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决

一 高手

　　朱八界和查粱雍的决战，定在长安城门外十五里的乱葬岗。

　　七月十四，夜，三更。

　　已是二更。

　　月黑风高，是一个适合杀人的夜晚。

　　朱八界和查粱雍都是属于经常在这样的夜晚杀人的人。

　　今天夜晚，他们两个人同样需要杀人。

　　今天夜晚，他们中的一个人如果没有杀人，就不会再有机会在这样的夜晚杀人了。

　　长安城外，乱葬岗。

　　乌云厚重得似要压上正缓缓冒升的磷火。

　　天地间此刻没有一丝风。

　　一年前，王霸的外号叫做“霸王”，当时他是四海帮的帮主。

　　四海帮门下成员、弟子达到数千之众，号称江湖第一大帮派，也确是当之无愧。

　　所以王霸敢说，也有资格说这样一句话：

　　“猪八戒可以叫做天下第一人，那么老子我就是他猴哥，我该叫做孙悟空啦！”

　　王霸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在他的五十寿宴上。

　　宴席设在四海帮总部，武林名人十之八九到宴。

　　所以，这次寿宴叫做“天下英雄会”。

　　王霸在天下的英雄面前继续说道：

　　“猪八戒在天下做第一人，那我孙大圣不就得到天上去……去做……做第一仙？哈哈哈……”

　　王霸笑了，声振屋宇。

　　宴会上所有的人笑了，声振云霄。

　　那次“天下英雄会”之后的三天里，江湖中但凡有提到“王霸”这个名字的场合没有人不竖大拇指。

　　“霸王真不愧就是霸王，够牛！”

　　“是啊，是啊！不过……恐怕也只有他能说这些话吧……妈的……哼哼……哈哈哈……，牛逼！”

　　带着一声不是很明显冷笑的这句话里，似乎也透着一点点值得玩味的东西。

　　据说王霸酒醒之后，想起自己在宴会上说的话。

　　他先是出了一身的冷汗，然后做的第一件事情是调派八百里快马到柳州购买最好的棺材。

　　接下来他遣出四海帮所有侦骑打探朱八界的去向。

　　当他得知朱八界尚在千里之远的关外，他出了一口长气。

　　他知道自己总算还有时间安排后事！

　　三天后，七千两银子购回的柏木棺材从柳州运到四海帮总舵。

　　朱八界也到了四海帮总舵。

　　一剑，一人。

　　天下第一人！

　　朱八界跟在四名大汉抬着的那口漆黑的棺材后，他像是前来取命的死神使者，也像是随行押货而至的棺材店杂役。

　　他径自走到王霸面前，并没有对两旁阶下的四海帮四使者、三十六护法、一百七十二坛主多看一眼。

　　王霸坐在象征四海帮最高权力的虎皮交椅上。他此刻已经可以很平静了，他甚至带着一丝笑意道：“你来了。”

　　朱八界淡淡道：“是。”

　　王霸道：“死在天下第一人的剑下，我无憾了。”

　　朱八界神情漠然，淡淡道：“是。”

　　王霸道：“据我所知你昨天就已经到这里了？”

　　朱八界道：“我在这里的客栈住一天，等你的棺材运到。”

　　王霸肃然道：“谢谢！”

　　他忽地大笑，但任那笑声雄浑无比，却已了无豪壮之意。

　　笑声里有的是一个末路英雄的凄凉，和无可奈何。

　　朱八界没有打断四海帮帮主这一生中的最后一次笑。待王霸笑声终于停歇良久，他道：“你还有话吗？”

　　王霸涩声道：“没有了。”

　　朱八界道：“好！”

　　他出手，只一剑，割下王霸首级。

　　没有人看清朱八界如何出剑，只知剑光一闪，已入鞘。

　　但是所有在场的人都看清楚了，朱八界自他们面前走过，他手中提着的王霸的人头，面上没有一丝惊讶或者错愕的表情。朱八界取走王霸的性命，并没有带给他死的痛苦。

　　王霸为自己酒醉时说的玩笑话付出代价，他死了。

　　朱八界径自在四海帮总舵巨石彻就的梯阶缓缓行过。

　　两旁肃立四海帮数百帮众，除了朱八界坚定的脚步声外，可以听到风拂过衣角和旗帜的猎猎声音。

　　当时烈日当空，可是没有人可以感受到阳光带来的温暖，他们只能感觉彻骨的寒意。

　　那是杀气！

　　无尽的杀意，仿如笼罩在缓缓行过凛然如天神的朱八界身周一朵巨大乌云，肆意弥散在四海帮总舵所有范围，掩盖天空。

　　在场的每一名四海帮众，均是身经无数恶战，自敌人的血泊趟过来的人。

　　所以他们明白一件事情：这个场合里但只要有一处有所动作，绝对就在第一时间成为这无形杀气所化作有形的致命一击的目标。

　　如果绝大部分或者所有人突然同时展开行动，那么，四海帮总舵将会被汹涌如狂涛的杀气于瞬间彻底淹没、席卷！

　　这便是意味着死神亦将随这无可抵挡的杀意而至，带走他们的生命！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想起王霸交代他们的话：

　　“我知道我一定要死！我不希望四海帮的基业就因为我的死瓦解。我们是好兄弟！我也不希望你们其中有谁和我一起死。”

　　“我不需要你们为我报仇，我不需要陪葬的人。”

　　“所以，我以帮主的身份颁掌门令：朱八界来杀我的时候，无论谁也不许妄动！”

　　在场的所有人都开始相信，他们帮主的决定是正确的。

　　王霸的死亡，即时终止了江湖上对他形形色色的赞誉或颇具玩味意义的评论。

　　事实，是最具有说服力的。

　　同时，凡在江湖中行走的人都进一步坚定了一个信念：

　　天下第一人就是天下第一人！

　　朱八界就是天下第一人，他当之无愧！

　　乱葬岗秋虫凄鸣，似要唤起蛰伏地下的孽鬼恶魂。

　　起风了，风一来便很狂。

　　风刹那间便将即将凝结的空气割开一道缺口，将满地磷火席卷而去。

　　云开始在天空狂奔，却始终也没有让月脱离它们的包围。

　　查梁雍在一战成名前，没有人看得出来他是一个喜欢名声的人。

　　或许他的确也不是一个喜欢名声的人，但是绝对没有人可以否认他是一个喜欢战斗的人。

　　查梁雍在他生平第一场阵仗前的五年，就曾经不止一个人告诉他，当今世上能胜过他的人已不多。

　　这句话在江湖亦即意味着只要他愿意，他已经可以要名有名，要利有利，可以呼风唤雨。

　　可是他没有做什么，他仍然厕身于少林，跟随他的师傅——一个自小为僧的和尚——学习棍法。

　　那年他二十三岁。

　　一年后，他的师傅告诉他，除了佛经自己已经没有什么可以传授予他的了。查梁雍还是没有做什么，只是长跪在师傅的面前。

　　他的师傅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双手合什，喃喃念了一句“罪过！”。

　　他的师傅从此没有再对他说过一句话。

　　又一年后，他的师傅到少林方丈与戒律院长老面前请罪。

　　少林寺方丈在见过查梁雍之后，回来以手抚摩请罪僧的头顶口中诵偈道：“善哉，有相皆孽，须由他时，还由他去。咄！尔又惹甚尘埃！”

　　请罪僧双目垂泪道：“此人杀气实在过甚！弟子时于深夜见他所居屋舍内冲出血红之光，几达数丈！弟子自知罪孽深重，已难皈道。只求方丈大师首允，趁此人尚执迷在我寺中，及早为天下众生诛除劫数。”

　　方丈口宣佛号，摇头叹道：“罢了！此人诚为一件日后屠戮世人之利器，却也是我少林数百年来俗家弟子中第一人，且集天地灵秀于一身，又焉知他便是世间俗物而非天假其手更有用意？”

　　方丈乃又宣一句佛号，续道：“再者，我少林虽有高手辈出，然少在武林走动，此番正可借此人教我少林武功一振声威罢！”

　　请罪僧再无言语，垂首默念佛经不止。

　　自此他每日只面壁求悟，再不理事务。

　　再过三年，他于面壁时坐化。查梁雍守师傅灵七个月满后，大哭三声又长啸三声乃离去少林寺。

　　查梁雍从师所学的武功是少林棍法。他自行砌庐，以精钢锻打炼就一支重二百斤棍棒为兵器。

　　他挑战的第一个对象，是以棍法成名的河北如意棍名宿诸葛千豪。

　　查梁雍下了武林帖，遍请武林同道前来观战。

　　然而所有接到帖子的人都认为他是疯子！

　　诸葛千豪以手中一条一百斤镔铁棍纵横北六省，成名三十余载从未遇对手。江湖人赠外号“横扫千军”，更有人比他做当年以一条军棍打下江山的宋太祖赵匡胤，年少时称“小太祖”，如今小一辈皆尊称其“太祖爷爷”。

　　诸葛千豪素以豪爽重义名扬天下，广交友侪。几年前曾扬言凡江湖晚辈中但有使棍好手能在他棍下走上十招便以半数家产相赠。他数十年走镳护院挣下身家甚巨，闻言前来或讨教或垂涎财产而挑战者甚众，内中亦不乏好手，但却从无一人讨得好去。

　　现在，一个初出道的无名之辈挑战“横扫千军”太祖爷！

　　这只不过是江湖朋友茶余酒后一个无聊的笑话。

　　所以，到了比武的那一天，真正前来观看的人不是很多。

　　但是这一次，没有来观看比武的人都后悔了很久的一段时间。因为他们只能在到为诸葛千豪吊唁的时候，在诸葛千豪的灵前，听那些有来观看这场比武的人的述说。

　　“那个年轻人，——不，他不是人，他是兵器……”

　　“不对！他是力量……”

　　“他太可怕……”

　　其实他们任何的形容都不是在夸张。

　　“老爷子先出招的。老爷子出了十招，连出了十招！那个年轻人提着一根比老爷子的铁棍大一半的家伙，居然就像一阵风，像空气！我在一边被老爷子的棍风刮的脸上像刀割似的痛，可是那年轻人的衣角都没有被沾上一点边。”

　　“他只出了一棍！只一招！老爷子就……就……唉！”

　　查梁雍在诸葛千豪十招无谓的攻击之后只出了一招，那一招的力量穿透了诸葛千豪组织起来的凛冽棍风与千重棍影，击在他的棍端。诸葛千豪手中的镔铁棍就如同受到一个无比巨大磁场的吸引，一瞬间飞出去三十丈外远。诸葛千豪就像是一个破旧的麻袋被一阵狂风掠起，飘上一丈多高，然后在一片恐惧的惊呼声中落地，黑稠的血立刻自他头面上所有有孔的地方标了出去。

　　事实上查梁雍的武器还没有触及他的身体。或许，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具备如此强大的力量。

　　这次事件造成的另外一个后果是江湖上许多赌档的庄家破财了。因为当时关于他们这场比武查梁雍胜出的赔率达到了一比四百，所幸买查梁雍胜的人实在不是很多，所以这些赌档庄家只是破财还不至于破产。

　　查梁雍继续挑战成名高手，继续自艰难或者轻松的战斗中一次次胜利。

　　每一次的挑战他都会遍撒武林帖。

　　应该说他不是需要许多人来做自己实力的见证。因为战斗结束后他便会悄然离去，隐没入人群里。

　　他的实力已经不再需要更多的见证。

　　江湖上的名声、地位是自战斗中获取的，要用敌人的血和生命巩固、扩张。

　　逃避战斗，通常即意味着将自己现在拥有的一切拱手相奉，从此遭受千夫所唾，再难有出头之日！特别，对于名声正盛或者极盛的人更是如此。

　　败，可以虽败犹荣；死亡，可以余威犹存。

　　——只要他的对手确实够强大。

　　所以查梁雍挑战的对象罕有未应战者。哪怕他们明白将面对的通常就是死亡。

　　或许，查梁雍需要战斗，需要够档次的对手。

　　如果没有了战斗，他的生命是否就缺乏重心、失去色彩，没有了意义？！

　　查梁雍有了一个绰号，叫作“棍魔”。

　　再过了不是很久的时间，大家就不叫他“棍魔”了。他有了新的绰号。

　　“恶魔”查梁雍。

　　江湖中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一件事：

　　即使在大白天见到魔鬼，情况也会比接到查梁雍的战书好过一百倍。

　　乱葬岗上，碧绿磷火四下抛飞。

　　是不是幽冥中的魔王此刻解除了对麾下万千鬼卒的禁锢，赐予它们这飞翔的自由？

　　那无数飘浮空中疾飞的点点惨绿，岂非正是它们正在找寻吞啮目标的贪婪的、绝望的眼神？

　　朱八界成名已久。

　　他向来是一人，一剑。

　　查梁雍不断挑战高手，名声日盛。

　　他亦是千里单骑。

　　他们都不像是有事业心的人，所以他们都没有组建自己的势力。

　　莫非，这也是因为，他们自身的力量已经足够强大。

　　直到他们之间的决战！

　　两个旷世高手生死对决，是冥冥中早已注定了的朱八界和查梁雍的宿命。

　　而事实上亦是一种必然。

　　他们都是寂寞的人！

　　他们太寂寞了，像他们这样寂寞的人活在这个世界上绝对是痛苦的。

　　他们早见惯了死亡，所以死亡绝非是他们所要逃避的。

　　这场决战，无关乎胜败、生死！

　　决战！

　　纯粹意义的决战！

　　七月十四，鬼节。

　　传说中这一天里地狱群鬼可以获准跨过阴阳界限到人间觅取食物，或者它们想要的一切。

　　或许经过炼狱煎熬的恶鬼们欲望已经降至最低点了罢。否则，人间就再不会有宁日！

　　哪怕是活着的人们已经奉上了供它们享用的牺牲，哪怕是一年里就只有这一天。

　　二更已过，正是群鬼倾巢而出的时刻。

　　风怒号！天地间尽是它肆虐的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