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不记得,这是他离开家的第几个年头,第一次离开家时,他还年少,那时,和所有的少年一样,厌恶了在爹的守护下成长、厌倦了在娘的唠叨下生活,“儿须成名酒须醉”,于是,悄悄地离开了家,在心中立下誓言,不到有一番作为绝不回家。
对一个少年来说,要成名无非有两个途径:其一是有一个盛名的爹;其二是打败盛名的人。他没有那么幸运,于是他选了第二种方法。之后,他走过了很多地方,向不同的人不断挑战。
输了比武、受了伤……这是经常的事情,他还记得有一次他伤的很重,失了很多血,昏了过去。在昏迷中,野狗来舔他的伤口,那种刺痛和滑滑腻腻交织的感觉惊醒了他,他挣扎着走在街上,用自己的最后一点力气倒在了街边一个卖跌打损伤药丸的大夫脚边。那是一个走江湖的郎中,没有多少人愿意相信他能治好病,若是有人在他那里买药,旁人定会笑话,说他上当受骗了。可是就是这位郎中,用自己那黑不溜秋的药丸治好了遍体鳞伤的他,最简单的往往最有用。
慢慢的,他受伤的次数越来越少,并且渐渐发现,很多人,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他还记得与司徒先的一战。司徒先素有侠名,又乐善好施,但真正让他成名的还是那一手回魂剑,江湖中没有知道司徒先师承何处,便以剑名来命其剑法,他少年时以回魂剑法胜了当时最负盛名的剑客,但近年来,没有人见过他的回魂剑出鞘。
对一个渴望成名的少年来说,司徒先无疑是个很有吸引力的对手。
司徒先接到战书的时候,正在和妻儿吃午饭,韩非那时还没有体会到这种情景的珍贵,否则他一定不会选在这个时候来打扰他们。那天天气很好,当阳光照进厅堂的时候,战书也到了。那封战书写在了一张很粗糙的纸上,字是用烧焦的木棒写的,写得很是笨拙,“三日之后午时后山一战,韩非”。看到战书,原本跟妻儿有说有笑的司徒先突然笑不出来了。
很多时候,一些细节能告诉人很多东西。比如这张战书,从纸的材质、焦木棒来看,对方生活十分落魄,但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剑客没有像别的少年那样三番两次登门拜谒,想来是一个非常自信的人。至于他所选的时间,更是十分讲究。近日,司徒先夜观天象,料到三天后天阴多云,没有阳光刺眼,想那韩非,必定也预料到了这一点,而他选了正午,则是以防预测不准,若那天为晴朗天气,在日出日落之时,面对阳光的时候眼睛定会受到阳光以及剑身反光刺激,而高手对决,胜负往往就在一瞬间,只有正午时分,太阳在头顶,对双方来讲都是绝对公平。
司徒先捏了一把汗,碗中的饭还未吃完,就匆匆走进密室,他看到锦盒中的回魂剑,这柄曾经带给他荣耀的剑,他已经很久都没有碰过了。现在的司徒先,有着太多的顾虑,妻儿、财富、声名、地位……每一样他都无法割舍,所以,很久以来,他都不能再拿起那柄出鞘便要饮血的回魂剑,也使不出致人死命的回魂剑法。其实只有那些置生死度外的人才能杀人。
司徒先把剑放回锦盒,回了张纸条给门外的韩非。他本来可以拒绝这一战的,他可以向其他的名人那样以“不与后辈交手”为借口拒绝韩非,倘若司徒先拒绝他,就能保住现在拥有的一切,但是他没有这样做。因为已经有长一段时间,他都心神不宁,他害怕某一天会败在别人手里,也许是人站的越高,就越看不清自己,也越害怕摔下来。“大概眼前就是一个了结的机会吧!”司徒先想。也是一个恢复回魂剑光彩的机会。
没有人看见这一战,但从后山下来的只有韩非一人,他并没有杀司徒先,他从来没有杀过一个人,可是司徒先不得不死,因为他败了,败了也就意味着声名、地位、财富……这一切的一切即将离他而去,没有了这些,要他如何生存下去?
至于那柄神兵利器回魂剑,关于它的传说就很多了,多年以后,有人说看到它在蜀地出现,有人说它一直都在司徒家,还有人说它已远传到塞外,这一切传说都源于它的失踪。其实,这回魂剑在这一战中,出鞘而未能吸到鲜血,竟然干涸而死,化作灰烬随风而逝。
司徒先死了以后,韩非突然觉得很寂寞,看到一个昨日还在江湖中叱咤风云的人物转眼间就变作了孤坟一座,是件很悲哀的事情。他突然很想回家,于是修书一封送往家乡。他的爹娘听说游子就要归来,便张罗着给儿子定了门亲事,也好让他有个牵挂,不至于一去不返。一时间韩家忙碌了起来。
韩非很快成了亲,并在家里度过了一段终生难忘的日子,这是他第一次如此听从父母的安排,也许是因为倦了,也许是因为已经长大。新娘子名叫子娴,并不十分美丽,但大方贤惠,给人温暖而平静的感觉。
美好的日子总会过得特别的快,那天韩非一早去了自家的绸缎铺子,城中富豪张员外家里办喜事还订了不少绸缎,一切都十分顺利。正午时分,子娴送来午饭,并跟他商量说二弟的房间阴暗潮湿、不见阳光,对他的病没有好处,能否与韩非夫妇的房间调换一下。韩非笑笑,对子娴说:“这些事情你拿主意就好。”
韩非的弟弟从小体弱多病。小的时候,当韩非和一群孩子们漫山遍野的去玩的时候,他的弟弟只能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四角天空、天空中飘过的淡淡云彩、悄悄爬上墙的藤蔓……一年又一年,他就这样孤单的待在房间里。
韩非很疼他弟弟,有一次他为弟弟去寻找一种传说中的灵药,据说那是一种仙草,只有在天亮前最黑暗的那一刻,它才会发出淡淡的绿光,才能被人看见。韩非半夜动身上山,险些跌入深谷。天将明未明之时,韩非疯狂的在山上寻找,他不知道自己被树枝刮伤了多少次,不知道四周有没有毒蛇野兽的威胁,在黑暗中拼命的找那微弱的绿光。在升起的那刻,他满眼都是绿色的光芒,那是一滴滴露珠,挂在每一棵青草和树枝上面。清晨,当韩非满身是伤地回到家里的时候,弟弟紧紧的抱住了他,哭着说道:“我宁愿永远卧床不起,也不要失去哥哥。”韩非到底也没有寻到仙草。其实很多传说不过是一个希望,因为生活实在有太多磨难,所以世人常常要编出很多的传说来给自己活下去的勇气和安慰。
别说是换房间这样的小事情,韩非甚至愿意把自己的一切都给弟弟。于是,这晚,韩非夫妇住进了弟弟的房间。房间里飘散着浓浓的药香,韩非突然觉得很难过,倘若这些年不是争强好胜,而是去寻访名医高人,来医治弟弟的病那该有多好。
次日清晨,他起身后向父母请安,然后照例去看望弟弟。推开房门,便见到弟弟的白棉布被面上溅了朵朵血花,甚是凄艳。韩家颇有家财,又有自家的绸缎铺,按常理韩家二公子应盖着锦被而非以棉布作被面。但锦缎始终没有棉布温暖,是以这位公子自小到大从未用过丝绸。
韩非奔到床前,看到弟弟印堂发黑、嘴边留有血迹、身体已经冰冷,显已死去多时。
韩非压抑住心中的悲伤,四处查看。弟弟是中毒身亡的,下毒之人一定是白天进入府内,倘若他是夜里潜入府中下毒,韩非一定能够听见,毒也不是下在食物之中,因为弟弟每日只喝些稀粥,而他的粥和汤药都是子娴亲手熬的,也是子娴亲手送过来的。无论如何,凶手绝不会是子娴,那么毒药就定是施在物品之上。韩非环视屋内,突然看到帐幔顶上写了两个小小的字:“司徒”,而两字旁边插了一朵指甲大小的黄色花朵。韩非请了大夫来看,大夫说:“这种花名叫相思,生长在西域,十分难得。此花没有香味,令人很难察觉。毒性很强,只不过毒发极慢,往往需要三四个时辰,想来二公子就是在睡梦中中毒的。”
韩非明白,这是司徒家的人前来寻仇,他们白天把毒花放到自己房间的帐幔之上,目标只是韩非,哪知碰巧这天兄弟俩换了房间,害死了他的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