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娘上妆!”
近前一看,竟是凤漆烟。
“凤姐姐!”雪泥明白,凤漆烟如今已失去意志。
“新娘更衣!”
“新娘上头!”
“盖红……”
雪泥由着凤漆烟折腾,因为她知道,一旦意志清醒过来,知道自己曾在她的摆布之下挣扎,心里会更难过。
华灯初上,“嘭”,随着凤漆烟喊那一声“送入洞房”,一个眇目、树干般枯槁的老乞丐被扔进红团锦绣的——柴房。
他那样的丑,衣服上尽是灰棕色的油泥,似乎没有一条完好的布面来遮体,看了一眼后,便不忍再看第二眼。
“同是天涯沦落人……”雪泥轻叹了一声,走过去将他扶起。
老乞丐用诧异地眼神盯紧她,哑着声音说:“姑娘,你难道不知他们的想法吗?”
雪泥微点头:“小女子应知老伯也是无奈。”
老乞丐突然笑了,那笑容竟说不出的光彩照人,然而,笑声中略带苦涩和沙哑:“莫再叫我老伯了,其实……其实我是……”他忽然拜倒在地,沉声说道,“我是丐帮六袋弟子阮小六,奉敝帮张长老之命全力搭救恩公之女。”
雪泥退了两步,竟自留下泪来:“张长老,张愚?”此人仅见过一面,便要全力相救,仅仅是受过父亲的恩惠吗?抑或,这就是江湖人人都讲的那东西,义气?而眼前这个人,要救自己便将生死抛诸脑后,这股勇气,凭的是什么?”
外面似乎传来两声猥琐地叫嚣。
“喂,洞房了没?”
“要不要我们兄弟帮你?”
那老乞丐声音急促而低沉:“雪泥姑娘,请跟我调换衣服,然后趁出恭时溜走,墙外有敝帮弟子接应。”
“不!”雪泥紧皱眉头。
“为何?”那老丐目中凝神望着她,似乎在追寻什么。
“要走一起走,不能因为我害了别人!”
“走!”老丐闷雷似地咆哮起来,竟有种不可拒绝的气势。
“一起!”雪泥也不示弱。
“你!”那老丐顿足回身,迎着红烛之光,直直地将雪泥的身子扳倒在地,听得窗外又传出两声笑,随即放开手。
雪泥只觉心悸阵阵,紧紧抓住那老丐的衣襟,良久。
“雪泥姑娘,”那老丐轻唤了两声,雪泥脸上一红,在不经意间瞥见这人的胸膛——竟是那么的浑厚、年轻。
“啊……,”雪泥立刻滚到窗下伏着。
烛光下,老丐揉了揉喉结,说道:“哎呀,你,不要啊……”然后对雪泥施了一个手势。
雪泥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那声音就跟自己的声调无二,不过她毕竟只有十五岁,这些事情如何能懂?
“嘿嘿……”接着是老丐嘶哑的憨笑。
“不,哦,不要,啊……”
窗户有了微动,想是外面那两人犹豫是否要掀开窗子看看。
又听老丐嘶哑地吼叫着:“哎呀……”
一个人又扮男又扮女,声音简单而刺耳,窗外的人终于忍不住了。
当他们掀开吊窗的同时,红烛熄灭。
“嗖嗖”银光两点,两人的身体如泥鳅般从掀开的空隙处被拖了进来。
“换衣服!”那人命令道。
雪泥摸索着犹豫了一下,旋即背对着老丐脱掉了外衣。
“蹲下换!”
雪泥的脸立刻红了,如此黑暗中这人竟能看得真切,真不是一般人!
刚将换上青袍、面具,门外陡然亮了起来,只听一个女子的声音大喝:“看守这里的人呢?里面的灯怎么灭了?”久不见有人回答,她厉声说道,“两个蠢材一定是中计了,一队进去搜,看有没有线索,另外一队严加把守墙外,以防有人接应。”
“慢!发生了什么事情?”
“双儿姑娘,看守的人不见了,屋里的灯灭了,我正差人进去查看。”
“以防有诈,雪泥这丫头古灵精怪,大有当年凝碧宫主之风,派人守住屋子,我先去请瑶光殿下过来。”
“是!”
雪泥松了口气,刚一开口,一只大手捂了过来,将她揽到墙角。
背后依稀感到温暖和健壮的躯体,浑然不能将之与老丐相联系,阮小六,这个人定然是易容了吧。
“你怕了?”他抱紧雪泥微颤的身躯。
“嗯!”
“别怕,你慢慢掀开瓦,爬到临街角的屋顶上,先别动,等他们三更换班的时候,再走下去,找到丐帮,他们会护送你回天山。”
“那……你呢?”
“总得有个人要从大门之中走出去才行!”
“不……”雪泥不敢大声,却痛彻心肺,她不要有人为她牺牲,不要!
抗议已经来不及了,那人手腕一力向上,她悬空而起,刚刚吊在房梁上,离瓦块一掌之遥。
那人已经打开大门,走了出去,接着一阵骚乱。她不及细想翻身越瓦,伏在屋脊的另一侧,耳边不断有惨叫声,搏斗声,她却连看的勇气都没有。
“你到底是谁?”瑶光轻斥。
“丐帮弟子,你亲自挑的,不如,做你的夫婿好了,”那人声音不再嘶哑,似乎故作轻松,是给雪泥听吗?
“哼,我看你还能坚持几招!”
“瑶光小老婆,你不要……呃”他将痛苦的呻吟降到最低,用那种调笑的口吻说道,“越爱我,你便越要刺我,唔……”又是一阵刀剑乒乓之声,然后,嘎然而止,静寂无声。
泪滴在嘴边灼灼做痛,唇已咬破。
那炯炯的目光和宽广的胸膛,化作了茫茫夜空一盏流星。
“梆……梆梆……”更鼓三响,她小心翼翼地爬下屋顶,不知瑶光用了什么妖法让她武功尽失,甚至连从高墙上跳下去都变得很危险。
摸摸脚踝,一阵酸涨,该是扭到筋骨了。
此时的雪泥就如同一个瓷娃娃,有种脆弱的美丽。一瘸一拐地沿着墙壁,步履艰难,她并不想求助于丐帮,不希望再给任何人带来灾难,她甚至开始有些厌恶自己——如同瘟疫般,先是各大门派来邀她的那些人,然后是谢冰蝉,再是这个丐帮弟子阮小六,所有沾上她的人们,都遭殃。于是,她一跛一跛地沿路下行,迎面碰到几个青袍遮面的尚香宫手下,向她打了一个手势,问道:“这位弟兄不在客栈,有何贵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