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金百晓和木鹤在奇都的陪同下出外打猎。
金百晓忍不住问道:
“奇都安达,这几日为什么没有见到塔娜姑娘?”
奇都以为金百晓担心塔娜再次被突尔呼哧派人抓走,一拍胸脯,微笑道:
“多谢安达对我的未婚妻的担心,突尔呼哧那些人胆子再大,也不敢明目张胆前来巴颜部落抢人!”
金百晓听了不免有些凄然,道:
“塔娜是你的未婚妻?”
奇都笑道:
“是的!我们双方家长自小便给我们定了婚姻之约。等过上几年,便为我们举行正式婚礼!说起来要不是安达从那些色目人手中救了她,我看塔娜已经遭遇了不测!”
木鹤驱马上前,轻声道:
“是不是听说人家姑娘已经是待嫁之妇,心里不舒坦了吧!”
金百晓脸色骤变,急忙道:
“别乱讲啊!我只是担心……担心……”
金百晓本想辩驳几句,但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好。
木鹤扑哧一笑,道:
“金大哥,我只是开个玩笑!看把你给急的……”
奇都和其他随行的蒙古武士也大笑了起来。奇都驱马来到金百晓近前道:
“安达,我想塔娜现在一定在珠雅老师家里。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金百晓一行人挥马继续前行,穿过一条河流后,就看到前方不远处有几处毡帐。奇都一指毡帐,道:
“安达,那就是珠雅老师所住的毡帐。塔娜这几日都在这里修习蒙汉文化礼仪。珠雅老师真是当世奇人,不仅学识渊博,而且医术精湛。上至天文,下至地理,奇门遁甲,无所不精,无所不晓。”
木鹤听到奇都提到“医术精湛”四个字时,眉头耸动,问道:
“珠雅老师是不是瓦剌人?她是不是一个非常漂亮的中年女子?”
奇都惊讶道:
“姑娘是怎么知道的?不错,珠雅婆婆确实是瓦剌人。十年前,她被我们巴颜首领所救。于是答应留下来给我们这些部落子弟当老师,想想我今天能说蒙、汉、女真等多个国家的语言,也是珠颜婆婆所授。不过,木姑娘有点猜测错了。珠雅婆婆长的并不漂亮,只是一个双眼已瞎、弯腰驼背的长者。”
木鹤心中盘算道:
“难道是我猜错了?”
金百晓见木鹤似乎有心事,于是上前问道:
“木姑娘,你似乎有心事?”
木鹤摇摇头没有说话。说话间,一行人就已经来到那几个毡帐前。只见毡帐外面的马桩上栓着十余匹马。毡帐内传来孩童的颂书声,里面孩童似乎在朗诵汉人小孩小时候常读的《三字经》。只听到众小童齐声朗诵道: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子不教,父之过,生不学,父之惰……”
不时还传来一个女子的指点矫正的声音:
“汉人的文化博大精深,我们蒙古人将来要想自强,必须学习汉人的先进文化。”
这时一个小男孩站起来道:
“珠雅奶奶,我一定会好好学好汉人的文化。长大后像成吉思汗爷爷一样,成为草原上的大英雄!”
那女子沉默良久,道:
“汉人成千上万,又岂能单靠武力能够征服?我们蒙古人建立的大元王朝,最后那些汉人不甘被我们蒙族人统治,不是齐心把我们赶出了关外。战争没有对错,汉人对也好,错也好。我想战争并不是蒙汉两族的老百姓所希望看到的。我想再过上数百年,或者更长时间,那个时候再也没有蒙古人、色目人、汉人、南人、女真人之间的区别,大家一定会像一家人生活在一起。不再有杀戮……不再有战火……”
金百晓听了里面女子关于罢兵止息、天下一家的一番高谈阔论,不禁拍起手来。木鹤脸上露出了激动的神情。奇都和那些蒙古武士也纷纷鼓起掌来。
只听到刚才在里面说话的女子道:
“是奇都吧!部落上没事情可忙吗?怎么突然想起来看我老婆子了?”
奇都恭恭敬敬地站在毡帐外,道:
“奇都十分挂念婆婆,今日忙里偷闲特来探望婆婆。我给婆婆带来最新鲜的马奶酒。”
奇都一挥手,立刻有两个蒙古武士将一披马所载的两桶马奶酒搬下来,送到了毡帐之中。那女子笑道:
“奇都啊,你给我老婆子送来这马奶酒,是别有企图吧!”
奇都赶紧道:
“婆婆不要胡乱猜疑,我只是顺路经过而已!”
那女子清了清嗓子,道:
“塔娜,看来你的未婚夫想你都快想疯了。才几天没见,就找个这样笨拙的借口来看你!”
不一会,从毡帐内跑出来一个鞑靼装束的红衣女子。金百晓定睛一看,来人正是前几日在草原上所救的女子。塔娜先来到奇都近前,娇嗔道:
“不是告诉过你,不要到珠雅婆婆这里来找我吗?”
奇都支吾了半天,遂转过头给金百晓使个眼色。金百晓上前一步道:
“塔娜妹子,这不怪奇都安达。是我硬要让奇都安达带我来这里的。”
塔娜一乐,走到金百晓和木鹤近前道:
“金大哥和木姐姐也来了啊!我这几天忙于学习,不能亲自招待,希望金哥哥和木姐姐不要见怪啊!”
金百晓又跟塔娜寒暄了几句。而木鹤似乎没有听到塔娜的话,双眼出神地望着毡帐,兀自发楞。这时,只听到毡帐内诵读声再次响起。木鹤忍不住掀帘而入,正好与毡帐里的女子打了一个照面。只见一个头发灰白、弯腰驼背的中年女子端坐在对面。那女子脸上已经布满了皱纹,一条条犹如刀刻一般。深黑的双眸一动也不动,直勾勾地看着前方,似乎已不能视物。
木鹤望着对面的中年女子,热泪哗哗而下。那中年女子似乎也听到有人在哭泣,道:
“你不是塔娜?你是谁?我怎么从来没听过你的脚步声?”
木鹤呜咽道:
“师叔,我是小鹤啊!”
那女子闻言,眼泪唰地一下流了出来,嘴唇颤抖道:
“小鹤啊!快……快过来……让我摸摸!”
木鹤跑过去扑到那中年女子的怀中,那女子摸了摸木鹤的脸蛋,然后要摸了摸木鹤的头发,叹道:
“想不到连小鹤都这么大了,师叔再也抱不动你了!”
珠雅婆婆一挥手,道:
“孩子们,今天就先学到这吧!你们现在可以提前回家了!”
那些蒙族小孩们闻言后,个个都欢呼雀跃,争相奔出毡帐。那些小孩出帐后,个个都翻身上马,像草原上的雏鹰般,纵马奔驰在草原中。没一会,就看不到了他们的身影,似乎已经走远……
而金百晓和奇都众人依旧站立在毡帐外。
木鹤和珠雅婆婆两人在毡帐中相拥而泣。木鹤摸着珠雅婆婆满是皱纹的脸,问道:
“师叔你也老了很多。说起来,师叔你的眼睛怎么会?”
珠雅婆婆笑而不答。木鹤再三追问,珠雅婆婆才道:
“还不是被那个老怪物气瞎的!他走后,我每天都以泪洗面,终于有一天给哭的什么不见了!这样也好,什么都看不见倒也清净。”
木鹤问道:
“婆婆医术高明,为什么不设法治好自己的眼疾?”
珠雅叹道:
“小鹤,你不明白的!眼疾易治,可心中的创伤又如何根治啊?对了,你师傅他还好吧!说起来,我好多年没去探望大师兄了?”
木鹤轻泣了几声,道:
“师傅,师傅他老人家已在数年前,被人暗算身亡!师傅临终前,嘱咐我们千万别替他报仇!”
“你师傅不让你们为他报仇有两个可能。一是仇家太强,你们去报仇只不过是枉送性命,二是师兄他在临终前就已经看透世间的一切恩怨情仇。可我老婆子却为一个男人执着了大半辈子!”
木鹤缓缓道:
“师叔,你怎么会住在鞑靼国的巴颜部?”
珠雅站起身来,缓缓道:
“说来话长,自从那个负心人离我而去后。我唯一的心愿就是能够找到他,将他碎尸万段。我在二十年前,从瓦剌出走,北至大漠,西至天竺,东至琉求,南至琼洲,我苦苦找寻了数年也没能找到那个负心人。十年前,我途径鞑靼国时昏倒在途中,被巴颜部落的首领所救,经过他们再三恳求,我便留下来给巴颜部落的子弟传道授业,并将我游历世界各地的见闻讲给这里的人听,这一住就是十年啊!你说我能不老吗?”
木鹤听了珠雅的讲述,心中也颇不是滋味。木鹤想起金百晓身中巨毒,于是道:
“师叔婆婆,我有一朋友身中奇毒。这次来是希望婆婆能够施以秒手,为其解除身上的毒!”
珠雅脸色大变,踱了几步道:
“小鹤,你还记得我的汉名是什么吗?”
木鹤一怔,想了一会道:
“当然记得,婆婆汉名叫冷情。可是……”
珠雅厉声道:
“没有什么可是!自从那个负心人离我而去后,我就改名为冷情。而且我在那时候,就立下重誓,除了身边的至亲外,终身不再使用医术救治外人,尤其是男人。如果是小鹤你身中奇毒,婆婆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会救你。如果是救一个不相干的人,就不要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