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你坐船头,哥哥我岸上走,恩恩爱爱,纤绳荡悠悠。”胖子尹相杰和一个女的在广播里唱开了。这广播往常只在左边村的石梁河小学唱,但是它却唱到我家屋边的梧桐树上来了。
这是我十二岁那年的春天里的事。我的二叔杨有福结婚了。
杨有福决心把他的这次婚礼举办成我们村上史无前例,最为喜庆,最为热闹的一次,因此,他开创性地将广播运用到了婚礼上,让广播和唢呐共鸣,于是,他结婚的事在周围村寨也就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杨有福结婚的头一天,他就叫上我与他一同去他们学校,把那个水桶一般大的广播搬了来,安放在院坝边那棵光了叶的梧桐树上。在安放广播时我说,二叔,这梧桐树败枝少叶的,靠不住,不如安在那棵枝叶繁密的橙子树上。
杨有福显得有些不高兴,马上就板起了脸孔,举起手仿佛要扇我的耳光。但我知道他是舍不得打我的。自从我爹死后,我就像他的影子一样,常伴他的左右。我几乎都快叫他为爹了。村里很多人也都戏谑似地说我是他的儿子,说我是被他捆在裤带上的。他的脸上这个时候就会掠过一丝悲凉,就会有些尴尬地说,我要是有个儿子就好了。
杨有福虽没打我,但嘴里还是骂骂咧咧地说,你兔崽子乱说,你嘴烂了,说话这么臭。
我又咋了?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你知道不,这梧桐树无遮无挡,又高,透明光亮,声音传得远,热闹得宽一些。你二叔我这次结婚容易吗?这可是花了一万多块钱,不好生热闹一下,成吗?
我傻愣愣地摸摸自己的头,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
我家落座在沙坡村的最高处。沙坡村在一座山上,它的周围除了山,也还是山,可以说是山的海洋,山的世界。山与山相连,山与山相对,广播里的声音就悠闲自得的在山与山的空间世界里飘荡盘旋。与我们村相邻的左边村的石梁河,对面村的红岩、猫洞,左边村的竹林湾和杨岗里的人也就听得清清楚楚。这些村里后来吃我二叔喜酒的人这样说:
我说嘛,有福教书就是有见识,结婚都用广播了。
你看,那广播里唱得多恩爱,还亲个够。
不知要亲成个什么派头。
在这种难得的聚集和热闹的场合,作为深山里的人们就会想方设法激活身体里每一个与笑有关的细胞,常常是笑得前仰后合,摇头晃脑,合不拢嘴,一颗颗黄得仿若晒干了的包谷样的牙齿,就从嘴里钻了出来。
新娘还没进屋,但已经隐隐约约地听到了唢呐声。我家的院坝里先热闹起来了。几个帮忙的妇女边洗碗边拿杨有福逗趣:
哎,有福,咋没看出来呢,亮起来了!
那还用说,人家说了一个黄花大闺女,不认真打扮一下,咋能配成一对鸳鸯鸟呢!
有福就是有福气,一辈子就该讨好女人。这张金花年纪轻轻,还真是一朵鲜花!
人家当老师的,眼光当然不一样。哪像你我,箩筐大的字不识一个,说什么也不会轮到你我身上。
杨有福生平第一次穿上了西装。穿着一身茄子色的西装的他正斜靠在大门槛上,脸上泛着红晕,眼睛里放射着光芒,心里吃了蜜糖一样的甜。他也笑的合不拢嘴了,那两排洁白的牙齿,齐刷刷的从他那薄薄的嘴唇里露了出来,宛如成熟了的石榴。杨有福感到渴望已久的幸福正朝他走来。
那个时候太阳出来了。二月里的太阳明亮柔和。明亮柔和的太阳在我家房屋上跳来跳去,鲜活而生动。我也在我家屋前的院坝里跳来跳去,幼稚而可爱。我十分地高兴,杨有福事先跟我说了,叫我等会儿给张金花抬洗脸水时积极点,喊二婶时要喊得甜一点。
抬洗脸水就预示着要进钱了。有钱的事,我当然积极。虽然我那时才十二岁,但钱是早就认识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