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盖着冰雪的拉西萨冰原上只有无边无际如梦幻一般的白色。
一切景象都仿佛是凝固的。
这里是白衣帝国和神圣部族联盟的边境上的大苍山脉。
大苍山脉山势雄伟,绵延千里,是白衣帝国和部族联盟之间的天然边界,而一条穿越大苍山脉的大河则为这里带来无限生机。不论是对一心扩张自己版图的白衣帝国还是对以游牧民族居多的神圣联盟来说,大河流域丰富的水土资源都是自然的慷慨赐予,对将来的强盛有深远的意义。
因此,在大苍山脉这条分界线上双方的摩擦不断,当地居民对水草肥美的大河流域的争夺愈演愈烈,直到在各自的国家的支持下演变为一场真正的边境战争。
在过去的三年中,战争的规模越来越大。双方都把数以万计的士兵投入到前线,在边境上进行了无数次残酷而激烈的战斗,甚至把大陆上其他的国家都牵连进来。但不论是兵强马壮的帝国军还是人数更占优势的联盟军,在目前来看都缺乏能够给对方以致命的打击的方法和手段来结束这场对双方来说都是苦不堪言的战争。
双方就象势均力敌然而却筋疲力尽的决斗者一样,只能互相搂抱、扭搭在一起,时不时地在片刻的喘息中给对方施以不轻不重的打击。然而谁也不肯认输,甚至不想停下来谈判,似乎都准备等待时间给出最后的结果。
只有自然的力量让战争无法抗拒。每逢漫长而严酷的冬季,连帝国军和联盟军中最狂热的好战分子都只能龟缩在自己的营地中,挨冷受冻地准备着应对来年的战事,战线上只有帝国的巡查游击和神圣部族联盟的斥候的身影在零星出没。
大苍山的原始森林是交战双方的天然界线。
在一棵积雪的高大红松后面,张别离用两根手指托起自己斗篷上的风帽,机警的目光透过枝叶的间隙投向远处。
张别离是白衣帝国戍守大苍山中部战区的北地人独立军团麾下的一个巡查游击。两天前他从虎踞大营出发,去接应在更早时候出发执行巡查任务、却没有及时赶回大营报告军情的同袍。
按照巡查营百夫长沙野的判断,这些游击们很有可能在执行任务途中转向去虎踞大营身后的城镇寻欢作乐。在每年的这个时候这种事情经常发生,毕竟这是双方都缩在自己的营地里取暖的季节,拉西萨平原上的严寒简直就是死神的化身,没有人会愚蠢到在这个时候出来作战,所以巡查游击们在这个时候经常会投机取巧,给自己单调的冬季生活找些乐子。不只是巡查营,整个虎踞大营都有这样的情况。而且,只要士兵们的行为不太离谱,军官们始终都是睁眼闭眼,保持着默许的态度。
但这一次他们玩得太过分。整整三天没有向军团报告军情是件足以让巡查营的百夫长掉脑袋的事情,所以暴跳如雷的沙野半侯不得不派出另外一批巡查游击,张别离就是这一批中的一个。
虽然冬天只是刚刚开始,气温却已经低得叫人无法忍受。张别离的风帽的边缘、眉毛和嘴唇上刚刚长出的胡须上都结满了白霜。虽然裹在厚厚的羊毛披风里,可寒风仍然轻而易举地就窜进他的骨头里。
今年的冬天比往年都来得早,而且也更寒冷。在这样的天气里,很难想象会有敌人从三百里外的雪龙要塞向这里进发,所以他原本并没有把这次的巡查当成一件严肃的事情。只要捱过今天,他就可以回营交差,还可以在路上猎些野味;同样地,如果他愿意,他也可以出发去那些小镇上找个姑娘来暖暖身子。当然,当他要这样做的时候,那就一定是在军纪完全允许的时候。
不过,就在他打算离开时,前面出现了状况。
就在刚才,他坐下的“雷驹”在树林的边缘处停下,不安地向四处张望起来。
“雷驹”是一匹毛色纯黑、高大矫健的大宛战马,聪明而警觉。从战争开始的时候它就跟随着张别离,象主人一样经历了所有的战斗,所以,它也几乎和主人一样经验丰富。每次当它表现出这样的烦躁时,通常都意味着它已经发现了什么危险的气息。
张别离轻轻地抚摩着坐骑的脖子,示意它安静下来。
前面是一片洼地,有一小队人马正在从不远处的树林中走出来。
这一小队人马由五个人组成,他们的装束与张别离的完全相反,他们的长袍没有风帽,胸前敞开的衣襟里露出的不是精心织造的绵甲而是野兽的毛皮,在毛皮中还隐约露出护心镜的闪光。
这是一伍神圣部族联盟的斥候。
轻便而简陋的装备是联盟斥候的特征。为了最大限度地保证侦察的速度,他们中的很多人甚至连头盔都不带。他们一般都有在很远的距离上就能够发现敌人的本领并且擅长在局势变得不利之前退出战斗。这时候轻便的装备使得敌人对他们的追赶变得很困难。一般来说,联盟军中广泛使用的大河马没有帝国军中广泛使用的战马那么高大、迅速,但却有着更好的体力和耐力。这是他们在脱离战斗时几乎总是能够摆脱追击的另一个原因。
张别离有一点惊讶。第一,联盟的斥候居然已经出没在距离虎踞大营不到两天的地方,但先前派遣出去的同袍们却没有任何消息传达回来;第二,在冬天的巡查中他也遭遇过联盟斥候,但从来没有一次就碰上一伍的情况。按照联盟军的习惯,只有在进行大规模的战斗时才会进行这样的侦察。
等他们更接近时,张别离发现了在他们的马脖子下悬挂着的球状物体。
虽然还看不清楚,但张别离立刻意识到那是被割下来的人头。
在这一伍的斥候中还有两个人带着长矛。从长矛上反射的的光芒张别离就能分辨出这是帝国的兵器。白衣帝国的冶铸技术发达,即使是长矛这样普通的军器也打造得极其精良,而帝国军人对自己的军器同样呵护有加,他们喜欢用各种方法把自己的兵器盔甲等等所有能够反射光线的装备擦拭得象镜子一样明亮,因此连长矛上反射的光芒都可以作为与联盟军旗的差别的区分。
割下的人头,缴获的长矛。
张别离的心在往下沉,现在他明白了为什么前面的巡查游击没有回来复命。
因为他们都已经遭了联盟斥候的毒手。
帝国的巡查游击的巡查方式与联盟的斥候不一样,他们最多是两个一起出去巡查,而没有回来复命的正好有三拨五个人。张别离还有一点惊讶的是,以帝国军人的训练有素,就算是两个人对付不了一伍斥候,至少也应该有人活着回来,可这一次联盟的斥候们干的却是这样的干净利索。
除此之外,张别离还感到疑惑的是这些斥候要与巡查游击交战的事实。这和联盟斥候通常的做法截然不同。一般来说,除非万不得已,斥候不会主动进行短兵相接的战斗,他们所要做的是尽量隐藏自己的行迹,这个侦查原则和帝国巡查游击的完全一样。
“雷驹”迈着小而碎的步子在雪地上兜着圈子,随着敌人的接近,它也越发激动,不耐烦地从鼻子里喷出大团的白汽。
张别离紧紧地带住手中的缰绳,“雷驹”领会了主人的意思,渐渐地安静下来。
张别离把自己藏身的位置选得很好。从他这里能够把敌人看得很清楚,而敌人想要看到他就需要一点运气。可他也没有想到会突然遭遇一伍的斥候,所以这个有利的地形能够为他提供的掩护其实也很有限,以联盟斥候的队形和数量,被发现只是时间上的差别。
如果他就留在这里,那么斥候们早晚会发现他;可如果他想摆脱和斥候们的遭遇,就不得不从现在隐身的好位置上离开,但他不敢保证那不会被老到的斥候们发现。事实上不管怎样,想要不被发现地离开是不可能的。
一个对五个,他的情况很不利。
张别离必须尽快做出决定。
另外一个山坡上,虎目虬髯的哮月族上将军刚山勇正在观察着按照他的布置前进的斥候们。
以哮月族的上将军之尊,刚山勇原本不用出现在这个时候的这个地方,但就在这一次绝无仅有的冬季出征之前,哮月族的酋长耶律初一亲自指定在年轻时就是一个优秀斥候的刚山勇兼任斥候营的都指挥,就是希望他能够率领斥候们压制帝国巡查游击的侦察,以达成“出其不意”的战术意图。
刚山勇一向认为,斥候们的主要任务除了要知道目的地的敌人的防务状况之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任务就是要消灭对方的巡查游击,不让他们把自己所侦察到的情况送回自己的大营。在他还是个普通的斥候的时候,他就经常做这种在别人看起来是很卤莽的尝试。他的天生神勇让他从未在类似的战斗中失手,所以他一向对其他斥候的标准作战方式不以为然,而且他认为,在这个时候耶律初一对他有这样的任命明显就是要借重他以往的经验。
在任何时候消灭帝国的巡查游击都不能算是个轻松简单的任务,因为他们几乎和联盟的斥候们一样难以捕捉。不过刚山勇还是找到了有效的办法,那就是增加斥候的数量,把每次可能的、和巡查游击的遭遇变成小规模的歼灭性的战斗。
到目前为止他对自己的战绩还算满意,由他带队的两伍斥候一路上已经捕杀了三拨共五人的帝国巡查游击。
刚山勇的做法很简单。他把两伍斥候分成间隔不大的两队,当前面的一队遭遇敌人时会立刻示弱逃窜。五个人分成三组三个方向,一个人的那一组会向刚山勇所带领的五个人的方向退却。由于双方都很想捉到或者杀掉对方的探子,所以帝国游击一定会向一个人逃窜的那个方向追下去。刚山勇把他的第二伍分扇形排开,伏击进入埋伏的巡查游击,而先前诈退的第一伍的另四个人,会在侧面绕上一个圈子,反过去兜截有可能逃脱的敌人。
不过现在看起来,这样的布置纯属多余。在刚山勇的箭下,无人有机会逃跑。
刚山勇用的是一张用北海鲸骨打造的强弓。整个部族联盟一共有十二把这样的能够射到二百步外的强弓,分别赐给十二个部族的酋长,世代相传。刚山勇手中的这把弓叫做“霹雳开”,是哮月族耶律家现任家主耶律初一的那一把。刚山勇是耶律初一的族弟,他力大无比,有万夫不当之威,是哮月族中除了耶律初一外唯一能够使用这把弓的人。为了让他对帝国巡查游击的捕猎更加得心应手,耶律初一特意在出发前把这把意义深远的本族圣器交到他的手里。倒霉的帝国游击中除了一个人是在混战中被格杀外,其余四个人都是被他在百步外一箭穿心而死。
他并不是简单地把前后两伍斥候摆成一条直线,而是把他们倾斜地布置在自己的两侧。根据地势和敌人出现的方向,以自己的位置为支点,随时改变这两伍斥候的前后顺序,这样就能够保证这两伍人都能够得到足够的休息并扩大了搜索的范围,而他也能够在最快的时间内去支援任何一伍。
眼前的地势已经不再那么平坦,树木也开始稀疏地出现在他们眼前,这让他们彼此之间的呼应也开始出现困难。现在他们已经身处虎踞大营的防区中,随时都可能遇见更多的帝国巡查游击,刚山勇忽然意识到了这一点。
看着前面五个斥候已经散乱的队形,他在考虑要不要收紧两伍之间的距离。如果遇到敌人规模更大的游击骑兵,那以斥候们现在的队形仍然可以及时发现敌人,但退却就成了个问题,有经验的骑兵会沿洼地的边缘展开追击并把他们消灭在洼地中。
他所在的地方,能够把前面一伍的斥候观察得很清楚。
现在他们正越过洼地,向对面的一个山坡上进发,等他们到达坡顶,那这一队就可以停下来休息,等待着另一个方向的那一伍越过他们并且为他们提供观察。前进的顺序以此类推。
这里原本高大茂密的寒带森林被破坏得支离破碎,已经不复往日的瑰丽壮观。
环顾着周围的景象,刚山勇也在感慨着这一次战争所带来的巨大破坏。尽管表面上看双方在战斗中互有胜负,但不管事实上有多么艰难,帝国军还是在顽强地向自己的战略目标推进。这个过程很缓慢,只有当他来到曾经是自己部族的狩猎场的地方时,才惊觉到意志坚强的帝国军人在战争中已经取得了怎样的战果。
这也是这次冬季出征的原因之一。
还是在几十年前,大陆北方的部族在与强大的邻国发生冲突后意识到了组成联盟的必要性:单个部族在那些数量虽少却训练有素而所向无敌的帝国皇家骑兵前几乎是不堪一击。这样的局面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帝国的扩张势头看上去不可阻挡。即便是结成联盟之后,在短时间内的形势也没有好转。就刚山勇所知道的,现在的神圣联盟并不是部族之间的第一个联盟。在被摧毁了几个仓促建立的联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之后,在英明睿智的先人的努力下,最终有十二个部族留在了联盟中,而游牧部族就有八个之多。
这对联盟来说意义重大。擅长骑射的游牧部族的战士们终于能够抵挡强大的帝国军队,阻止了白衣帝国向北推进的脚步。虽然这个神圣联盟仍然是松散的,但经过选择后组合起来的力量开始发挥出应有的作用。
因为地理的原因,在每次战争中,冲杀在前的都是哮月族的新月军。在冬天前的最后一次战斗中,剽悍张扬的新月军打垮了帝国四个主力军团之一的联合军团,这使得联盟看到了战胜不可一世的帝国皇家骑兵的希望。在最具权威的“屋顶会议”上,山前族的黑风迦、平冈族的萨平图和熊族的元一这三位在这一年的当值大酋长一致同意进行这一次冬季作战。
在双方整个边境上爆发的战争的规模和烈度,甚至交战的双方自己都始料不及。在这样的形势下,各种尝试都被寄予厚望,希望侥幸成功的念头甚至成为大多数被卷到这场战争中来的人内心中一种不切实际的期望。
这次冬季的出征就是这种心态下的产物。
刚山勇本人是个战士,他喜欢战斗,喜欢和那些冷冰冰的、骄傲得好象眼睛长在头顶的帝国军人战斗,只要能够砍下那些帝国军人藏在华丽而坚固的头盔下的脑袋来完成他的精神享受,他并不在乎战争所包含的内容和战争的意义所在。在他看来,战争总是会结束的,而战争的结果也无非是两种,胜利或者失败。而无论是胜利还是失败,他享受的是对敌人的杀戮。
如果不是刚山勇天生的神射手的锐利眼睛,他几乎就要错过那个在树林间,以树木和积雪为伪装、正在向他的斥候的队伍中间快速插入的一个人。显然,由于积雪太厚,战马奔跑起来几乎没有声音,而树木又使人对近处的观察受到限制,斥候们还没有发现那个正在向他们迅速接近的人。
刚山勇还看不清楚这个快速接近自己的队伍的是什么人,但鬼祟的行为已经说明了他的不怀好意。为了提醒自己的部下,刚山勇打了个呼哨,尖锐的哨音就象一把飞刀划过几乎被冻结成实质的空气。
行走在树林边缘的斥候们听到了刚山勇的警告的哨音,立刻警觉起来。他们放慢了脚步,狐疑地观察着周围的动静。
就在这时候,一匹高头战马忽然从两棵树之间的缝隙中窜出。大片的积雪从高高的红松树上面象瀑布一样倾泻下来,距离最近的一个斥候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这冰冷的白色所淹没,从雪幕中穿出的战马越过他的头顶,碗口大的铁蹄准确地踢在他的脑袋上,他连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就直挺挺地摔在雪地上。
“雷驹”在落地的时候打了个趔趄,当前后的几个斥候反应过来时,“雷驹”兴奋地嘶鸣着,当场人立起来。这一瞬间张别离已经看清楚了眼前的形势,他的前后各有两名敌人,对于一心想以自己一人之力而全歼敌人的张别离来说,这真是个不错的局面。
他轻轻地踢了下马腹,“雷驹”向前面的两个敌人冲了过去。
前面和后面的四个敌人立刻向张别离围拢过来。张别离策马疾驰,和前面的两个敌人迅速接近,一眨眼间就已经到了被对面战马踢起的飞雪溅在脸上的距离。张别离拨转马头,“雷驹”转过的弯是这样的峻急,当他在其中一名斥候的马头前掠过的时候差点就被这匹敌人的战马撞到,张别离甚至感觉到了敌人战马热乎乎的呼吸!在这一瞬间,一把巴掌大小的战斧从张别离的手里飞了出去,翻滚着劈在一名斥候没有护心镜遮掩的锁骨处,本身的重量和锋利的刃口使得战斧毫无滞涩地砍开这名斥候的喉管,并且嵌在里面。
斥候捂住自己的喉咙从马上翻了下去。他的脚还挂着马镫里,战马被主人的尸体绊到,嘶鸣着缓下脚步,挡住了另一名挺着长矛的斥候。这名斥候几乎和张别离同时拨转马头,但等他纵马绕过同袍的尸体转过来要面对张别离时,张别离已经兜过战马,转而向后面两个追过来的斥候迎了上去。
两个人的距离原本很近,但“雷驹”显然比敌人所骑的大河马更快更强壮,一下子就把这个斥候抛在了身后。
原本从后面追上来的斥候已经全速向张别离冲刺。两个人并列而行,其中一个把长矛夹在腋下,长矛刺裂急风,发出凄厉的呜咽。在这样的速度下、在这支长达七尺的长矛前,张别离已经失去了象刚才那样急停急转的躲避回旋的余地。他拔出自己的长刀,轻踢“雷驹”的小腹,“雷驹”的速度骤然加快,闪电般迎上了挺着长矛的那个斥候。
双方的动作快得难以想象。事实上在这样的速度下,任何动作上的变化都不可能用肉眼看得清楚。这斥候身子稍稍向后一仰,然后向前伏在马背上,看他目眦尽裂、咬牙切齿的狰狞样子,恨不得一矛就把张别离刺个对穿!
张别离在这个瞬间显示出惊人的手疾眼快。在所有人都认为这一矛要将他象烤肉一样串起来的时候,他却扭身闪过这致命的一刺,伸手攫住了长矛!
两匹马全力冲刺的力量难以置信的强劲。冰冷的长矛骤然受到阻力后在他手中变得象烧红的烙铁一样难以把持,而长矛上传来的力量更让他的手腕都有被震断般的僵硬和麻木。他整只手臂的肌肉都因为突然用力而象要被撕裂一样疼痛。长矛象一张弓一样弯曲起来,支撑不住这样的力量,从中间折断。张别离手中的半截长矛撞在斥候的胸口的护心镜上,发出沉闷的声音。沉重的冲击力量让张别离不得不放开手中的断矛,但这可怕的冲击让全速前进的斥候的头颅以一种夸张的角度向前面折去,甚至连张别离都能清楚地听到从他的颈骨处传来的清脆的颈骨折断的声音。
“雷驹”再次人立起来,张别离的刀已经劈向另一个斥候。
这个斥候用一面盾牌挡住了这一刀。这面包了铁皮的盾牌本身就很沉重,再加上这个斥候的速度并没有受到影响,张别离一刀砍下,自己的长刀却被震得脱手。隐藏在盾牌后面的斥候的马刀劈面砍来,“呛”的一声,被张别离从拔出腰间的短剑格开,刀剑相交迸射出的火星即使是在白天仍然耀眼生花。
两马交错而过的一刹那,寒光一闪,鲜血满天激射!
张别离的长刀虽被震飞,但他的马鞍后仍然有一把备用的马刀。两马交错的时候张别离拔刀向后反撩,从腋下将这名斥候的手臂砍了下来!
这样缓了一缓,原本在前面那个持长矛的斥候已经追到他的身后。这个斥候早已经用双手将长矛高高地举在头顶,向张别离的背心狠命地刺下来。“雷驹”虽然在雪中奋力起跑,在这一瞬间却无论如何也快不过后面的敌人的全力冲刺!
张别离忽然用一种谁也没有看见过的奇特身法在马背上翻了个身。他用双腿夹住马鞍,整个人已经躺在马背上!他翻身的时机恰倒好处,就在长矛要刺中的他的一眨眼间,长矛几乎是擦着他的鼻尖刺了过去。
张别离砍向敌人的一刀已经来不及发力,与其说是他一刀砍过去,还不如是飞速前冲的战马带着这个敌人撞在他平伸出去的马刀上,象切开奶油一样,这个斥候几乎被拦腰斩成两段!直到马刀嵌入某处无法砍断的骨头,才从张别离的手中被扯脱。战马仍旧狂奔,马背上的骑手象个稻草人一样从中间被折断。
“雷驹”再次表现自己的神骏,它飞快地转过身来,用一个更迅猛的冲刺追上那个捂着断臂惨叫的斥候。在从他身边掠过的时候,张别离把手中的短剑从他的腋下刺了进去。借着“雷驹”的速度,短剑直刺入敌人的心脏。
张别离不知道敌人并不止这五个人,他已经用掉了身上所有的兵器,所以当他注意到从另一边高坡上有人向自己的方向疾驰过来的时候,他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冲向自己那把脱手的长刀。
那把打造精良的长刀在雪地里闪着青色的光芒。
张别离整个身体悬在马的一侧,双脚在地上夹住长刀,身体腾空的时候把长刀甩在空中,等他坐在马鞍上,伸手正好抓住落下的长刀。
一个张弓搭箭的敌人距离自己已经不足百步。
刚山勇发现张别离的时候就已经向战场赶过来。敌人只有一个,刚山勇并没有把他放在心上。甚至看到敌人杀死自己的第一个和第二个部下时他也没有真正地担心,但顷刻间他的另三个部下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内被斩杀,这才让他突然意识到敌人的可怕。
马蹄踢起的飞雪凉丝丝地落在脸上,山风在他耳边呼啸。
睁睁地看着自己的部下被敌人斩杀让刚山勇的锐气严重受挫。
他从高坡上冲下来,扑面而来空荡荡的银白的世界让他忽然感觉到心中一阵空落。就好象他是在赶赴一个对方必然要失约的约会的路上,用不着到达约会的地点,他的心里已经开始有种酸楚的疲倦和寂寞。这突如其来的古怪心情让刚山勇自己都感到吃惊。他回手抓住“霹雳开”冰冷光滑的骨质弓身,摸到弓身上熟悉的丝织饰物,他的心才又激动起来。
乍然激昂的情绪让他的眼前的一切都变成了红色,而那些原本在冰雪中鲜艳无比的鲜血却显得淡了许多。
本来刚山勇在二百步的时候就已经瞄准了敌人,但敌人刚才的身法表明,即使在拾取兵器的时候他也一直在观察着刚山勇。考虑到敌人表现出来的身手,二百步并不能算是一个致命的距离,所以刚山勇犹豫了一下。而另一个原因是,象刚山勇这样水准的射手,没有无意义地浪费自己的箭枝的坏习惯,如果这一箭没有十足的把握,那么他宁可放弃。
刚山勇的第一支箭瞄准了张别离的胸口。
张别离在战斗中始终保持着警觉。就是在他与敌人厮杀的时候他也仍然注意着周围的变化,专注和冷静是他能够以少胜多的重要原因。
新的敌人的出现早在他的观察之中。但他没有想到这个普通斥候打扮的人竟然会是联盟军中的上将军,更没有想到他手中那把弓就是联盟十二神兵之一的“霹雳开”。
两匹马的距离已经不足百步。
一枝狼牙箭悄无声息地射到他面前。
当箭头上那一点闪光映入眼中的时候,他才听到了这枝箭在空中飞行的呼啸。
这枝箭的速度似乎比声音还快!
如果不是敌人在发箭的时候稍稍在战马上倾斜了一下身体,张别离本能地意识到他正在或者已经射出手中的箭而心生警惕,他必然会被这一箭射穿头颅。即使是现在已经反应过来,张别离唯一能做的也就是下意识地把手中的长刀在面前一横。那完全是一种本能的动作,事实上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个动作有没有用处。
这枝箭射在刀锋上,宛如一个惊雷炸开。
长刀被重重地撞在张别离的颧骨上,撞得他眼前都有些发黑。幸亏他的腕力足够强劲,能够把握住长刀,否则就会在这枝箭的冲击下让这把锋利绝伦的长刀砍在自己的脸上!
刚山勇纵马从张别离的侧前方一闪而过。
看到敌人的刀撞在自己的脸上并且几乎坠马,有那么一瞬间刚山勇以为自己已经得手。但他掠过敌人的时候,却用眼角处的余光看到敌人正在马鞍上稳定下来。刚山勇这一回是真的吃惊不小。在他印象中,还是第一次有人能在这么近的距离内躲过他的“无音箭”!
张别离也在吃惊,他的手腕被这一箭震得略感酸麻。他还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霸道的射术。回味着刚才那一箭的速度和准头,张别离不免有些胆寒。不管打扮如何,但敌人手中的那张弓的力量是自己从前没有领教过的,这一定是部族联盟的王公贵族中的高手。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想转身逃走。
但经验告诉他,在这样的射手面前,逃避是没有用的,背对敌人就等于是自杀。正面冲上去就更加不用想象,七十步之内,就算他知道对方何时放箭,他也未必能够躲开;就算躲得过一枝,那下一枝呢?部族联盟的王公贵族们几乎人人能射一手漂亮的连珠箭,张别离自己也是个神射手,他完全明白连珠箭的厉害。
他的想法只是在呼吸之间,眼看着敌人已经把坐骑圈转过来。
不管看上去有多渺茫,冲上去却是唯一的机会。
张别离抖擞精神,双腿轻踢马腹,“雷驹”再次在雪地上冲了出去。经过刚才短暂的厮杀,“雷驹”已经略显疲惫,但它似乎已经感觉到主人心中的紧张,跑起来比刚才还要快!
刚山勇拨转马头就看到举着长刀冲过来的敌人,两人的距离再次不足百步。
敌人居然没有马上逃窜让刚山勇很意外。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迅速被拉近。
刚山勇甚至能够看清楚敌人貌似沧桑实则年轻的面容上那种与年龄极不相称的冷静,而在敌人微眯的眼睛里,刚山勇看到的是同样与敌人的年龄所不相称的坚定。
做为一名身经百战的联盟战士,他在战场上见识过各种各样的敌人。不管是年轻还是年老的、凶猛的还是懦弱的、甚至还有女人和孩子,刚山勇都杀死过很多。他见过很多双眼睛,见过临死之前的各种各样的眼神,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眼睛。
在年轻敌人的眼睛里,找不到一丁点儿的感情色彩。
没有兴奋、没有恐慌,没有任何代表激动的情绪。那象大苍山的曜石一样漆黑深邃的眸子里仿佛古井不波般的深不见底。
刚山勇有一点愤怒。
在敌人的眼神中他只领会到了一样东西,那就是蔑视。
那是对敌人的蔑视,对死亡的蔑视。这蔑视如此平静,平静得让刚山勇都有点好奇,好奇到很想看到年轻敌人在接受死亡时,是不是仍然能有这么镇静从容。
他带住战马,双臂一展,“霹雳开”应手圆如满月。
一支狭锋的三棱箭头已经搭在弓上,直指迎面的敌人。
这支“破甲锥”和刚才的那支一样,铁杆、雕羽、箭头上平滑的斜面的尖锐处在阳光下闪着亮晶晶的光芒。
这一箭已经必杀,所以刚山勇并不急于射出这枝箭。
他想看到,在这必杀的一箭前,年轻人的眼神会有怎样的变化;他也想知道,年轻敌人是不是还会用那样可恶的眼神看着自己。刚山勇同样很想知道,当这一箭射进年轻敌人的双眼之间时,年轻敌人会不会象其他这样死去的人一样,在临死前古怪而可笑地用双眼向上盯着那根穿破自己头颅的箭。
在那样的距离内,濒死的敌人一定会被箭杆上雕羽的美丽花纹吸引。
刚山勇的嘴角闪过一丝残忍的微笑。
不足百步,在两匹差不多同样神骏的战马之间不能算是距离。
但张别离却感觉到这个瞬间是那么的漫长。
“雷驹”的速度让人难以容忍的慢,好象它不是在奔跑,而是向前延伸着自己的身体爬过去一样;他的耳朵里听不见任何的声音;他甚至连举起刀都要花费全身的力气,那情景就如同身处梦魇之中。敌人弯弓搭箭的每一个细节他都能看得清清楚楚:敌人伸手入走兽壶拈出一支箭;那支箭在敌人的手指间转动着,雕羽也在阳光下换着色彩;当那根箭被固定在弓弦上的时候,他甚至能够看清敌人拇指上的那个红玉扳指。
那支箭直指他的眉心,他仿佛能够感受到箭头处那一点金属的寒意。
张别离根本没有去想这一箭会不会射在自己的眉心里。他甚至没有紧盯着那支箭。他的目光越过弓和箭,看着敌人的眼睛。
那是一双充满了杀机和憎恨的眼睛,似乎有火焰在这双浑浊的黄色的眼睛里燃烧。敌人的脸颊两侧的咬肌突起,显示着他的专注。
弓、箭、手和手臂如同铁镌的一样稳定。
在寒风里,敌人就象一座雕像。
世界静悄悄地,等待着那道指间的闪电在其中一个人的意志崩溃时亮起。
张别离终于把手中的长刀举了起来。
刚山勇的眼睛反映着刀光而亮了一亮。
箭,呼啸离去。
如果这一箭射的是鬼,则会有万鬼因惧而哭;如果这一箭射的是神,则会有万神因骇而号!
铁箭划过“雷驹”黝黑乌亮的脖颈时,有一丛鬃毛被扯碎!
同时间张别离的刀自空中而落!
千锤百炼的刀锋劈断了铁的箭杆,箭的前半段射进张别离左腹!
刚山勇知道自己这一箭的威力。这样的一箭,射在什么部位都会造成致命的伤害,能让所有人失去继续战斗的能力。他亲眼看到这支断箭射进敌人的腹部,然后从后面射出,箭头带着鲜血斜斜地射进地上的冰雪中,立刻激射成点点梅花。刚山勇自己都能想象得到敌人感觉到的、被射穿身体这枝箭扯开两片的那种剧痛,以至于怀疑自己的身体在中箭的地方分裂开来。
刚山勇的想象只到这里为止,脖子上的凉意冻住了他的全部思维。
当敌人并没如他所想从马背上摔下去、而是在两马相交的瞬间一刀斩开他的咽喉时,刚山勇看到了敌人眼中浮起的嘲讽意味。然后他好象飞在了半空中,看着下面自己身体的脖颈处如礼花绽放般喷射出来的鲜血。
他闻到了浓烈的血腥味,甚至在舌根处感觉到血的腥甜。
他感到一种昏眩。那不是失血的昏眩,而是从高空坠下的昏眩。在扑面而来的白色要淹没他的刹那,他用自己即将消失的意识看到自己强壮的身体从马背上翻倒在雪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