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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子于归

作者:未见  写作进程:连载中

卷一 前尘忆梦 第二回 声声慢

  二月初八,本来是个很寻常的日子,午饭过后,人人都觉得十分困倦。丫头们收拾完碗筷便躲在后院里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门口的两个家丁百无聊赖,频频往街口张望,无奈街口也安安静静,小贩们见没有生意,都倚着墙打盹儿。太阳懒懒的照在身上,真是个午休的好时辰。

  一阵脚步声打破了这份宁静和安详。柳府的家丁慌慌忙忙的从大门口跑到厅堂,喘着粗气说:“林老夫人,林二公子,听竹姑娘不见了!”说起这听竹姑娘,就与林大公子有莫大的关系。林家大公子林天与弟弟完全不同,一不习武,二不修文,不任官职,不进商场,酒足饭饱之后,就终日留连烟花之地,是以谈起林家公子,人人都会想起林二公子,谁也不记得这位林大公子,即使是林家人,也很少能看见这位大公子。而听竹姑娘本是名市井舞伎,与林天结识之后,便随他进了林家。蓄养家妓已是传统。自唐代起,文人士大夫便多蓄养歌舞伎,宋代更胜,真宗皇帝就曾劝群臣以声妓自乐,并遣人为王增置妓,苏轼家有歌舞伎数人,欧阳修家有歌妓八九姝,都有典籍为证。

  说也奇怪,听竹在歌舞坊中并不十分出众,到了林府,反而声名远播。林家每逢有贵宾到访,少不了命她以歌舞助兴,峰他还记得第一次看见听竹的情景,听竹不愿在屋内起舞,酒宴就设在了花园。她身着淡紫薄衫,头簪白色牡丹,琴声好似从极远处飘来,听竹随风起舞,她的身体柔若无骨,纤长的手在空中划出完美的弧线,衣带弯弯绕绕不即不离的随着她的身体,好似恋花的蝶一样伴花翩翩飞。一股淡淡的幽香在风中飘散,沁人心脾。

  事后林峰好友柳中杰跟人说起:“我从没有想到一个凡人能有这样的舞姿,真可谓举世无双。”就在须臾间,听竹的名字传遍了洛阳城的豪门富户。从此登门拜访的人络绎不绝,在一些重要的日子里,在宴请宾客的时候,若是没有她起舞助兴,主人家会觉得寒酸。于是听竹在将军府的日子很少。常常是刚从李家返来一两天时间又要前往刘家。

  这几天是柳中杰之父柳大人寿辰,大宴宾客三日,便早早的相邀听竹一舞。家丁在后花园摆设酒菜停当,柳老爷便相邀宾客入席,在场的有几位官位比他稍高,但毕竟是客,大家推推搡搡谁也不肯坐那主位。好一会儿,柳老爷才在半推半就中坐了那主席。柳老爷满面春风,迫不及待的就要展示那酒宴一绝——听竹一舞,便对在旁侍候着的丫头说:“小月,去请听竹姑娘出来。”顷刻,小月匆忙跑来回报:“老爷,听竹姑娘没在房中。”柳老爷一时没有在意,想来是柳府太大,听竹初来乍到,在庭院中游览时迷了路也是有的,便一边招呼着宾客们一边吩咐家丁丫鬟们四处寻找。过了半晌,下人们纷纷来报没有见到听竹姑娘。问及门子,也说没有见过她出门。柳老爷这才慌了神,让儿子陪伴众人,走到她住的客房,环视屋内,她带来的胭脂水粉、换洗衣裳一样都没有少,而听竹姑娘和她的乐师却无影无踪。

  柳老爷觉得事有蹊跷,派遣了两个家丁出柳府,一个去往将军府报信,一个前往县衙报案。

  林峰甚为诧异,他曾经调查过听竹的家世,她是个孤儿,自小就在乐坊长大,小的时候一边习舞一边服侍当红舞伎。到将军府以后,除了往返于各豪门之外,平日在花园中练习歌舞,足不出户,这样的一个女子,与人无仇无怨,怎么会突然失踪,按理说,人是在柳府失踪的,柳家应该担个责任,但听竹毕竟只是个舞伎,再出名也好,也不能为了她跟柳家翻脸,何况眼下她只是失踪,不一定会有什么闪失。所以,林峰修书一封,让柳家人带回去,信中大致是说,一名舞伎,无关紧要,若能找到,请送返,倒是柳家需多防范,恐有闪失。

  这几天,峰看不见听竹习舞,听不见飘扬的琴声,总觉得心理空落落的,峰有这种感受,并不是因为他心仪她的美艳和才艺,而是因为有些时候,她像极了另一个人。在峰小的时候,每次他练完功,那个女孩子就会拉他坐在草地上,她采下一片狭长的叶子,放在嘴边,用粉嫩的嘴吹出一首简单的曲子,那是他们爱唱的童谣“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亭台六七座,八九十枝花”。而那天峰经过花园看到听竹吹草哨时,半天没有反应过来。她的神情,她的动作,都很像那个女孩儿,甚至吹的歌谣都是一样的曲调。莫名的情愫就在那一刻在峰的心中生根。

  峰的失落都被梓宣一一看在眼里,心中有一种痛压抑不住涌了上来,到了鼻中就成了酸意,到了眼中就化作泪。当泪快要滴落的时候,她就使劲往上看,不让它们落下,她希望自己看起来坚强,如果注定什么都没有的话,至少还有些尊严。

  一晃数十天过去,无论是官府或是民间,依然没有任何关于听竹的消息,那个美若天仙的舞姬和她的乐师就像是在阳光下蒸发的露珠,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其实世上有很多事情无法解释,莫名奇妙的发生,莫名奇妙的结束,解毒总比下毒难,破案总比作案难,这大概就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道理吧。

  浪子也有回家歇脚的时候,林天一回家就听说了听竹失踪的事,她是他的红颜知己,他是林家与她关系最亲的人,可是他并没有为她做些什么,他一如既往的出门吃喝玩乐,深夜才回来,或者干脆在外留宿。好一个薄情的逍遥公子,峰本来就看不起他的大哥,经过这件事,对他的厌恶又多了几分。

  峰还记得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勤练武功,苦读诗书了,有一次,他很想出去玩,他趁丫鬟们不注意,爬过墙去,找同龄的小伙伴们玩耍,那个下午,他真的很开心,他们一起爬树,掏鸟窝,一起和女孩子们玩过家家,直到太阳落山的时候,他才依依不舍的跟伙伴们告别,回到家去。这样的一个下午,对同龄人来讲,就是普普通通的一天,可是对峰来说,就像是过节一样。其实真的过节的时候,峰觉得很痛苦。将军府里会来很多人,那些叔叔伯伯们好像走马灯似的在眼前晃来晃去,他根本不想去分清楚他们谁是谁,因为其中很多人,要很久才会来拜访一次。过节的时候,母亲会像献宝一样跟客人们介绍峰,说他是如何如何聪明,然后客人们会说“虎父无犬子”“英雄出少年”这一类的话,峰听得多了,也听得腻了。最令他厌恶的环节是母亲会叫他背诗舞剑,以示她刚才的夸奖句句属实。只有一次,峰故意装作背不出来的样子,看到母亲尴尬的表情,心中竟有几分得意,事后,他发现母亲暗自落泪,从此之后,他就再也不敢这样做了。当他爬过墙回到家时,发现母亲在墙角等着他。母亲没有说话,第一次打了他,他没有哭,也没有叫喊,倒是母亲,看到他的衣服都被打烂了,抱着他哭了起来。“你是庶出,这就注定了你要比别人多很多倍的努力,才能有成就。只有你有出息了,娘才能在这林家站住脚。”他娘亲是妾室,爹又常年不在家,母子俩的日子自然不会好过到哪里去,母亲会对他有这么高的寄托,也是情理中的事。

  自那以后,峰就片刻不敢懈怠,即使在母亲去世之后,他依然谨记她的教诲,终于做出了些许成绩。他能有今天,说起来也要感谢他那不成才的哥哥,如果不是林家人对林天失望,一个庶出的孩子又怎么能那么顺利得到公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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