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南方丁城久旱无雨,骄阳以“秋老虎”的火舌,将街道两傍的樟树和法国梧桐树的叶子舔得发黄,无精打采地像沙皮狗的耳朵耷拉着。
城西南角护城河边的一座青砖瓦的四合院式老屋里,住着八、九户人家。屋正门朝南开,里面原是一个老祠堂改的居民住房。厅中有个天井,前厅两侧都砌了灶,成了西厢房王阿婆和曹姨,以及东厢房阿苟、戴阿婆,还有蒋阿婆的共用厨房。后厅两侧的灶,则是东后厢房阿萍、段阿婆,和正堂屋的阿姣,以及后堂屋程家阿公、阿婆的公用厨房。西后厢房的门横对着通往侧门的过道,这家房主搬出,房未退,堆放着原主人的一些旧家具,门一天到晚锁着。不用说,这么多住户挤在一个院里,厅里除了留出过路外,自然是东西堆得满满的,有案桌、锅台、鸡笼子,还有阿苟早晨出去摆油条摊用的三轮车,以及阿姣的老公每晚停放的出租“老爷车”,另外还有这些人家的儿女上班用的单车。
屋里燥热,后厅空间大些,加上挨着天井,又是正门、侧门空气对流的地方,所以不管外面多么炎热,这里也总是有清风徐徐吹过,比较阴凉。因而,它成了祠堂大屋的人们集中点:吃饭时,老老小小端着夹好了菜的饭碗,拿一把小竹椅或小板凳,在这里聚餐,互相交换着爱吃的好菜;中午,阿婆、阿公们手执一把蒲扇,在各自的竹靠椅上打个盹;晚饭后,这里更是成了纳凉、交流街谈巷议消息的好场所。
“咦,两天没看到程阿公出来坐了,这么热在屋闷得住?”阿苟丢掉抽完的烟头,问道。
祠堂大屋的邻居多是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从外地移民来的,有福建、江西、广东籍人。当时不是逃灾荒,就是躲兵来到丁城。历来有段民谣形容丁城,道是“船到丁城止,马到丁城死,人到丁城打摆子”,说明丁城河小,山多,是个比较封闭,可藏匿狼虫虎豹的地方。这些邻居由于大都有共同苦难的经历,所以便互相体谅,多年来和睦相处,谁家有个头痛脑热的,都互相过问、照应。
一天上午,阿苟俩口子收完摊,去买面粉,因躲雨误了回家收衣服和做中饭,是隔壁的戴阿婆帮着收好衣服,她儿媳金竹又为他们做好午饭菜,招呼阿苟的一双儿女放中学吃饭。
另一天晚上停电,恰逢戴阿婆只一人在家,她摸黑上楼找东西,下楼下到最后两坡时,脚踏空,跌跤窝到了小楼梯口,动弹不得。幸亏阿苟在隔壁听到动静,俩口子连忙亮着电筒赶来,及时扶起戴阿婆,擦了红花油。
更有,段阿婆的残疾女儿晚婚晚育,好不容易生下一个健康的小男孩,就像全大屋人的喜事一样,都赶到医院产科去探望。出院后,每家都买了鸡和蛋,到段家看“月婆”。
大屋的人,尤其尊重程家阿公、阿婆,程家二老是退休老职工,程阿公当年还是市劳模。他们膝下无子,只有两个女儿。小女一家在邻近丙城定居,大女一家在本市。
程阿公见大屋老老少少住得挤,没有洗澡房,他就和老伴一起,将自屋与邻墙的一条封死的巷,搭起棚子,铺上水泥,挖好排水沟,让大屋的男男女女,都轮流到这里洗澡。
他还常常动手清扫大屋两个门的通道和天井。污水被堵,他疏通。又时而开来石灰洒上,防蚊蝇滋生。
程阿公笑多言少,对谁都不发脾气。大屋里的幼童都喜欢他,人前人后“外公”喊得亲切悦耳。大有“爱无差等,曰兄子如邻子;分有相同,曰吾翁即若翁”那种爱怜不分等级、不分彼此的古风。
大女婿关泰宇当市广电局长时,见大屋人心肠热,互相帮助好,特地组织电台、电视台宣传报道大屋人的精神文明,还向省市报社记者推荐大屋文明典型,市里还授予了文明大屋的称号。一辈子没露过脸、没出过风头的大屋居民,成了丁城家喻户晓的精神文明榜样,他们自然是格外感激和关心程家的事了。
“这两天,程阿公身体蛮不舒服,感到胸口闷痛。早几天,程大姐俩口子来过几次,要带他去医院看看病,程阿公就是不肯去,他说是早几年在百货公司收运旧包装时,被板车手把撞了下胸口,可能是老创伤发痛,过几天就会好。现在在卧床休息。”戴阿婆告诉阿苟说。
“听程阿婆讲——”拍!曹姨双手掌击毙了一个正在眼前嗡嗡飞鸣的蚊子,接着说:“程阿公这几日胃口不好,不思饮食,精神差,总咳嗽。程大姐俩口子劝不动老人,前几天便写信给丙城的妹妹去了。听说老人喜爱小女乖巧,说不定她赶回来,劝得转老人去看医生的。”
“嘿,丁城人说不得,一说就到。看,程家二姐回来了!”阿姣眼尖,老远就看到侧门外程玉珠提着旅行袋走来了。顿时,大家都起来朝侧门看,果然,那穿着墨绿底印有细碎黄花真丝裙的,脖子上带着金项链,身材丰满,头上扎了发髻,四十出头的女人,是程玉珠。程玉珠平素回来少,这次是趁国庆几天假,应信回来看望的。物以稀为贵,她越回来得少,便越引起人们的注意。
“哎哟,贵客到了!”不知谁说了句,立刻,又是阿姣嘴快,赶忙跑到程家门口报信:“程阿公、阿婆,家里来贵客啦!“蒋阿婆连忙上前接过程玉珠手中的提袋,戴阿婆赶紧站起挪开凳子让路,大家纷纷笑脸相迎打招呼。
稀客的到来,又引起了祠堂大屋人的新话题。
阿萍说:“程家两秭妹,一母所生,怎么差别那么大?”
段阿婆说:“是呀,姐姐个子单细,穿着朴素,没有一点官娘子样,而且更看不出她自己还是个科长。“
郑姨说:“马看鞍,人看装,这妹妹倒活脱地像个太太,人也富态,见人满面春风,走起路来飘呀飘地。难怪程阿公、阿婆喜欢她,她是程家的脸面哟!”
……
戴阿婆年轻时在一大户人家做过妾,她最懂得“富人家盼生麒麟子,穷人家喜养凤凰女”的心思,可又见过不少花枝招展的女儿家,在年迈的高堂最需要的时候,却成了“镜花水月”。因而她又相信世事不如意有八九,好看的,不一定中用。她暗自掂量着程家两姊妹,有种预感:程家二老到头来会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最终要靠实实在在的程玉环两口子。戴阿婆不象别人那样心里想什么,就嘴上说什么。她只是默默地看着这一切,让这一切去慢慢地应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