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午后香客不多的时候,虚空就不在静心斋里了。这天午后,静心斋里只有零零星星的几个香客歇脚喝茶,雨后的阳光晒得人懒洋洋的,十分困倦。俗话说:“春乏秋困夏打盹”,想想很可笑,如此说来,这一年到头就没有不困的时候了。虚空就偷这个空儿跑了出去,他拿了一篮子斋饭走出静心斋。虚空不是要送斋饭去寺庙之中,而是径直走到蜿蜒的路边上的一个茅屋门口。
那正是听竹住的地方。几天之前,虚空在密林之中发现了一位晕倒的姑娘,本来打算把她带到静心斋,但想到静心斋来来往往的人太多,于是背着她来到一间储物用的小茅屋。他放下她,在屋中找到几块木板,拼拼凑凑的做了一张床。
听竹醒来看见虚空,心中十分失望。“想死的时候都无法死去,上天为何如此残忍?”
原来听竹到柳府当晚,准备好次日要穿的舞衣,便吹灯睡下,哪知道醒来之后,发现自己竟然躺在荒郊野岭之中,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想尽快回到将军府,这些日子以来,她已经把那里当作了家。可是当她想要站起来的时候,心就凉了,她的腿好像已经不是她自己的了,没有任何知觉,劲力到了那里也好像被阻隔了一般,传不到腿上去,只好原地坐着。
她不断的尝试着去挪动自己的腿,哪怕它们能够移上一分半毫,心里也就不那么害怕了,可惜每一次尝试都以失败告终,终于绝望。
也许是因为以前她的双腿太过美好,跳出了这尘世间不该有的舞姿,所以现在它们要“离”她而去。老天总是公平的,给你一些,不给一些,所以倾国倾城的西施患有心病,英雄盖世的霸王自刎乌江,……这世间,堪称完美的事情少之又少。
她躺了下来,地上的沙石抵着她的背,来回摇摆的细枝划痛她的脸,她不再挣扎,耳边弯弯绕绕路过的风幻化作一首悲歌。
就好像多年以前,一位年老的乐伎唱过的歌。那时听竹尚且年幼,体会不到那种哀伤。此时此刻,这悲歌回荡林间,如泣如诉……
春风一来,就吹红了花,而青春逝去,就永不再来。
生命中纵然有欢乐,也只不过是些过眼的烟云,只有悲伤才能永恒。
活着到底为了什么,小的时候,为了出人头地,不敢有片刻懈怠,成了名,又如何,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美梦。
累了,倦了,厌恶了喧嚣,想要去到一个安宁而美丽的地方。
在那里,不会有饥饿,不会有苦难;
在那里,不会有疼痛,不会被人看不起;
在那里,又可以翩翩起舞……
永恒,因为没有人得到,所以没有人能够拒绝。
只有死亡才能永恒。
那悲歌诉说着生的苦痛和死的安详,劝说着听竹放弃挣扎,放弃不完整的身体,来魔鬼的殿堂跳舞。
听竹闭上了眼睛,醉在悲歌中,在一片无光的黑暗之中,她好像看见了自己从未见过的父母,他们召唤着她来这个永恒的世界。
然后,一片寂静……
虚空每天都会给听竹送饭,可她顿顿只喝一点汤水,喝完就呆呆的望着门口,没有期盼没有向往,只是这样静静的待着,打发着残缺的生命。
这里本就是一个葬心的好地方,听暮鼓晨钟,吃清汤素面,埋葬往事,听竹是这样,虚空又何尝不是这样。
今日虚空送来斋饭的时候,听竹依然望着门外,不过特别的是她的眼睛里又有了神采,看着门外的时候就像是在等着远方的人归来。虚空进来,她竟然对他笑了笑,带来的食物虽然淡而无味,她也很快吃完了。若是一般人,一定会为她的这番转变而大吃一惊,可是虚空什么也没有说,收拾好篮子,就要离去。听竹止住了他。
“能不能帮我带个口信去将军府。”
虚空点点头。
“烦你转告林家二公子,让他帮我查案。”
虚空说道:“好。”
虚空跟掌柜告了假,便进了城,看那市集繁华非常、各色艺人施其所长,但碍于天黑之前要赶回静心斋,也不多停留,径直到了将军府门口。
那门子看他穿着平常,便不紧不慢的问他来做什么。
“有人让我传话给二公子。”虚空道。
“你说吧,回头我会替你传达。”
“我一定要见到二公子,亲口说给他听。”虚空坚持说。
“我们二公子没空见你,要说便说,不说走开。”
虚空正感为难,内里出来一个妇人,后面跟着个丫鬟,像是要出外。到了面前,虚空认出这正是他曾见过两面的少妇。
那少妇问那门子,为何跟人争执。
门子低头叫一声“少夫人!”然后把前前后后一一讲述。
那女子听完,对门子说道:“那就是你的不是了,这位公子好心来传话,你怎能与他争执。”
门子点头称是,对虚空说道:“这位小哥,刚才冒犯了。”
虚空还礼,只见那女子盈盈一笑,说道:“二公子是奴家的夫君,这位公子有什么话可以对奴家说,待见到公子时,一定转达。”
虚空想,女子之间,恐有争风吃醋,但是看那少夫人,端庄贤淑,便把听竹的话告诉了她。
虚空说罢离开,一路上,他想起了昨天的事情,莫非昨日,在那少夫人前面急行的青年公子便是林家二公子,他们莫非是去找听竹?虚空本来已渐做到心如止水,事事都不挂心,就连听竹那般离奇的遭遇他都不去追问,可是这位将军府的少夫人硬是搅乱了他的心境,与她有关的事情,他都无法释怀。
而此时,梓宣主仆俩出门也正是为了听竹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