所以你不许哭,也不许筑坟,更不必来祭奠我。”
一百三十八年?婆婆是说她现在一百三十八岁吗?比三个娘加起来的年龄还多?孟春要是听到其他人说这种话,一定会大笑不已。可是说这话的是婆婆,孟春怎能不信?
“哦,对了。在我屋里桌上有一张地图,那是许多年前一个人留下的。也不知道有多少年了,不过也没关系。你可以沿着这图去找他,也可以不去找他。你想怎样就怎样,这都无关紧要。”
“一切都无关紧要,一切都无关紧要。”婆婆自言自语道,她的眼神日渐分散。
“嘿,可我还是留下了你。嘿嘿嘿。”婆婆自嘲地冷笑了一下,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果园依旧,只是一片土有点松软,有谁会想到这里竟埋葬着一个人呢?孟春跪在这片土前哭了,虽然婆婆不许哭,可是她还是哭得很伤心:同样,虽然婆婆不许孟春祭奠她,孟春还是在土周围的树上都做了记号,她一定会来沉痛地祭奠她的;最后,孟春将草棚里的图纸装入怀中,虽然婆婆说她找不找那个人都无关紧要,而孟春也不知道找那个人干什么,但是孟春一定会去找他的。
婆婆看透了一切,但是孟春看不透。
“孟春,你看看这盖头上的凤凰!”孟春娘在二婶三婶还无数下人老妈子中间显摆后意犹未足,又在孟春面前夸赞不已。
“三叔呢?”
“在正厅里呢。”孟春提脚就向外跑去。
“站住,”娘走到她面前仔细打量她,“你哭过了?明日就要出阁了,你嚎什么丧?”
孟春听了不言,身子一转向正厅跑去。
“小贼婆,你给我高高兴兴的,少来惹事啊!”娘在后面亮着嗓子喊道。她这几日正是威风时候,知道过了这些日子,她也威风不了。
孟春穿过片片大红,走入了正厅,三叔正和一个身材委琐的人喝酒。
“孟春,有事?”
“三叔,果园里的婆婆走了。”
“走了?去了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
“哦,她走就走了吧,也当个大事来告诉我。”
“这就是我们日后的三夫人?”那个叫李兄打量货品一样打量了孟春一眼。
“李兄你别见笑,她这么大了,还像个孩子似的。李兄你日后可要照顾着她一点。”
“三叔,我下去了。”孟春受不了那个姓李的狗眼看人低的架势。
“好。今日好好睡。明天一大早还要上路呢。”
“是啊,三夫人,哈哈哈。”姓李的笑得猥亵至极。
孟春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睡。婆婆死了,死是什么样的呢?婆婆说死像冰终化为水。冰终化为水?一块棱角分明的冰化为水?孟春猛地一惊,冰化为水就是一个人丧失了自我!婆婆说我是没有自我,我的自我是什么?我究竟什么地方与别人完全不同。在别人眼里,我就是我娘的女儿。可是这是我的自我吗?
自己究竟什么地方与别人不同?孟春想到了他,那个她朝思梦想的男人。和他的相遇是孟春一个人的记忆,深深地思念他也是孟春独有的感觉。孟春终于明白她有自我,她有自我是因为世间有他。
她有自我,而且活着。可是活着会怎么样呢?想到姓李的那副嘴脸,姓李的即是如此,那么他的主人也好不到哪去。一副寒意从孟春的脚底下包裹了她的全身。孟春第一次认清一个成亲的现实。她成亲是为了天竹派,为了活着而能见到他。可是天竹派能代替她的自我吗?天竹派的辉煌就能实现她的自我吗?自已活着能见他?可既然已经做妾,见到他又能怎样呢?做了妾,而且一辈子在那种阴暗的日子里过下去,这跟死又有什么区别?
孟春起了床,在漆黑的屋子里转来转去。如果屋子是个活人,也被她穿梭不停地身子给转昏了。
婆婆说过,如果以为天竹派能决定自己的命运,那天竹派就确实能。婆婆还说,想嫁就嫁,不想嫁就不嫁!
呵,原来可以这么简单地决定难题!
孟春背起包袱,猫着腰出了房间。经过娘的房间的时候,她迟疑了一下。娘打着鼾,大概正在做着太夫人的美梦呢。对不起,娘,虽然您我生我养我,但我不能用我的一生来偿还。我除了是您的女儿,我首先还是一个人,我有我的想法我的愿望,我不能因为您可笑的念头而牺牲我自己。
孟春在婆婆的那块土地上跪了片刻,然后望了望了正沉于梦中的天竹派。对不起,三叔,没了我,我想您也仍旧能想法解救天竹派。我是一个人,跟您一样也是有感情也血肉的人。丧失了我自己,我的存在便毫无意义,天竹派不是我存在的意义。
“我真是一个自私的人。可是如果我不自私,我就没有自己,”孟春吐了吐舌头。这时她已经站五年前那个白衣男人送回她的地方。看着弯弯曲曲的道路,孟春心潮澎湃,自己马上就会通过这条路走到他身边了。
夜空的星星精灵古怪地眨着眼,像是无数朵晶亮的小花开在孟春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