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当日结亲的两家人,那当真是门当户对。
林老将军素有战功,封为侯爷,这些年来,北地并不安宁,这种年代正是护国之将备受世人尊敬的时代。这位将军驻守边关,常年不能与家人团聚。
林家有两位公子,今日成亲的是林家二公子。虽说出身武家,这位公子却是文武双全,他的剑法出神入化,他的文才精妙绝伦。而苏家,就更有传奇色彩了。苏老爷苏文彬大约二十年前中了探花,临到皇帝召见,才发现他乃罪臣之子,按照惯例,永不录用,又有一些好事者说无例可援,恐罪臣之子多生事端。这件事便迟迟没有定论。然而几天以后,皇上还是封他做了县令。这件事传为佳话,有人称颂,当今皇上任人唯贤,宽大为怀。可是有谁知道其真实原因是皇上爱极了苏大人的一手“铁画银钩”,而当朝宰相一看到苏文彬能力排众议得到官职,心想此人定非凡品,便把自己的掌上明珠嫁给了他,听起来皆是荒唐事,倒是便宜了这探花郎。这苏家的梓宣小姐贵为官家千金、宰相的外孙女儿,少有人见过。但是好事之徒从苏府下人口中得知这位小姐美丽非常,如同仙子下凡。听起来真是郎才女貌,怎不羡煞旁人啊。
花轿吹吹打打的到了苏府门口,临行了,祝福的话总是千篇一律,不过是些“百子千孙”“白头偕老”这些老词,而此时在新娘的心中,却是百般滋味涌上心头。成亲前夜,该是母亲为女儿梳头的时候。慈母拿着精致的木梳轻轻的梳理女儿的青丝,嘴里念着“一梳梳到底,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地……”这是一个多么温情的时刻,一个女孩子,要经过这样的一个仪式,才算成人,才开始真正准备为人妻,为人母。可是梓宣没有娘亲,没有娘亲为她梳头、没有娘亲的祝福。虽然她的奶妈为她梳了头,也说着同样的话,可是又怎能弥补没有娘的空白。次日没有娘送她出门,没有娘叮嘱她洞房之事,就这样拜别老父,上了花轿。从苏府到将军府,不过两条长街的距离,梓宣却觉得相当的漫长,盖头在眼前晃动,一路上她眼观鼻鼻观心地坐着,这会儿突然想透过这绣着戏水鸳鸯的喜帕看到外面的景象,她轻轻地掀起盖头的一角,伸出纤纤玉手撑开轿门一缝,她张望了一眼,便赶紧缩回手去,不敢让别人看了苏家的笑话。自小梓宣就谨记娘亲生前的教诲,做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她不要让别人笑话她是一个没有娘管教的野丫头。
那短暂的一眼,她似乎看到街边站着密密麻麻的人群,看到穿得喜气洋洋的轿夫和喜娘们,但这些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看到了自己的夫君,在那一刻,他也正好转过头来,四目相对,羞得梓宣赶忙盖好了盖头,偷偷地笑了。
之后的时光,梓宣都是在眩晕中度过,那是一种甜蜜的不知所措的感觉。她看不见将军府的雕梁画栋,看不见府中的名木香花,但是她好像看到了夫君的眼睛,那是一双多么清澈的眼睛,当他看着她时,她心中因为没有娘亲的抑郁竟能消失的无影无踪。
喜娘们搀着她,走过一道一道的门,她生平第一次这样走路,虽然有人搀着,她还是走的小心翼翼,这大概是人看不见东西之后的本能吧。到了大厅,恭喜之声四起,她好像听到他的声音,很快,礼成,梓宣被送入洞房。
梓宣端坐在床边,等待着她的夫君掀开盖头,给她带来光明。她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只是听到有丫鬟进来点亮了喜烛,大概已经入夜了把,她想。透过盖头,她可以看见烛光柔柔的晕开。她在心里安慰着自己。她想,一定有些宾客醉了酒没有返家,作为主人,他先要安顿好他们,才能过来。梓宣已经习惯了等待。小的时候,她每天都要等她的父亲归来,她会爬到家中最高的楼阁上,守望着父亲归来的道路,她知道这样做并不能让父亲早点儿回来,可是只有这样,她才心安。但是有些时候,父亲遇见故人,便相邀着喝上几杯,直至深夜方才归来,他踏进家门的时候,诧异的发现女儿还没有睡,于是心怀歉疚的跟她承诺,以后不会这样了,可是每逢遇到知己好友,他还是会喝到深夜才归。
梓宣觉得很累,头上的凤冠似乎越来越沉了,腰背也开始酸疼起来,她的陪嫁丫头之兰走了进来,埋怨新姑爷怎么还不过来。梓宣叫她不要说下去了,之兰是个快嘴的丫头,梓宣不想她惹出什么麻烦来。就在这时,门口的丫头们齐声叫道“二公子”,梓宣一惊,立刻正了正身体,眼观鼻鼻观心的坐着。丫鬟们都退下了,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安静得梓宣似乎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梓宣的盖头被掀开了,但她不敢抬头,只是看着自己喜服上的绣花衣襟。林峰伸出手来,捧起她的脸颊,让她面对他,他们互相看清了对方的容貌。峰说:“累了,睡吧。”然后吹了喜烛,和衣而卧,梓宣只好照着他的样儿,和衣睡在他的身边。“他没有和我喝合卺酒,难道他不满意我的容貌?”梓宣十分失望,在不安中睡去。
次日,梓宣早早起身,梳洗完毕,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发呆。都说作新娘是女人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候,可是昨天她的美好她自己看不到,众人也看不到,只有他看了一眼,喜烛燃尽,最美好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丫鬟们服侍峰起身,而后他们到大厅给长辈敬茶,林将军身在边关要塞,即使是儿子成亲大事,也没能回来,厅中只坐着林夫人。之后,峰去营地巡视,管家带着梓宣在将军府中游览了一番,一天又这样匆匆过去。
入夜之后,梓宣坐在房中等着夫君,她突然紧张起来,想着今天可能要与夫君圆房,不知如何是好。正在忐忑不安的时候,峰进来了。她没想到的是,这一夜,他们依然和衣而眠。她的新婚之夜竟会是这样。
清晨,峰在去校场的路上,回想起这几天的事情。成亲那天,他看着烛光下的她,果然是个名不虚传的美人,只可惜,我永远不会善待她,她必须为她做过的事承担后果。
日子很快过去,大红色的喜被慢慢的褪了颜色,梓宣把它换了下来,藏到箱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