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露从菊香的缭绕中醒来,阳光的色彩不是十分明显,竹帘的缝隙透进点点细粒般网状的影儿,摇摆着晃在人眼里,漾起梦一般的美。
紫露慵懒地起身,披着单衣,在那片温暖的光感中站定,斑斓的星点儿罗布在她娇巧的身上,遮挡的阴影下,她的脸罩着一层淡淡的忧,当她舒展起身体,伸出右臂卷起竹帘时,柔和的光线缓缓流进来,象秋日里湖面上掠过的清波,比起夜晚月色水银似的细密,晨曦里的亮气则掀起生命的气息。
房间暖起来,光芒盛满每个角落。昨夜,明又来了,走入紫露的梦,温柔地吻着她的发丝,像望着孩子般怜爱的凝视许久,然后慢慢逝去。紫露总是在抓不住慢慢隐逝的明时,从大哭中醒来。每夜每夜重复着这梦里的丝微缱绻,甜蜜的痛楚,虚幻的相逢,梦里的情景一一刻在心里。紫露明白,明还在,还在无数个寒冷的夜里陪伴着自己。那温存的感觉使她在孤独的日子里更加坚强。
紫露出神地望着窗外,一只浅黄色的莺儿站在柳树枝头“啾啾”而鸣,惊扰了紫露的思绪。她的眼睛微微眯着,鼻尖皱起,露出可爱的笑,圆努起粉嫩的嘴唇学起鸟的“啾啾”声。那只莺儿摆着脑袋转转眼珠,扑楞楞飞走了,柳树枝叶轻微颤动着。紫露微仰着头尽情享受阳光从额头洒下的美妙,那不易察觉的愁也便渐渐散去。
一夜的孤独被太阳驱退了,火红的灵魂又从心底绽放出来。
窗外飘进朱砂香,花草又在释放精魂。对面小楼里的年轻男子在玻璃的折光里冲她招手,那是半个剪影,紫露报以文雅的微笑。每天,他都等在那儿,等她卷起帘子时招手。她以为他会在某天制造一次邂逅,倾诉爱意,然后她会腼腆地告诉他,他们只可以做朋友。但他居然只是招招手,从没真正闯进她的生活。
其实,人生里很需要简单的招招手,那一点点的温馨能蒸发烦扰,点缀略显苍白的生活。
早餐是一杯冒着热气的鲜牛奶和一颗剥的圆圆的白皮儿鸡蛋。紫露用纸巾包住鸡蛋一端送到嘴边,咬了一小口滑滑的皮儿,好烫,紫露的嘴连忙离开鸡蛋,鸡蛋不太熟,捏在手里,蛋黄汁顺着手指就淌在花边桌布上,又滴到地面,她急忙取布子来擦,不小心碰倒了牛奶,她瞪着眼睛,疑惑地看着自己的两只手,苦笑着耸耸肩。
对着镜子略施脂粉,简单的描一下眉。清清落落的拎起红色的手包,便冲出房门,手包带子却被门把手挂住了,差点扯断,紫露孩子气地跺脚,关门时用出足够打死一只老鼠的力气。
饿着肚子赶到公司,抢几个同事的饼干吃时,不小心打个嗝儿,脸“刷”地红起来,那些该死的男人表面装做听不到,转过身回座位去偷偷笑。紫露气得翘起嘴,捏着饼干吃也不是放也不是,真是丢死人了。
霉运连连,可还是美丽心情。
林蓝是紫露的同事,她们经常谈工作,表情严肃,心灵模糊。
两人都格外出色,同是这个公司的得意人物。
林蓝孤单地坐在椅子上,想着昨天一夜的疯狂,那个充满野性的男人拥有惊人的体力,他们在床上缠绵到午夜,才疲累地睡去。
她心神不安地等待着那个男人的电话,她怀念他冰凉的胸膛,怀念他像兽样的激情,也许他不会打来吧,毕竟他们在昨晚之前各不相识。
她不知道爱情降温了会是什么样子,大概有冷的天,有飘的雪花,心灵象晶莹的冰雕。
可那一夜的春情是爱吗?
她细想着昨夜一幕幕的情景,回味着那种陌生的甜蜜。她开始渴望能够真的拥有他,在寂寞的日子里,能够被他搂着,互相取暖,彼此呵护。
约好打电话的时间过去了,她的心不由微微颤抖。只是一夜,她就沦陷了,她沉寂多年的敏感又复活了,这敏感和猜疑使她已经有了痛楚。她的生活本是一潭死水,那个男人的出现就像一粒石子扔进了这潭死水中,泛起连绵波纹.
女人是奇怪的,善于心口不一却更容易投入,而男人,表现的如火如荼,实际上却岩石般冷静。
林蓝有点放不开,她清楚,既然昨天没有拒绝,那么就要接受任何后果。可是,她不想承认那只是一场双方心甘情愿的性爱游戏,那绝对不仅仅是场性爱游戏,在她这面肯定不是.她把自己交给他时竟然有了让他爱一世的冲动.她对自己昨天鬼使神差的表现略有责怪。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工作台上的项目报告和数据表格都没有动。
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林蓝收起心事,低头摆出一副正在忙着看报告书的样子。紫露巧笑倩兮的走进来,问她中午是否一起跟同事们到外面吃饭。林蓝面露微笑,婉转地找个理由谢绝了。紫露眼神怪怪的,闻出了一点味道。她悄然退出房间,带上房门。林蓝嘘了一口气,扔掉手中的笔,仰靠在沙发椅上,一面怪自己是不是太敏感了,一面不自觉的摸了摸手机。
必须强迫自己进入工作状态了,林蓝用手整理了一下头发,在心烦意乱中开始浏览工作日志,但无法专心起来。心口酸酸的,象要落下泪来。
紫露隔着玻璃墙,观察着有点失魂落魄的林蓝,依稀看出了一些玄妙。
林蓝平日里是个严谨能干的女人,一点都不象紫露。林蓝仿佛创造了一个独立的世界,那世界里只有她自己在踯躅游荡。她对待外部的一切都有些不以为然,在与同事和朋友的相处中,她所表现出来的和蔼掩饰不住自然流露的轻蔑神情,她似乎只属于她自己,落落孤寂而冷清。大家暗地里都叫她“老姑婆”,甚至还有几位男同事在私底下研究她是不是老处女。紫露刚好相反,她总是在表现自己阳光的一面,虽然紫露对待工作也是一丝不苟,但在交际方面,她的人缘一向不错,特别有异性缘,和谁都能打成一片,像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在林蓝眼里,紫露是个略带轻浮的年轻女孩,经常跟男同事毫无顾忌地打打闹闹。
林蓝的举动是很传统的,至少在昨天之前,她保持着自己清晰的轨迹。
古怪从一夜的激情里转变而生。
林蓝需要时间来安抚自己,她渐渐冷静下来,听了一段轻音乐。音乐像风般的将心中的忧郁一扫而光,她渐渐找回工作的自信和感觉,迅速处理起手边的事物。偶尔她还会抬头看几眼放在桌边的手机,这个现代的传讯工具象漂在汽油上的一块漆木。
林蓝的头绪开始正常,她完成两份报告,停下喝咖啡的时候,试着剖析自己的心情。
她明白自己两年来被压抑而枯燥的生活严重侵蚀了,她再怎么坚强,毕竟是个女人,她渴望有个男人来阅读她的心灵,而不是日复一日地在烦琐的文件纸张中打滚。她走不出自己初恋的阴影,更走不出第一次短暂而荒唐的失败婚姻,两次巨大的创痛将她伤害地奄奄一息。这些事她从不跟人提起,就闷在自己心中。她将自己包裹起来,保护起来,孤立起来,她以为自己不会再动感情,但昨天发生的事情,证明她不了解自己,她依旧能莫名的沸腾。
忍受是痛苦的,而且还有一种残酷的艺术美感,有的人选择忍受是为了有一天能得到真正的收获,而有的人选择忍受只是因为一时的迷惘和厌倦。
毫无疑问,林蓝是后者。
林蓝看清了自己,少女时期对浪漫的幻想并没有消失的无影无踪。女人对美好的爱情有着天生的痴迷,就象昨夜的狂乱,她本能地欺骗自己,认定那是爱,可是在男人看来,那只是一次肉欲的欢愉。性,永远独立在男人的精神之外。只是一夜的诱惑,他们并不了解对方的心灵,他们不存在沟通。女人一厢情愿地去诗化和感情化,男人却坚持自己冰冷直接的思维逻辑和享乐主义。对于女人,这样的遭遇有一点点不公平,却已经无法透露出更多深刻的内涵了。
紫露感觉到林蓝有心事,她翘着腿,歪歪地坐在自己的工作间,从这里,可以透过窗口看到林蓝的侧面。林蓝正端着咖啡杯,也不喝,也不放下,半举在胸前,杯口微斜,人却沉思着。紫露想,林蓝一定不是在想工作上的事情,如此反常,保不好是恋爱了,可是又不象,倒更象失恋的样子,可是从没听说过她跟哪个男人有亲密的交往。
紫露的拇指和食指转动着一只圆珠笔,“爱情”一词像闪电一样击中了她,圆珠笔“啪”掉到地上。她的脸忧郁起来,又想起了永远沉入湖底的明,自己的夜晚就活在明给的缠绵的梦魇里。“爱情”使她像个天使一样快乐明亮的呈现自己,“爱情”又像魔鬼使自己虚伪的快乐迅速崩溃。此时,紫露又象每日早晨刚从睡梦中醒来一样,目光呆滞,无方向的茫然着,连那鲜艳的唇色也黯淡了。
窗外,有蓝天,有紫色的云,还有自由翱翔的鸟。
紫露轻轻叹了口气,睫毛沾上的细微泪水飞速消逝在空气中.
很快,她又愉快起来。这促狭的空间令她有想飞向原野的冲动。她提前完成了今天的工作任务,考虑午餐到哪里美美地大吃一顿,来犒赏自己早晨受了委屈的胃。
中午休息时间,紫露伙同一群同样饥肠漉漉的同事到附近的小店吃饭;林蓝打了订餐电话,她只想一个人呆着,静静地在寂寞里与忧伤做伴。
紫露他们吃饭的小店不太大,不吵也不闹,很适合情侣用餐。紫露知道会有人替她买单的。面前这几个云雀般围着她高谈阔论的男同事,都各自使出拿手的诀窍来吸引她的注意力。周旋在这样的氛围里,紫露还是很小心地控制自己的分寸,即要融洽,又要保持距离,她暗暗得意,却好像又若有所失。她暗暗享受着男同事不真不假的暧昧眼神,却装做圣子般的无动于衷。她内心感觉自己必须在男人的瞩目下才有快乐的勇气,却又在心底潜意识的排斥着这种殷勤。她拒绝同任何一个男人单独约会或吃饭,她不想使自己和对方陷入荒芜的伊甸园,不想破坏自己内心那份对爱的忠诚,她也不知道,这样做是对还是错。
紫露给周围所有人的印象是个外向阳光的女孩,男同事们都喜欢她活泼的性格,她也乐意在他们面前扮演一个快乐的小妹妹。她一直认为,自己内心虽不能真正开心,却可以给周围人送去花香一样馥郁的气息。可惜,紫露不是万能的,她散发出的美丽吸引来蜂蝶的追逐,而她的拒绝注定给对方送去痛苦。
紫露明白,生活是没有完美的,调和只是表象,而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清者自清,大方而宽容。
下午的工作相对清闲一些。紫露上网跟几个网友聊天,她选择的网友都很有趣,她的本性是拒绝庸俗的。紫露是个好奇心很重的女孩,因为察觉了林蓝的怪异,便经常看向林蓝那边。她和林蓝的办公室仅仅隔着两块淡蓝玻璃。林蓝也在上网,隔着蓝玻璃看不清楚,也不听见声音,好象是在玩游戏。女人观察女人,比男人要更仔细更挑剔。紫露的青春和林蓝的风韵是两种感觉,紫露给人的印象是轻快激荡的高音,林蓝则是舒缓沉积的低音。紫露是茶,林蓝是咖啡,而她们的内心都是苦酒。
时间平淡似水地流过指尖,心情象泡沫,刚破碎一个又浮起一个。
到下班时间,一天的忙碌终于结束。
紫露和林蓝相伴着走出公司,她们简单地交谈几句,在路口分道扬镳。
林蓝循着自己昨天的足迹,来到一家铺着松木地板的酒吧。一切如旧,柔和眩目的灯光,清雅悦耳的音乐,缺的只是那个神秘男人的微笑和他身上淡淡的烟味。
昨天是林蓝的生日,她就坐在角落里的小圆桌上自己给自己庆祝。然后,那个男人就端着一杯红酒走了过来,另一只手从身后变魔术般捧出一小块精巧的蛋糕,生日快乐,他说,充满磁性的声音。
慌张和惊喜瞬间支配了林蓝脸上的表情,太神奇了,他是怎么知道的?
这个男人的眼睛象暗夜里的星,很深邃,带着令人震撼的迷惑力。
他们聊天,非常投机,喜笑颜开。
林蓝清楚地记得,他说,让我为你点亮蜡烛,点亮你的美丽。
她紧紧盯着他在迷醉的灯光中像星光一样闪亮的眼睛,男人意味深长地笑着,像绅士一样弯腰,轻轻握起她的手吻着。她被深深感动了,她内心的壳被轻易击碎,露出不设防的脆弱和真实的自己。
重新坐在这里,林蓝有所期待地等候,希冀的翅膀飞进雾水之中,她迷失了自己。
是缘分不够吗?还是男人只将爱情当成游戏?他们只追逐女人的肉体,而不在乎对女人造成的伤害。也许自己太傻了,太认真了,跟不上这个时代了。是自己保守,还是这根本就是一个没有爱只有性的时代?
林蓝陷入痛苦的思索。傲慢的性格使她不能够全面了解别人,而自己有一点微小的触痛却会有世界正在崩塌的感觉。女人所有的可叹的症结也都在她的身上体现,她不能免俗。她的不承认只是一种违心的自我蒙蔽。
她忧郁了,也许是自己要的太多吧。她记起书上的一句话,要的太多的女人适合当情人,乐于给予的女人适合当妻子。难道自己不会成为一个完美的妻子吗?她隐隐地知道,自己经常是一个给别人造成困惑,也给自己留下创痛的女人。
那个男人,只是个猎艳者,她终于对自己的灵魂说。
离开酒吧的时候,夜空里起了风,吹乱了林蓝的发丝,她抱紧自己,踽踽独行在昏黄的路灯下,那影子拉的好长好长。
纷繁复杂的社会里,人也变得更加多重性格了。林蓝知道彼岸还是有的,只是自己没有发现,她要振作,走出泥潭返回朴实。
当风起的时候,紫露也一样孑然而立,她抬头看对面窗户映出的璀璨烟花,那瞬间的闪亮最能引起人的遐思。风,吹落一朵小花,落在石子路上,轻飘飘地滚在月色下。
紫露感觉到冷了,她走回屋子,坐在电脑桌前。
一张男孩的照片平平地压在淡紫色的相框里,露着开朗稚气的笑容。
紫露看着相片,她的眼睛湿润了,忧伤在这夜色里显得格外浓重。她抚摩着男孩的脸,亲吻他的嘴唇。
泪水淌下来。
紫露关掉灯,轻轻睡到床上。想着明,想着他握着自己的手,想着那片深蓝色的湖水,想着水底那些如同章鱼触手般的水草,想着男孩最后推开她的依恋的眼神,想着湖面上他绝望的挣扎,想着他沉下去后湖面荡起的涟漪。
没有声音,没有光亮。
紫露静静睡去。
来吧,我的爱人,让我们在梦里重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