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十章 城管

　　回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又喝了两杯水，还是没有倦意，身体虽然回到现实，但思维还游离于虚实之间，网络里一夜的亢奋和悲喜，全都带到现实里来了。

　　刘陵就那么坐着，胡思乱想了许久，突然撑起身来，喃喃道：“博大真高明啊！”原来他突然发现博大制作这款游戏的深层用意。那就是融合古代人文历史来言传身教，让玩家亲身去体验传统文化的博大精深。是要通过游戏来培养文明吗？呵，博大，原来是博大精深的意思。

　　刘陵知道这是好事，青年们会逐渐明白中华文明无可替代的伟大的。就像秦陵，片砖片瓦都有它的历史，玩家要去探陵，首先就要了解秦代历史才行。今天要是没有自己的话，恐怕高阳和平子连入口在那里都不知道。

　　想到这里，再也忍不住惊叹：“温水煮青蛙，好！”

　　博大真是太高明了，竟然让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当了一回解说员，让平高二人领略了一番。这算不算自己的功德呢？刘陵不知道，但他却知道自己也是那被煮的青蛙之一，只不过他是明白而乐意被煮的，他已经有点喜欢这个游戏了。

　　一夜坐到天明，今天刘陵没有出去，吃过早饭就在客厅里等待。

　　窗台上有一盆文竹和一盆昙花，今天也喷了些雾水上去。那是刘陵宝贵的财产，不管都市的生活多么繁忙，他仍然尽量的保持着那份闲情逸致，而这两盆花草回报刘陵的，是一份平静。

　　高阳常拿它们来笑自己老了，但刘陵从来不置可否，因为高阳不会明白，那是心的自然，都市里没多少人懂了。

　　中午时分，房间里终于传来高阳的大叫声。他闯出门来，在客厅里大吼大骂一阵，又用冷水洗了把脸，才算平静下来。

　　刘陵坐在沙发上，懒洋洋的道：“解决了？”

　　高阳不答反问：“宝藏！我的宝藏呢？捡到没有啊？”

　　刘陵点点头，高阳才哼哼道：“那就好，哎，暂时还死不了……靠！他奶奶杀千刀的贱种！追了老子几百里地，还偷袭老子，还跟老子对骂，他妈的！”

　　刘陵失笑起来，看来这铜镜连高阳的性格都复制出来了，你这不是在骂自己吗？还好意思说。摇摇头又问：“那你怎么下线的？”

　　高阳道：“系统有提示，可以下线休息两个小时。”

　　刘陵再忍不住，呵呵笑道：“那两个小时以后呢？”

　　高阳顿时想起被那鬼东西狂追的痛苦，几欲抓狂，最后颓然的倒在沙发上，指头都懒得动一下：“唉，现在怎么办？”

　　刘陵道：“我叫你们小心了，却不听我的。自己闯的祸自己解决。”

　　高阳撇撇嘴，像泄了气的皮球般，放弃道：“反正宝贝也到手了，给他杀了算了。”

　　刘陵还是点点头，指了指厨房那边：“还有方便面，自己热吧，我出去了。”

　　高阳愕然道：“你还要去找工作啊？”

　　刘陵已经走到门边，弯腰换了很旧但还算干净的皮鞋道：“今天不去，没袜子穿了，我去荷花池买点。”

　　高阳赶忙道：“我也要两双啊！”

　　刘陵再点头，起身打开大门，想了想又回过头来：“大祸之后有大福，恩，或许有极品。坚持住，这是博大对你们的考验。”

　　说罢不管脸色阴晴不定的高阳，下楼去了。

　　坐着三十四路公交车，刘陵直奔北站。

　　那种专卖店是不敢去的，那是有钱人耍档次的地方，像刘陵这种穷人，也只能去荷花池淘淘便宜货。

　　一路坐到火车北站下车，再步行五分钟就到了。这荷花池很大很复杂，三教九流皆有，整天都有嗡嗡的说话声，热闹得很。刘陵买了六双棉袜，还有三双拖鞋，花去四十圆，那是他十分之一的现金了。

　　再转一阵，办妥过冬的东西，刘陵从七区出去坐车，刚走到半路，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垃圾车来了！”

　　垃圾车，说的是城管。

　　本来喧嚣的街头跟着一阵混乱，卖串串的，卖臭豆腐的，卖糕饼酿皮的，推着小车卖水杯小货的，各色种种，如逃难一般作鸟兽散。

　　一个摆地摊的小贩，听得是城建来了，提了东西飞步钻入一条横巷。原来他那摊子是用麻布托在地上，四个角用绳子捆住结在一起，这时一提，便如鱼网般收拢，指甲刀都没掉下一个，倒也方便得很。

　　“嘎吱！”一辆标着城管的改制微型卡车一个急刹停在路边，几个穿西装西裤，脖子上挂一个绿牌的人跳下车来，饿虎般扑向还没来得及逃跑的小贩们。

　　街上行走的人群纷纷停了下来，驻足观望，有一些人已经幸灾乐祸的吼叫起来：“要遭！要遭！”

　　刘陵站在街边冷冷的看着这抢劫似的一幕。

　　有一个挑了两担菜的大娘，老得已经看不出年纪，不知道怎么的闯到这里来。街头一乱，她却惊慌失措的站在街边，正好成为城管们下手的目标。

　　眼看着几个西装冲了过来，她才想起要跑，可惜有两个西装已经抓住了菜担子，不由分说便往垃圾车上拽。

　　老人慌张的拉着扁担，说声：“和平社会！”

　　这话很是有趣，两个西装就笑了，街边的人也跟着笑。

　　狠狠一扯，老人被扯得一个踉跄，两担菜转眼被抢去，垃圾般甩到车后厢去了。

　　两个西装拍拍手，一把推开还想去抢菜担子的老人，转身上了垃圾车，车子轰鸣两下，转瞬远去。留下街边嘻笑的人们，各个建筑物后伸缩着脑袋观察情况的小贩，还有，那个茫然的老人。

　　“和平社会……”刘陵默默的念了两句。

　　突然有点明白，这些带牌照的土匪不是跟书上写的旧社会那种奴才一样吗？而且是奴颜婢膝欺善怕恶的那种！往上摇尾，往下咬人！

　　不想再看，转身去了。

　　转过街角，街边迎面立着一块很大很大的牌子，中间一行正好写着：“和平社会！”

　　中南海某处，一张桌子，四个人。有刘维汉和彭季连，还有两个是现在的国家主席和总理。

　　主席整了整衣领道：“现在情况怎么样？”

　　彭季连放下茶杯，微笑道：“有一点问题，不过大致方向还是好的，青年们逐渐接受了游戏的环境，人文就可以慢慢浸透他们内心。不过这件事要慢慢来，我们两个老家伙啊，这两把老骨头搭上了，那也是值得！”他说到最后站了就来。

　　总理赶忙站起来，扶着彭季连又坐下了来，才道：“两位老院长辛苦了，您可千万不能这么说，来来来，坐下再说。”

　　刘维汉看了彭季连一眼，等他坐下来，再轻咳一声：“主席说的事，我已经想到解决方法了。”

　　“哦？”主席抬头道：“老院长有什么解决方案？”

　　刘维汉淡淡道：“这个游戏是坚决不能丢的，唯一的方法就是我们退下来，或可平息关于‘江湖’的争论。”

　　主席和总理同时吃了一惊，主席就皱眉道：“这怎么行？”

　　虽然运营这个网游在中央引起极大的争议，很多人都认为中央有不务正业之嫌，而且迄今为止投入的资金实在太大，就像一个无底深洞，难免有人说三道四。可是科学院和工程院仍然有很多项目需要刘彭二老主持，这样突然离职，那后果无法想象。

　　刘维汉神态自然：“从开始规划‘江湖’起，季连就想到了后果，所以我们早已开始为自己铺好后路，所有的项目都有专人接管。而两院的接班人，已经有了。”

　　主席和总理对望一眼，均感不知如何是好，两位院长这些年为国家作出的贡献是不用说的，但突然间同时离职，引起的争议恐怕不好收拾，正皱眉间，彭季连道：“主席不用担心，我两个老不死的占着这个位置也没多大用处，应该是年轻人上阵的时候啦。”

　　主席叹道：“两位元老都是……”

　　刘维汉打断他道：“不用多说，这事我们已经决定了。我们退下来，可以专心对付‘游戏’，你和总理的压力自然笑于无形，而两院有新人接班，也可以保持进取精神。”

　　彭季连也道：“两院的人我们不会带走，至于钱的问题，已经有初步的解决方法，就算我们借的如何？现在博大的行政总监徐辉，是个不错的年轻人，博大在他的经营下已经有所盈利，相信不会用太长的时间就可以把资金添回来。”

　　总理道：“钱的问题不是最重要，主要是辞职的问题，我怕会引起很大的震荡。”

　　刘维汉思考了片刻道：“那就我先走，季连等一段时间吧。”

　　彭季连点头同意。

　　主席和总理都是人中龙凤，虽然两院院长前后辞职仍然非同小可，可是看他俩去意已决，而且想来想去也只有这个办法，无奈之下只得点头认同。

　　既然决定了，就不再多言，具体的事自然有下面的人来安排。但主席还有话问刘维汉：“两位老院长，我还想问一句。如果以文化来同化马来西亚和新加坡，你们认为可不可行？”

　　彭季连刚站起身，闻言一怔，思索了一下道：“可以，但短时间内不可能实现。”

　　主席点头不说话。总理站起来又道：“既然两位老院长去意已决，我和主席当然理解老院长的意思。还有一件事请两位老院长注意。”

　　“国安局最近侦破一起间谍案，从其口供里我们发现日本人和美国人已经注意到了这件事，所以两位老院长要警惕，中央准备多安排几个人手保护两位院长。”

　　刘维汉摇头拒绝道：“人人都有事要做，不必为我们多废功夫。至于离职的排场之类也不用安排，如果主席和总理没有其他事，我们就先走了。”

　　和彭季连站起身走出门去，到了门口，刘维汉又转过身来朝总理道：“中华文明已延续了几千年，没有哪个民族有这么强的生命力。但季连说得对，没有哪个文明拥有历史上必然的连续性，中华文明也没有！我们或者能够改变青年对文化的看法，但少年们更是国之根本，总理，你应该多关注一下基础教育。”

　　出门而去。

　　总理大感尴尬，这刘院长说话又硬又直，教人不好对付。主席在一旁叹道：“你不用跟老院长怄气，他们这样说，其实比打官腔好听得多了。”

　　总理摇头道：“是啊，该注意教育了……”

　　出了门，刘维汉边走边道：“你连主席和总理也要耍么，刚才是装的吧？”

　　彭季连又微笑起来，哪还像个六七十岁的老人：“我突然发现高阳那浑小子的一个优点，就是乐观。你呀，不要老是一副行将就木的样子，小刘陵以后老了，恐怕跟你一样那！这可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