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只死去的老鼠,是的,我很想把自己死后的感受告诉大家。一共七天,但我觉得这比我再活一世经历的还多。
第一天
我死了,不是被叫人类的家伙给打得七窍流血而死去的,(我看到过一个伙伴就是死于这种手法,很恐怖),也确信不是被毒死的,因为我实在算不上是鼠类中的笨蛋,更不可能是被猫吃掉的,(我有的是对付猫的手段),……总之,我死得很体面--静静的侧躺在一所人类学校的角落里,手脚都伸展开,十分放松,闭着眼,抿着嘴,嘴角微微翘起,带着一丝笑的含义,尾巴稍稍打了点儿卷,不过没关系,耳朵竖着--很舒展。
我的死相几乎可以堪称经典,(至少在大多数老鼠中)。身上没有伤口,皮毛都完好无损,这使我很欣慰。这一天里既令我高兴又让我沮丧的就是天气。上午晴空万里,所以我爬到阴凉处躺了下来,安静的死去。下午却乌云密布,大风刮起的土差点就把我淹没了。接着是一场突如其来的阵雨。这也许是老天爷在为我哭泣,我想。然后非常的得意。但我的皮毛被打湿了。我后悔为什么没找一个可以遮雨的地方去死。至少可以让我的形象好一点,要知道帅的外表加cool的pose,是我一直向往的造型。
其实过去的我是很喜欢雨的,从鼠洞向外望去,冷清而且凄美。就是想在我也依然喜欢。被雨打湿后浑身凉飕飕的,让鼠为之一振,精神抖擞。单前提是感觉灵敏的活老鼠。像我或是感觉神经末梢不发达的就得另当别论了。
第二天
天气很好,很温暖,阳光普照大地。恩?我怎么觉得自己想个诗鼠?(抑或是鼠尸?)我开始感受到死的痛苦了。经典的姿势是改不了了。地面太硬,弄得我腰酸背痛的。半夜里想换个姿势,忽然发现自己无法动弹了。想起自己已经死了,有些伤感,不过,越发像个诗鼠了。风很凉,冻得我直抽筋,忽然又想起我的身体早就凉透了。寒冷一下字就支离破碎了。这时,我又发现主观想象会给我们的大脑带来许多麻烦的理论确实有道理——真像个哲学家。这是昨夜的事了。值得情形的是昨天的雨没有打乱我的毛发,而且昨夜的风又把它吹干了。这使我的皮毛更光亮,更顺滑了。真怕哪个人看上了我的皮毛,把它扒了去——我可只有这一件陪葬品。
我很寂寞。应该把小强拉来,这样我们就可以聊天了。我想。他正在恋爱。不会跟我来的。
我发觉一只老鼠进入发情期后会把最要好得朋友抛在脑后。这不是瞎说,小强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不过话又说回来,小强的女友鲑鱼长得的确不错,虽然名字很难听。(据说是因为她妈妈在垃圾箱里吃大餐——红烧鲑鱼时把她生下来的,以次作为纪念)。隔壁的吴老二只瞧了她一眼立马浑身发抖另加嘴歪眼斜,虽然他有脑血栓。很遗憾,自己这么大还没有过一次恋爱的经历。
也许我生前坐过很多好事,老天爷可怜我,一只绿头苍蝇在我身上爬来爬去,最终来到了我的嘴边,用它长长的吸管一样的嘴猛啃。上帝啊,我们不是一类啊!别弄些风马牛不相及的东西好不好。不过总算是接过吻.死而无憾.过几天下去也可以在大堆儿里和兄弟们谈谈吻感了。
第三天
我真佩服自己的先知——选了好风水的地方,每天下午可以充分享受日光浴.虽然我感觉不到阳光的温暖,但我可以想象--这便是主观主义的唯一好处.我非常向往光明.人类管我们叫生活在阴暗中的东西,这使我感到自卑,但却更加坚定了我感受阳光的想法.而最终我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老鼠过街人人喊打"的真实性.现在我死了,不会再有人来骚扰我了——除非他是神经病.我了却了一桩心事.
对了,我已经不能进行新陈代谢了,牙的生长也停止了。不用再四处找东西磨牙了。说实在的,我非常讨厌磨牙。木头太硬硌得我牙疼;棉丝的又太软,根本无济于事。总之,不能像其他老鼠一样享受磨牙带来的快感。还是人聪明,用一块铁皮就足矣。别说是牙了,脑袋都能一下割下来,还有专门的叫做牙医的人给服务,方便多了。所以我这个天才也学着找到了人类的水桶(这玩意可比那小东西大多了)。结果牙没磨小,还差点溺水身亡。所以只得日复一日的进行磨牙行动。现在又了却一桩心事。
既然两桩心事都功德圆满了,也可以算是双喜临门,应该庆贺一下。可惜我又不能动了。
今天来了个邻居,一只羽翼未丰的麻雀。
想当初(就是几个小时前),我正在仰望蓝天,抒发无限情怀。忽见空中现出一娇小玲珑的身影,而且身法绝伦,飞檐走壁,然后"扑通"一声落在我旁边。我误以为人类对我恨之入骨,见我死了还不甘心,又委以杀手毁尸灭迹。遂想起身迎击,不料心有余而力不足。只得坐以待毙。十几分钟过去,我的灵魂都死过去好几次,对方还没动静,我便微微用眼角一瞥,原来也已毙命。
据我推测,可能是学人类玩"蹦极",但安全措施不够精良造成的。盲目的模仿便会出现悲惨的下场,我得出结论。(最近我的名言警句特别的多,自以为下去以后达到老鼠级大学水平,至少也得是个中文系的重点本)。我打量着他——全身赤红,嘴角微黄,大身子,小脑袋,大嘴巴,小眼睛,大屁股,小细腿。总之完全失去了正常的比例。而且毛还没有长全。
我没有理他。我向来不喜欢和男人说话的。他也不理我。僵持着。
午后的阳光照耀着我和他。(怎么这么像歌词?)我以主人的身份先打破了僵局."你好".他没有说话.我又说"从上面下来?"他还是沉默。我不甘心"是掉下来的吧"又没有回应。"你会飞吧?"除了第一句是问候以外剩下的纯粹是废话。我不得不承认"废话是人际关系的第一句"的准确性。当然,同理可适用于其他动物。
"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他只一句,啊,不是他,而是她,便吓了我一跳。原来不是哥们儿。而且人家不愧是从上边下来的,一句话顶一千句"别废话了成吗?"便把我所有的话都抵消了。我暗叹不值。不过虽然她的话像冰一样冷,但的确很动听,颇有"绕梁三日,余音不绝"的音律。值得。我又想。
经过我这半天的不懈努力。终于打开了她的玉嘴。接着我们聊天。然后我知道了她是一个有理想有梦想的女孩。她想飞上蓝天,去触摸太阳。只不过她选择试飞的时间不对,所以她失败了,而且再也没有反败为胜的机会 。她用命赌了这次机会。我问她,后悔吗?……当然不."说的不但果断,而且坚定.她是可以为了梦想牺牲一切的,很有个性.这个理由让我爱上了她.也许你会说我武断.因为几乎所有的人都在说"不相信第一眼的爱情"而且也有人曾说过"十八岁说喜欢十奢侈,说爱更是浪费"但这都是针对口是心非的人来说的.按照人类的计时方式,十八年都够我活几辈子的了。
有一句话我很支持——爱一个人是不需要理由的。同理可沿用到其他物种,况且我还有一个理由。
天气越来越热,37度。她说她很难受。听到这句话,我觉得自己也开始难受起来,因为我无法帮助她。还好,夜晚很快到来了,我们在夜空下聊天。她突然问了一个让我很难回答的问题"你是因为什么死的?"大家听听有这么问的吗?每个人都想着怎么活得更长,却没有想过为了什么而死。虽然我不是人但是也是有生活的欲望。所以我试着沉默。
她的志向那么大,我却没有目标。所以我的死没有任何意义。终于我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光亮的天空和不用磨牙。"她说"你真伟大"虽然这句话不同的语气有不同的意义但是我知道她是在称赞我。今晚的夜很美。因为有她陪着我看月亮,数星星。我终于恋爱了。"你长大了一定很美。"我说。她哼哼了几声--睡着了。看来她还以为自己在活着。不过没关系,这是死后的基本反应,过几天就会适应了。
说句实话,她落地的姿势很难看,而且没长全的身体非常丑陋。但我却整夜注视着它。因为她暂时住在里面。这是她的家。而我,就站在门外等着她的出现。我急切希望黎明的到来。这是我死以后,从来没有过的。
第四天
当第一缕阳光洒在地上时,她醒了。看见我在瞪着她,惊讶得说"你没睡?"我微微一笑"本来不用睡得,过几天你就习惯了。"她很习惯性的想抖动翅膀。结果可想而知,她很沮丧得说她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我安慰她,"许多事你都要学着适应,因为你与以前不同了。"主观想象又开始作用在她身上--口渴,而且饥饿。不过,时间能解决一切,我们谈天说地,怀古论今--大多数时候只是我在说,但我喜欢用我们,她的身体已经变绿了,更难看。她不再伤心。因为有我的意识陪着她。她很快乐,所以我也很快乐。
第五天
两个学生发现了我们,其中一个学生把她的躯壳踢得很远。这增加了我到他那儿的位移。我很愤怒,却又无能为力。另一个学生用脚把她慢慢移回来。他说:"也许它们是一起的。还是让它们在一起吧。"踢走她的那个学生嘲笑他。很显然他不相信一只老鼠会和一只麻雀在一起。
我惊奇的发现,自己可以明白他们说出的每一个字,也许灵魂都是一个样子的。
她的身体上开始有苍蝇光顾,而且发出臭味,她开始腐烂。
后来蚂蚁们也来了。她很平静的看着这一切。我却急得要疯了——灵魂没有身体这个载体就会飞走了。纵使目的地是一样但我想让她多陪我一会。
她说你开始腐烂了。我才发觉自己的肚子发酵了。而且十分丑陋。身体终于受不了这温度了。
朝思暮想的阳光终于让我觉得讨厌。
她的身体已经快被掏空了。肠子流了出来,黑黑的,像糊一样。一种白色的虫子从它里面钻了出来。很多,让我看得恶心,看得直为她惋惜,美丽的她不应该在丑陋的它里面常驻的。幸好,她就要走了。我不知道是否应该告诉她,我爱她;或者对她说,她是我的初恋。我的心里很矛盾。
她已经适应了这种状态。不再理会躯壳。但我看得出她的忧伤。我想她还是无法放弃这个身体。怎么说这是她的第一个。
天上经常有麻雀飞过。刚才她兴奋得对我说:"看,那是我的爸爸妈妈。"然后看着他们飞进了墙缝里的家。很不幸,有人看见了他们,并且几个闲聊的男生开始行动起来。为首的是哪个曾踢过她的躯壳的人。我发誓,以后一定要报复他。还好,上课的铃声准时响起,他们不情愿的进了教师。她的父母带着两只雏鸟仓惶的逃了出来。一只大麻雀落了下来,看看她,展翅高飞。"看见我了吗?"她问。"也许。"我回答。"或许只是看到了你的尸体。""还能认出来吗?""你毕竟是他们的孩子。"她无语。
沉静许久。
"为什么我没流泪。没有伤心的感觉?"她在尝试哭泣吧。我想。
接着是沉默。一直到黑夜。
这一夜她跟我说了很多。关于她自己。关于她父母。关于她的兄弟姐妹。关于她的身体。
我只是听。这次。
第六天
她的身体已经认不出来了。她说她觉得发飘。我说你快要离开这了。她很惊讶,也许她根本不知道还有一个词叫离开。
中午的时候,她飘了起来,离开了那滩垃圾一样的肉酱。她终于实现了飞翔的梦。她的离开时说她爱我。希望可以和我在一起。我说。我也是。我会去找你的。这只是时间的问题。
接着她冲向了太阳,而我还留在这儿。我不知道还能否见到她,不过我最后告诉她,如果天堂有门的话,让她在门口等我。
她答应了。我知道她不会失约的。因为性格制约了她的行动。
她离开了,我也开始沉默,重温这孤独的感觉。我发现自己的身体也已经很烂了。像堆泥,皮毛稀稀拉拉的立着。那双再也没磨过的牙齿露了出来。很白。耳朵上有两只苍蝇,正在大块朵极。
我没有像往常一样赶走他们--我需要他们帮我到太阳上去找她。我还请它们把七大姑八大姨都找来,吃顿团圆饭。还有蚂蚁,连不出懂得蚁后也拖着庞大的身躯赶来了。我分厂感谢它。它也很感激我,它说用我换来了蚂蚁联盟,所以请了其他的蚁后公尽一餐。我对自己的听觉是否正常产生了怀疑(连蚂蚁都结盟了)。看来我的贡献的确不小。而且那几只苍蝇的哥们弟兄们用我养育了他们的后代。
我的肠子终于滚出来了。我很高兴——束缚我的东西快要被终结了。我觉得自己像个监工,它们使我的劳动力。唯一不同的,便是我得到了我想要的。而它们也得到了它们想要的。如果人类都像我这么聪明,社会怕是又前进了几个阶段。
第七天
我开始回忆过去了。也许这是离开世界时都要走的。
我回想和父母在一起似的快乐的童年。在猫面前大摇大摆走过去,其实胆子都快吓破了的可笑样子。一起到学生宿舍里去咬衣服、啃木头,然后被学生们拿着扫把追得乱跑。对了,还有蚱蜢,他是鼠如其名,总是那么勇猛,居然想大白天的跑出去,满屋子的人啊。可他就像疯子似的从床铺下钻出来,擦着学生的脚面,一口气冲了过去,又从比身体小一倍的门缝硬挤了出去。那帮正在吃中午饭的笨蛋怎么也没有想到,又鼠胆如此大的。我们稍稍松了口气,为蚱蜢呐喊助威时,听到了门外的他的惨叫声。后来我们出去看过:被一块石头砸地他口鼻喷血,还被人用热水给烫了一遍,毛都掉了。他可是我们哥几个里最帅的一个。想当初,追他的老鼠都得用筐算。就这样面目全非了。我们半夜聚到他尸体旁,大喊大叫,骂他是混蛋,自己先跑了。又替他喊冤,说他死的不值。
然后大哭了一场。直到天亮我们才离去。
几天以后不知道怎么实体就没了。我们为没有帮他收尸,尽不到朋友的责任,伤心了好一阵子。
菜豆是我们中最聪明的一个。干什么都想三个以上的问题,做事从来没失过手,还不是在食堂偷鸡蛋时掉在滚油里给烫死了。那一夜我们又痛苦了一场——天妒英才啊。
最惨的是灰辉,力大无比,却呆头呆脑的。吃了下药的食物,在我们面前倒下去的,浑身抽搐,口吐白沫,连尾巴都直了。如果蚱蜢或是菜豆在,灰辉绝不会吃这玩艺的。我和小强无能为力。菜豆死了以后,我们吃东西就困难了,只好让灰辉守在家,谁想到人类这么恶毒啊!!
雄霸天下的五鼠将就这样一个接一个得走了。只剩下我和小强。
为了不让我们五鼠的精神事迹和本领被遗忘掉,遂委小强以重任。所以我和他由了追鲑鱼的行动。不过……我想不出自己是怎么死的,不想也罢。反正我要走了。哥几个肯定在等我,还有她。
我的尸骨在正午准时备消灭掉了。并且满心自由的飞向太阳。我非常兴奋--很快就能见到所有朋友了。
等等。我只是一直死去得老鼠,怎么会想这么多?
算了。反正小强打碎了我的胸骨又不是故意得,况且,心脏是被碎了得骨头碎片扎破得,他也不想呀。
谁让我帮他追码子,结果鲑鱼会看上了我呢?祝他幸福吧。
啊,我已经看到了天堂的大门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