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事情,明明发生在很久远的以前,但仍在我的脑海中,仿佛昨天才见到过的一样。我称之为历史,必是真实的。
又有些事情,明明刚才发生过,但在我的脑海中已经模糊不清,仿佛发生在上古洪荒之年,那么遥远。我称之为记忆,必是虚幻的。
因而,每当我将要开口时,我便感觉到从未有过的空虚;即当我安静,我就感觉到万分的充实。这也是生活,我虽然明白,却并非深信不疑。
已经没有人相信盘古了罢?他曾是我们民族的祖先。当盘古忽然从我们的语言和思维里消失,天堂就失去了托依,倒圮了一半。有人说:天堂从来不完整,一手创造,一手毁灭。但我要做一场朝向天堂的旅行,寻找另一半被遗弃的天堂。带上我的酒,和我的名字。
我探访星辰,拜会列宿,饮尽了酒星上的七千口装满美酒的白玉深井。他们都不愿意告诉我,这些深井中,曾经埋葬过多少逝去的文明。我不愿意问了,因为知道又如何呢?他们说:“来,且尽一杯!”我于是酩酊大醉,一百年不复苏醒。
在我醒来的那个晚上,我身在一座废墟之间。我见到一群萤火虫,深信就是我儿时见过的那一群。直到我见到他们孤独地游荡在原野间时,我才明白了那只是另外一群萤火虫。我原以为自己会悲哀,但我只是沉默而已。
当生命的唇,吻到了沾满了晨露的花朵,花朵因此变得脆弱。我摘下一朵,放他在东流的水涧,然后急忙逃跑,不敢回头,但我心中渴望着一阵风将他吹落,毕竟随着春水东流去了。但我害怕看到,我恐惧离别。
我于是想到了我寓前的那些小树,我甚至不知道他们的种类,他们却一直努力地把枝干伸向冷峻的天空。我想到了冬天时,我躲在被窝里,听他们迎风呼号的样子,我庆贺他们的自由,却更庆贺他们的孤独。
此夜我能够见到紫罗兰色的丘陵,苍黄色的玄月,玫瑰红色的天空,紫绿色的松树,黑白相间的鸟儿,还有一堆留着太阳刺眼的暖味的废墟残亘。在东流的小溪边,借着一点苍黄的颜色,我也见到了同样苍黄颜色的自己。
我斟一点酒,洒在这片废墟之上。我又斟了一杯,洒在眼前的溪水中。我再斟一杯时,谁饮?耳边传来一阵悦耳的音乐,我知道,那是天空的迎宾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