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人

第一章

　　小赖皮从上海回来了，发短信给我，问我去不去车站接她。我说去，当然得去，这个女人曾经让我又爱又恨，现在仍对她心怀鬼胎。也只能在心理想想，因为现在我的情人是她好朋友，她现在并不知道。她在一年前就把我踹掉了，出于人道主义，表面上，我得跟她称君子，但心里，我还是想让她归我所有。男人都这样，这就叫占有欲。这种想法，只能我自己心里知道，不能让她看出，更不能让她同学看出，那样的话就鸡飞蛋打，会落得两头不是人。

　　她有名有姓，我已经记不清了，我只管她叫小赖皮。之前和她鬼混的时候，她总是说好了让我走，等我穿戴整齐，她就变卦。拉着我的胳膊，嘴巴撅得能拴头驴，她总是说：我不让你走。我说不行，必须得走，她就说：这是最后一次，下次我一定不拉你。对她来说，没有最后一次，都是最后一次的前一次。在这种情况下，我若是不理她，态度坚决，她顶多就是掉几滴眼泪。但面对她，我没办法坚决，总是向她妥协，这口气憋得难受，对她也撒不出来，真拿她没办法。谁让我爱她？谁让她也爱我？这么想着，心里也就不那么难受了，再把穿好的衣服歇下来，第二天天不亮就起床，翻墙翻大门像个贼一样，然后向车站逛奔。

　　很远，我就看到她了。出去一年多，一点变化没有，还是那副赖皮相。身材没变胖也没变瘦，穿衣服的风格也没变，脸蛋比以前更漂亮了。她是个小鼻子、小眼睛、小嘴巴的小女人，一六二的身高，体重只有90斤，长两颗兔子牙，里面的也是错落有致，看起来蛮可爱。

　　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上身是一件米黄色休闲上衣，背个浅蓝色的背包，拉一只箱子。她走的时候就是这副模样，这个形象在我脑子里定格了好长一段时间，以至于在大街上看到一个这样的背影，我就冲动的上前拉人家。这种情况下，人家会回敬我两个白眼球，有的人还嫌这样不够表示愤怒，再加一句：我操！有没有搞错？看清点再拉不迟。有一次，我又看到这样的背影，上前去拉，嘴里还叫着小赖皮。她一回头，我差点晕倒，正当我摇摇欲坠快要倒地的时候，两个彪形大汉，左一个，右一个，把我架在半空。只见那女人双手插腰，两腿岔开，样子看上去像一个不规则的五角星。瞪着两只三角眼，咖啡色的胎记占了半边脸，露着大板牙，嘴巴一张一合，鼻孔出着粗气，最后挤出三个字：给我扁！刹那间，我就由一个大活人变成一个大肉球，被他们踢来踢去，也不知道他们嫌不嫌我重。好不容易停下来，两个大汉走到她旁边，一边一个。A大汉右手握住左手的手腕，然后A大汉的左手握住B大汉的右手手腕，B大汉的左手又握住A大汉的右手手腕，当然B大汉的右手也握住他自己的左手腕，不然就散了。这样四只爪就变成四个拳头，并连在一起形成一个四方形，像中国结的活扣。我记得小时候和女孩子们玩抬花轿游戏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A、B大汉同时蹲下去，长胎记的女人一条腿插在A大汉两只胳膊中间，另一条腿插在B大汉两个胳膊中间，屁眼正好在A、B大汉的四只拳头中间，她两只手抱着A、B大汉的头。在她一声令下：起立！A、B大汉又同时站起来。抬着她以我为圆心，以他们为半径开始画圆，速度越来越快，估计是想把我转晕，然后再对我下毒手。不过我不准备给他们这个机会，我挣扎着站起来，深吸一口气，在后面跟着他们跑，跑了两圈，用李连杰最拿手的打架动作，腾空而起，用无敌连环脚狠狠的向她的后背踹了无数脚。想把她踹个狗啃泥，结果没把他们踹倒，我自己倒下了。他们把她从半空放回地面，三个人一起扑向我，有的抓我的头发，有的拧我的耳朵，有的打我的屁股，不知道谁又腾出一只手捂住我的鼻子和嘴巴，想把我憋死。我一阵拳打脚踢，睁开眼的时候，我老婆正拧着我的耳朵：我跟你有深仇大恨啊？把我往死里踹？

　　她转过头的时候看到了我，不再像之前，看到我像只鸭子一样忽闪着两只“翅膀”向我奔来，现在她是微笑着向我走来，还和我保持一点距离。我有点难过，不过也有点为她高兴，这表示她长大了，不再是那个爱哭鼻子的小赖了，但这样更可怕，有可能变成大赖皮，以下就简称赖皮。不管她是小赖皮还是大赖皮，她都不会和我赖皮了。我就像手指盖里的污泥，早就被她抠出来弹掉了。和她所有的种种都是过去时了，我现在和她的好朋友是现在进行时，但是她并不知道。我不知道该以什么方式让她知道，她知道了也不会难过，她早已经不爱我了，可以说她跟我已经没有半点关系了。我只是她朋友，像小妮一样无话不谈的好朋友。她若知道我跟小妮的关系，肯定会觉得荒唐，因为她的“接班人”是小妮，而小妮是她最好的朋友，小妮也不知道怎么向她解释这种关系，因为她总觉得有点难以启齿。

　　这个城市没有火车站，只有汽车站。车站周围很脏，到处都有随便摆地摊的老百姓，我们称之为老乡，也叫地方人，这类人虽然有些人有本地的户口，也住着楼房，但他们粗鲁、野蛮、没文化，所以只能把他们归为地方人而不能算城市人。在这个地方分好几类人，那只是其中的一类，另一类是像我这样的，属于油田人。还有一类是有城市户口且有正当工作的文明城市人。最后一类就是像小赖皮小妮她们那样即不是地方人又不是油田人还不是城市人，这一类人称之为外地人。他们是从别的地方来这个地方打工的，做生意的，或是刚刚搬迁过来的，还没有本市户口，所以他们算外地人不能算这里的城市人。即使是外地人搬迁到这个城市有了这个城市的城市户口，他们也常被人称之为外地人。

　　在我工作的地方到处都有老乡，可以说我们是在老乡的地盘上，那破地方就是农村。油田嘛，是以采油为主，采油当然不能在市中心，只能在离城市很远的地方，能钻眼的地方。这里是平原，所以没有荒山野岭，有的只是一眼望不到边的黄土地。谁都知道：谁的地盘谁做主，我们油田人是在地方人的地盘，所以他们是老大，我们油田人惹不起。但是我们油田人比他们地方人有钱，甚至比他们城市人都有钱，有素质，我们是文明的人们。城市人和外地人都不会找我们的麻烦，只有地方人才找我们的麻烦。他们总是看我们不顺眼，就是因为我们比他们有钱，所以他们心里不平衡，总是在家里做梦，梦想着有一天比我们有钱。这想来想去就想到偷油上，油田对老乡来说就像一块红烧肉一样，谁看了都眼红，都想上去咬一口，所以偷油的人总是层出不穷的，真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一茬接着一茬，就像耗子一样，永远不会灭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