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北国之夏(2)

　　走过荒野，格兰希尔进入了马珂辛王国的边境。

　　位于马珂辛王国王城──巴尔松南面的黎瑞巴多纳市场，是个极大的市集，也因为它紧临着其他国度的大城，而成为这个世界最大的货品交易中心。

　　此城建筑风格古老，它并非一建立便当作市场使用，在几百年前，此地遭战火吞噬，城内全毁，残余的马珂辛工匠在艰困中重建此城。

　　黎瑞巴多纳市场非常大，几近一个城市，所到之处皆是商店，卖着各式各样的东西。

　　许多人喜欢在此地寻找适合自己使用的器具，这包括剑、枪、锤……等等各类的武器、庄稼人使用的工具、各类器材，还包括魔法师所需要的魔法杖、魔法晶石。

　　魔法的滥用使得它的周边市场活跃，相关的物品大行其道，毫无管制之下，就连小孩都能拥有魔法石、使些简单的魔法力。

　　进入黎瑞巴多纳市场，如传闻般是座热闹非凡的城镇。

　　吟游诗人虽然是受鄙夷的行业，但也有受到高官贵族欢迎而晋升成为宫廷乐师的，那些乐师一辈子享尽荣华富贵，出席每一场王族喜宴、登基、祭典。

　　不过，入主宫廷不是格兰希尔的心愿，只不过吟游诗人的身份有高有低，低下的媲美流浪汉，是最不起眼的人，这个身份对他来说相当方便。

他从未因为身上带着剑而被哪一国王城的警卫为难过，因为他的竖琴虽然卑微，却恍若通行证一般，让他走过无数国家，他背上包裹妥善的剑也总是因此被当做拐杖，因为──没有人会想到有个战士能浪漫到带着剑吟诗唱歌。

　　来到这里，格兰希尔没有什么目标，也不特意要买什么，但他的确得补充一些旅行用的粮食，若钱谱，也略嫌轻薄了些。

　　走过几家商店，他非常尴尬地发现自己买不起斗篷！

　　其中有家店的店长很好心（？），低声给了他建议：

　　“提孥大人那儿可能有工作是你可以做的……”

　　就在格兰希尔发愣时，店长又说啦：

　　“一夜就够了，只要一夜，你所赚的钱足以买下我店里最贵的貂毛斗篷。若你点头，我就差人去通知提孥大人。”

　　──这店还兼做应召啊？

　　换作别的男人，遇到这种事大概会很生气吧？

　　不过，格兰希尔只是略为扬一扬秀眉、再小蹙了一下，然后说：

　　“不必了！我不用那么贵的东西！”

　　格兰希尔走出那家店后，太阳开始斜照，慢慢向西方的黄昏移动。

　　或许是死了心，他无奈地站在街角那个人来人往的小型广场上，最后，他走到树荫下的圆形石篱上坐下来发呆，或是思索。

　　虽然雷特欧尼亲王要给他钱，他也觉得拿了也没什么不可，不过他想到，一拿了钱财，所做的事当中的意义就变得奇怪，最后，他还是决定不取分文，并且在进城前夕，趁亲王呼呼大睡时溜走了。

　　一起旅行的那些日子，亲王给的食物是他许久以来早已不再尝过的珍味，在他的认定里，亲王付给他的已经够多了。

　　不过现在，他在石篱上望着喷泉，手倚着膝盖、支着下巴，心里涌现些许后悔。

　　喷泉因为金色的夕照洒落，如沙金般美丽迷幻，而他坐的地方却正巧有着树荫。

　　经过格兰希尔身边的人们可不知道这个年轻人在想什么，只道那忧郁的样子如秋日黄昏一般迷人。也有不少商贾向旁边的人探听着他的来历，若是奴隶可能还会想要买回去。甚至还有贵族小姐在回到家后，花一整夜甚至好几天的时间思念他。

　　他引人注目的外形，一向不会因为他没有穿着华美的衣服而蒙尘，当天看到他的不少人信誓旦旦地说，他们好像看见柔和的月光照耀在他细致美丽的脸上，让他自然地散发着银蓝色的光，如歌谣所传诵坐在神殿里的神灵之王梅哈利安。

　　格兰希尔不在意路人正对他投以什么样的目光、幻想什么样的想像，正当他想着要不要真的在此开业唱诗赚点小钱之际，他注意到广场旁的那座美丽的石桥。

　　那是马珂辛工匠于百年前所建造的。

　　马珂辛的美术风格狂野中带着细致与优雅，不同于奥尔西华贵的气质，但却更显自然古朴。

　　桥非常宽敞，桥上除了来回的马车通行、行人行走空间之外，两旁都有一些老人席地而坐摆地摊，卖些进不了商店的便宜货物。

　　他们多半是些年纪很大、贫穷的老人，自很远的村落前来赶集，所卖的东西也多半是自家生产的粗糙制品，或是使用过、为了换钱而拿出来卖的器具。

　　这个市场最具人性的地方是，他们让穷人也能够在此卖物品与劳力，与其他国家拒绝穷人摆摊的行径大相迳庭。

　　格兰希尔走向前去，因为他猜想，这些摊贩或许会卖他买得起的东西也说不定。

　　他夹在行人中跟着边走边看，也因为这样富含人情味的摊位远比商店呈现多样貌，也因为他已经好久没有到这么大的城市逛市集了，因此他看得十分开心。

　　“年轻人！这个水壶很好用哦！虽然旧了点，但便宜卖给你！”

　　“看看哟！美丽的皮革腰带哦！”

　　“水晶串的项炼，买回去送给情人吧！”乳酪、羊奶，很新鲜哦！”

　　“亚梅干果、苇枣干果、果酱……”

　　老人们向行人吆喝着推销自己的货品，格兰希尔有时会蹲下来仔细看那些摆在地上的杂货，若是他明知他不可能带着走的，他也会以欣赏的角度来看待这些物品。

 事实上，他因为天赋之故，能够辨识不少工艺品，甚至还有许多看起来非常旧的器具是具有法力的真物，放在身边可以防止魔物近身。

　　有一支杨木做的烟斗，烟嘴以玉石雕成，很漂亮，虽然他想到他的师傅可以用，但是又想到，他在很久以前已经逼师傅戒烟了。

　　有一只银镯镶嵌着紫水晶与蓝晶，不仅造型漂亮，上头还有幸运女神的祝福符文，可能是出自哪一位贤者之手，若他有妻子（也有钱的话），说不定会买下送给她。

　　正当他蹲在一个卖皮带、皮囊的摊位前，看着他想要的皮制腕套时，旁边摊位上的老人用一只锡杯盛了一杯牛奶端到他的眼前。

　　“梅利斯……请喝。”老人以微弱又浓浊含糊的声音说。

　　格兰希尔看着那老人，没有说话，也没有接过牛奶。他仿佛感觉到老人身上有种天赋，他不确定，但是那感觉非常清晰。

　　老人又说：

　　“我儿子和孙子到北边山上凿冰，让我以棉絮装在藤篓里，牛奶装在这些冰中的锡罐里带来的，很新鲜、很好喝哦！梅利斯。”

　　牛奶与羊奶一类的液体，在这种天气不出三天便会变坏，住得偏远处要带着这些不耐热的东西赶到市集来卖是不可能的，因此有些牧人会伙同村人，带着开凿的工具一起到高山上去开凿些万年冰，整车运下来。

　　这些冰块非常好用，有些人会将大冰块凿一个洞，将锡罐塞进冰块内，冰块外再以棉花包住，如此，装在里面的牛奶可以保存相当久。

　　格兰希尔知道，这是非常耗费时间与精力的工程。

　　他笑着接过杯子，喝完。

　　牛奶冰凉却新鲜，滑嫩可口，消了不少暑气。

　　他不常有这么好喝的牛奶喝，因为他买不起，一杯牛奶的钱通常可以买许多亚梅果，他会宁可买亚梅果。他更没想过在这么热的夏天能喝到冰凉爽口的液体，他装在皮囊里的水常让太阳晒得变成热水。

　　老人将杯子接回去，又倒了一杯，再端给格兰希尔。

　　“足够了，真的很美味，老人家留着卖吧！”格兰希尔笑着拒绝。

　　“没关系，我在这里已经待了四天，今天卖不完的话也无法载运回去了，因为我的冰块差不多都融掉了，回程要两天，这些牛奶是无法新鲜带回家的。梅利斯。”

　　看着那苍老的容颜、花白且已半秃的头，还有那一开口便看到仅剩的几颗黄牙，格兰希尔又接过杯子，喝干那些冰凉香浓的牛奶。

　　交回杯子时，格兰希尔掏些铜币交给老人，可是老人摇头，他说：

　　“梅利斯，那是我请你喝的。”

　　“可是……”格兰希尔笑着说：

　　“我不是梅利斯。”

　　梅利斯是人类对化成人形的神灵的称呼。

　　老人听说，猛睁着退化混浊的双眼仔细看着格兰希尔，然后缓缓摇头，说：

　　“我觉得你就是梅利斯！错不了……你自己不知道吗？”

　　老人缓慢地站起身，收拾他的器具与牛奶，因为日已西垂，有些摊贩也开始收东西打包了。

　　格兰希尔见老人费力地端着那罐大藤篮，便出手帮他。等格兰希尔将两个装着大锡罐的藤篮都搬上木制的推车后，老人将铺在地上的麻布也卷好，放入推车。

　　他又用混浊的双眼看着格兰希尔，问：

　　“梅利斯想找什么东西吗？”

　　“一些干货与厚斗篷。”格兰希尔笑着摇头，说：

　　“刚才走过的店里头都有一些，但我发现我连最便宜的都买不起。”

　　格兰希尔说完，发现老人望着他的脸有些发愣。他笑着低头看老人，他不知道要如何向老人解释他不是神灵，是个人类，但老人似乎认定他就是梅利斯，不过他也没有再说下去。

　　老人想了一想，说：

　　“如果梅利斯不介意陪我走两天，我家倒有些各式各样的干货，都是我妻子与儿子、孙子做的，斗篷我也可以帮你问问，因为我妻子在做些针线活儿。”

　　见格兰希尔迟疑，老人笑着说：

　　“放心，这次我会收钱，但是一定比这边你所能找到的都要便宜得多，因为我不会将要运出来卖的交通费算进去，我只要能拿它交换成钱币就可以啦！农场的其他东西需要用到一点钱币。”

　　格兰希尔笑着点头。除了小孩，他最喜欢老者，虽然他也遇到过令人难以招架的老朽，但是，他还是喜欢老者多过年轻人一些。

　　他接过老人的小推车，帮他推到下条巷弄里赶集的人聚集的地方，老人的马车就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