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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漠城

  • 作者:康漠
  • 作品类型:网络小说
  • 作品驻站:2006-04-02
  • 作品状态: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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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简介:【小说阅读网】“05之冬原创文学大奖赛”大赛获奖作品

一 城市的上空

  当秦浪那块修了五次的长寿手表的秒针、分针和时针同时指向“12”时,姗姗来迟的放学铃声才在青大的校园里响起,大二生化系教研室立时沸成一锅滚烫的开水,便连邢天立教授那张古板了一节课的脸孔,也绽出解脱后的笑容。秦浪把五十分钟前就已经合起来的笔记本揣进衣袋里,跟着邢教授枯木般的身体走出教室。周末正午的阳光,炽热地仿佛要把人的头皮烤焦。照在透明玻璃上的光线折射出一丝丝若隐若现的彩色影像,又机敏地钻进人们的瞳孔里去,制造着美妙的视觉享受。

  这是青大生化系二年级的教研室前走廊,从这里望出去,可以把半个校园的风貌收录眼底。从门口赶到楼梯口,秦浪比平时少用了两秒钟。此时,整座校园开始了仅亚于火山爆发时的混乱。青春的气息夹杂在叫声、笑声、脚步声当中,纷涌入耳,交织成充满激情的生命狂响曲。大学,不光是生产人才的工厂,还是展示健康人生和生命活力的最佳舞台。

  楼道里很快挤满了急着吃午饭和约会情人的莘莘学子们。下了楼后,在与宿舍楼相通的拱型门洞口,秦浪差点撞倒行色匆匆的方雨情老师。方雨情穿着一袭白色的职业女装,只那衣领和袖口以亮红色作点缀。她是辅导生物系学生英文课的,因性格谦和,很受学生尊敬。秦浪猛一撞,方雨情轻叫一声,侧开一步,让过秦浪,抬起被撞疼的左臂,急扶起滑至鼻尖的银丝眼镜,一缕发丝甩在额前。

  “啊,是方老师,对不起,您没事吧?”秦浪返回身喊起来。

  “嘘——”方雨情在唇前竖起食指轻声说,“别叫大声,你赶着去做什么啊,吓我一跳。”“孟姜女哭倒长城,撂在那儿不管啦,弟兄们都等我去帮着修哪,三缺一,十万火急,所以跑的灿烂了点。”秦浪瞎说着,发现方雨情的眼睛湿迹未干,面色憔悴,头发略微有些散乱。她的右手提着一只看来很重的黑色皮箱。关于方雨情的传闻早在学校里播的沸沸扬扬了。她当公职的丈夫因为工作不顺,把坏心情发泄到妻子身上。看似普通的家庭矛盾,其实牵连着社会的诸多因素。不幸的婚姻导致不和谐的家庭,不和谐的家庭引发不可避免的争吵。这使得方雨情隔三差五地搬到校宿舍来住。

  如果猜的没错,方老师准是在家庭战争中又一次败北,并且想再次以住校这种无济于事的方式来对她的丈夫表示抗议。

  方雨情低头避了一下秦浪的目光,又很快抬起头问:“秦浪,今天没逃课吧?”秦浪摸一下鼻子,笑说:“方老师,您安心啦,我只是在邢老头的课上做了一回周公。”“怎么,你睡觉!邢教授没有说你?”“他已经视我为云烟了,只要我不大声说笑,他就烧香磕头外加偷乐了。来,我帮您提箱子。”方雨情把皮箱让秦浪提着,微摇头道:“邢教授的课你就那么不喜欢,他也有说过讨厌你的话,可现在却常说你聪明。”“瞧!双方的对立以一方的认输而获得和平,过于执着有时只能带来纠缠不清的痛苦,如果真的厌倦目前的家庭生活,就马上离婚算了。”“秦浪,你又来了!”“好,我不说了,有时候,过分敏感的人是在给自己的情感套上无形的枷锁。”“秦浪!你说话越来越不象样了。”方雨情不能忍受外人来议论自己的事情,何况秦浪好象总能够看出别人的心思。她很看重这个聪明的学生,但这不代表她能看透这个学生。秦浪与人说话总叫人意想不到,因此得罪了不少同学和教师,她曾好几次劝秦浪改掉胡言乱语的毛病,可是秦浪却说,那不是胡言乱语,那是艺术,是语言的艺术。运用好,是开启心灵的钥匙;运用不好,是惹祸的导火线,更可能成为美丽的欺骗工具。对于这番话,方雨情无言作答,可是,倘若用秦浪的话来检验他自己的言行,正好证明他属于后者——运用不好经常惹祸。秦浪对此的辩解是:“那是因为我措辞太直接了,别人无法接受,更不敢面对,故其错不在我,在于别人。”秦浪就是这样一个坚持个性的男孩,方雨情说不过他,在欣赏其才能的同时,她希望能够慢慢改变秦浪孤傲的性格。

  “对不起,方老师,其实出于对您的尊敬,我已经很小心地选择自己说话时的语句了,但令人沮丧的是,您一直没有习惯我讲话的风格,当然,根本原因还是我的话太锋利,哈……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们能否进屋以后再继续我的检讨?”秦浪和方雨情说话时,已经进了宿舍楼。

  方雨情嘴角翘了一下,想笑却忍住没笑出来,用很无奈的声调说:“你呀你,真叫人头疼。”她的宿舍在三楼,到了宿舍门前,方雨情掏出钥匙打开门走进去。

  这间屋子不大,因为经常打扫的缘故,明面上没有蒙尘。屋里的陈设很简单,要比过道里堆积的杂物整齐许多。秦浪把皮箱搁在桌上,拿起一个苹果在衣服上蹭。

  “虽然我很愿意为您义务效力,”秦浪咬着苹果说,“但是知书达礼的方老师肯定还是要说一些感激涕零的话,那么一个苹果总要比空洞的谢词实惠的多。”方雨情终于笑了,虽然背转着身体,但秦浪从对面墙上挂的小圆镜里把那个笑容看的一清二楚。方雨情忙乱着想找只茶杯给她的学生倒水喝,视线所及,没有那只本该出现的器皿。秦浪突然走过去,从她身边提起暖壶,摇两下说:“空的。”方雨情不好意思地笑笑,立直身子,用右手按了一下额头,又放下去,说:“我还找杯子呢,都没水。”秦浪道:“方老师,您需要好好睡一觉了,我去打壶热水来。”语气平淡如水。

  方雨情本想说“不用了”,嘴唇动了动,没有吐出声音。她看着秦浪走出门,散了架似地坐倒在床上。身心的疲惫让她觉得好累好累。忧愁给秦浪的一番笑谈冲淡了少许,或者说秦浪的出现让她感到一点快乐,即使是短暂的,也很喜欢。

  秦浪很快打了热水跑上楼来,在二层的过道里,他看见邢教授的得意门生陆风正和一个女生耳鬓斯磨,窃窃私语。那女生面呈红潮,头发的末梢染成褐红色跟土黄色,象是野生斑鸡的尾巴,又象是遭了湿气而褪色的中国山水画,裙角的皱折比千年古树的年轮还密;陆风沾了蓝墨水的手指紧紧抓着女生并不柔嫩的手腕,虔诚的眼神停留在对方脖颈以下肚脐以上的部位。这样浪漫的周末,遇到如此浪漫的情侣,秦浪决定送给他们一点天赐的情趣。他把吃剩的未及扔掉的苹果核朝着陆风这个不动靶奋力掷出,果核在多情的阳光下沿抛物线的轨迹准确命中陆风的后脑勺,在他惊呼的同时,秦浪已经跃上了楼梯。

  当兴奋的秦浪走进方雨情的小屋时,方雨情已经躺在床上睡着了,左手拿着那面小圆镜,右手握着梳子放在胸前,头发披散在枕上,梳理的很光鲜,脸也用湿毛巾擦过,很干净,看不出泪痕了。秦浪从来没见过方老师披发的样子,这次近距离的看见,竟然如此美丽。他轻轻放下暖壶,又站着看了几秒钟,然后慢慢走出去,带上门。

  如果说青大还有让秦浪敬仰的老师,那么方雨情绝对是唯一的一个。秦浪对于方雨情的好感纯粹是一种将对方给予自己的关心反馈回去的必然结果;换句话,因为只有方雨情能够看的惯秦浪平日里的言谈举止,表现朋友般宽容的理解,所以秦浪才报以热烈的回应。

  身陷于自我构建的家庭囹圄中,且充满痛苦却无心自拔的方雨情让秦浪的心荡起一丝怜悯。要照秦浪的性子,倘不幸误入这种藕断丝连的婚姻中,早横刀立马,怒剑出鞘,斩爱情于马下,领了离婚证得胜回府。可他明白方雨情不是能轻松放下感情包袱的人,她之所以尽量维系着已经风雨飘摇的家,一方面是对丈夫还潜藏着依恋;另一方面,是要在外人眼里保留点要强的颜面。秦浪旁观者清,看出这份依恋铸就了痛苦的轴心,那颜面则是作茧自缚。

  秦浪自诩成熟,到方雨情眼里则是学生的故作深沉。秦浪曾单刀直入地对她指出:离婚是最佳选择。方雨情不置可否,淡笑间把此话忘在十八层地狱。劝谏无效,秦浪也没心再做理会,想是双方扮演的角色决定着言语的分量,亦或是自己真不懂爱情。叹息之余,只怪没有张学良的智谋和勇气,否则给方雨情来个“兵谏”,错了,秦浪没兵,应是“武谏”,胁迫她对夫作战,争取独立。

  今天又想开口,被方雨情冷眼封杀,湿了热情。苦口良药天生遭人厌弃,甜言蜜语才得佳人赏识,况方雨情非佳人乃老师,犯不着太记挂,心下方安。

  返出校园时,秦浪再次欣赏自己留在东侧墙壁上的杰作——“教书育人”的“人”被改成“囚”,教书育囚。有位作家说:“学校就是一座监狱,它限制了孩子们的自由并扼杀了他们的想象力。”秦浪把这句产生共鸣的话用在论文里,结果被邢天立教授请至校长室喝茶。后来,这位作家又说:“监狱是教育人的最好的学校。”秦浪再次把此话引用,将功赎罪,得到校长的原谅。秦浪暗骂作家思维混乱,自相矛盾,转念一想,忽明白这是两个层面的寓意,大概作家对学校教育具有与生俱来的抵触,故写出前句,后来犯了错误,尝到教训,大彻大悟之余,才有后句的认知。

  秦浪追求时间的速度是用跑来实现的。象往常一样,他不走门,而是从学校西面一堵正在崩溃的墙上脱离监狱。沿着外围仅供恋人偷欢的小树林跑出去,便是臭气熏天恶味远扬的金沙河。

  称其为河是自欺欺人,因为在半年之前,金沙河就在长庆水库干涸的情况下进入死亡状态。十年前力排众议,执意建造长庆水库的汪市长把这个建设项目冠名以“大禹工程”,为的是想把本市吃水难的问题从根本上解决。汪市长大肆渲染,标榜公德,硬要烙个辉煌政绩在身不可。谁知由于建造后期的资金短缺,且长期不能筹资到位,致使已经成型的水库陷入瘫痪,随着汪市长宣布下野,新上任的市长本着明哲保身的机智,推手卸责,对“大禹工程”采取默然姿态,于是,瘫痪的水库变作胎死腹中,悲惨地成为市民们进行郊游时掠过眼角的一景。幸好苍天有眼,前年上任的李市长,想凶猛地给全体市民烧上三把火,可恨掰着指头想破痔疮也无法决定这三把火该怎么烧,往哪儿烧。多亏一个闲的没事,喜欢坐在家中给市领导写建议信的市民提醒,说是何不把“大禹工程”重新拾起来将之完工,弥补前任们遗留的疮疤,也好在对比中显示出现任市长的非凡魄力。李市长一经高人点拨,如醍醐灌顶,大喜过望之余,马上把建议提升成会议内容,很快,大会的结晶——《关于重新续修“大禹工程”的决议书》热腾腾地出炉了。

  开工那天,郊区的地价东山再起。 热闹的工程旁挤满了热闹的人群,一些喜欢无目的地漫游在街道上的市民争相目睹着长庆水库续弦的礼仪。这一次,李市长为了不叫历史重演,时常抽出比市民们要宝贵许多的时间,亲自下到基层莅临监督和巡视工程进度,为了避免与日俱增的市民亲和度跟持续爬升的威望不致下滑,李市长暗中抽调一切可以利用的资金,给“大禹工程”以强大的后方保障,并希望该工程能够尽快完工,好倾听市民们的赞歌和掌声。

  经过两年的艰苦奋斗,掺和着工人们血汗而成的长庆水库在铺张浪费的竣工仪式上宣布投入使用。李市长站在红毯铺就的高台上,把一篇让三个秘书连夜起草的华丽贺词用本地话念的象审判书一样。很快,李市长自以为很得体的朗诵因为台下嘈杂的喧哗声不得不草草收场,那被下属们称颂是为了事业而牺牲了毛发的谢顶脑袋,在更多脑袋的簇拥下进入豪华小车,直奔让市民们艳羡不已的市宾馆,在那里,竣工日将被引向钞票堆积起来的庆典高潮。

  和领导们不同,市民们在竣工日上严重缺少狂欢的激情,他们只是考虑自来水公司会不会发发慈悲,因水库的建成而降低水费。但是接下来的三个月里,没有听到自来水公司要降费的小道消息,倒是供电局强烈要求把水库更新为水电库,增加供电范围,把偏远山区的处女地开发出来,以便早一步攫取利益。

  正当自来水公司和供电局为争夺水库使用权而吵的一沓糊涂时,噩耗传来,长庆水库被周边一些染料和造纸工厂排出的有毒污水强奸,名声败坏,使得市民们敬而远之。再下来,赶工留下的后遗症也全面爆发,堤坝多处出现断口和裂隙,毒水外流,传染给纯洁了几万年的金沙河,可巧因为近年乱砍乱伐树木,沙尘突袭,少雨久旱,金沙河源头已竭,早成死河,如此一来,得了绝症般变成臭水沟,同老舍先生笔下的龙须沟做了孪生姐妹。李市长本来打算借水库竣工这只前任们遗留下来的金鹤谋求高升,可叹命运多桀,水库纰漏百出,非但没有造福子民,倒很可能遗臭万年。黯然羞愧之余,遂请示上级将其远调,不日便惶惶然逃离了这座沙漠城。

  金沙河没着谁没惹谁,便得个“臭水沟”的外号。半年下来,再不是人见人爱的碧绿河水,倒成了垃圾集中营和蚊蝇蛇鼠之类的巢穴。市政府总说财政紧缺,也不知什么时候能给金沙河做个手术,治一治这城市恶疾。

  秦浪穿越垃圾堆时,觉得红军翻雪山过草地也比这轻松。垃圾漫上河沟,掩了半个路面,象是雪崩覆了国道。秦浪使出八仙过海之术,从比较干净的地方一路跳出来,见一些住户的门前都是平坦无物,真可谓“各人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先哲从生活里提炼出的警言,到了后世变成了诡辩者的盾牌。好比你指责一个人太贪财,那人就可回你一句“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句古语仿佛真成了教唆人向恶的话。既然好话能变坏话,那坏话也就能变好话。“胴体”一词在《辞源》里的解释是“牲畜屠宰后的躯干部分”,古书里“胴”还作“体腔”、“大肠”意,谁知到了今世,“胴体”竟然用来形容少女的裸体。有人辩护说,该词义因为历经中国五千年文化而有所引申。能把“动物屠体”引申成“少女裸体”,不敢说是滑天下之大稽,也足以叫人惊叹和费解。也许第一个用这个词形容女人身体的人是故意写的,后来竟相模仿的人则不明真义,以讹传讹,推波助澜,几欲泛滥。

  这里是旧城区,秦浪花了五分钟来到通往新城区的沙河路。沙河路的路面好象一张坑坑凹凹长满粉刺的脸,令开车的司机们苦不堪言。从这里往南面望过去,因坡度是倾斜的,可以看到一片烟尘,那里在进行紧张的拆迁,景象如同地震过后的废墟一般。正前方是正在建造的血站公寓,赤裸裸的钢精混凝土,碉堡似的外形,让人以为是刚经历了战争的洗礼。一拆一建,经济时代前进的脉络隐含其中,变化的意义就是新的出现和旧的消亡。

  十分钟后,秦浪到达新城区。在福胜路与中央广场的接吻处,原先立着一道红柱门,四根圆木撑起一块镶金匾的木版,风光地横架在路两旁,中空留道,方便征费站人员掐车。记忆里,红柱门掉色的皮肤有力的证明了岁月的无情。秦浪小时,抬头望那金匾,就觉得雷同于电视里见过的贞节牌坊,老妈说,贞节牌坊象征男人们的可恨和女人们的可怜,红柱门是否也象征男人们的伟大和女人们的渺小?因为金匾上题着“盘古开天之界,女娲补天之痕”十二个字。瞧,男的造了个窝,女的就只补个洞,这大概是男尊女卑的由来。小秦浪高兴地把这番独到的见解告知老妈,老妈在他生下来就有七个洞的脸上补了七巴掌。当然,没有补住那七个窟窿。

  那年,市政府为修建中央广场,决定拆除红柱门,秦浪拍手称快,认为复了仇。拆除当天,保守派的市民包围了正要实施拆除任务的革新派。保守派要求市政府进行民意公决,投票决定红柱门的生死存亡,并请专家来鉴定红柱门的文物价值和文化底蕴。市政府采用怀柔计策,以柔克刚,通令暂停拆除,待保守派市民散去,立即招来革新大军,连夜肢解了红柱门。第二日一早,保守派见红柱门被夷为平地,尸骨无存,马上斗志降温,作鸟兽散。

  既然玩起了孙悟空的七十二变,索性玩到底,便连市内其它的大门小门前门后门一咕脑地全拆,当然不包括家门和隐喻的“后门”,因为一个是拆不得,一个是拆不完。齐天大圣到阎王那儿是在生死薄上给自己加寿,市政府扮猴子却在生死薄上给大门减岁。

  秦浪步入广场,才觉汗水占领了背心,已在进攻衬衫,为了缓解汗水的猛烈攻势,他变跑为走。

  广场很大,但日本人侵华时挖的万人坑要比这大的多。广场上没有放鸽,因为有长庆水库的前车之鉴,市政府害怕广场变成鸽市。

  秦浪看见一个在广场上溜狗的贵妇人。贵妇人的脑袋被钻石耳环装点的金光灿烂,由于钻石耳环偏重,受到地心引力的垂青,执意下坠,把一对耳朵拉扯的象是芭蕉扇。贵妇人体胖,腰可以和水牛媲美,胸可以与驼峰抗衡。胳膊如美国的橄榄球运动员一般粗壮,只是使不出多少劲。忘了说腿,那腿象是倒立的经常挨揍的保龄瓶儿。贵妇人牵的巴儿狗挺伶俐,学着主人的样子用小碎步走,,好象也怕摔倒了翻不起身。

  如今的宠物比男人们吃香,可以得到女人们更多的关爱。女人对动物的过度迷恋正说明她们是孤独自闭的,这不能不说是社会的悲哀。倒是宠物们得了便宜,被搂着吻着娇惯着,独生子女般幸福着。听说民国的宋霭龄还给自己的狗宝宝雇个奶妈,狗吃人奶,真是奇中之奇,妙中之妙。很奇怪巴儿狗为什么如此得宠,这种喜欢摇尾乞怜的小动物挤占了猫的温柔乡,当耗子们举家搬迁到乡下时,猫们是不是也要考虑离开这座钢筋水泥的森林呢。

  秦浪步过广场边的临停线,那里停着一辆小汽车,小汽车旁边是一个小胡子男人,小胡子男人搂着一个小鼻子小眼的女人。秦浪就站在这两个浑身都小的情侣旁,静等二路公车。小胡子男人的手机响了,他用一个自以为动感十足的手势接通电话。那头通话的人不知说了什么,小胡子回答:“亲爱的,我正和外商谈判呢,不回去吃午饭了。”另一只手摸着女“外商”的屁股。

  二路公车到站,秦浪一头钻进这个大铁笼里。笼门关闭,载着它暂吞的食物驶向下一站。

  车过十字路口,交警象指挥家,红绿灯象乐谱,车辆象乐队;乐谱变绿,指挥家转身挥手,乐队通过十字路口。

  当汗水把秦浪的短裤也攻克后,秦浪被迫签定了丧志辱体的“短裤条约”,把衬衫割去当殖民地——脱掉搭在肩上。

  终于,秦浪的目的地到了。下车进入绿岛公寓3号楼,在110室,他和他最好的朋友——高远翔,胜利会师。高远翔的脸长出点英雄气概来, 一双剑眉直插鬓角,光看面容就很正气,实际性格和面相基本吻合。 脖颈上的几点红斑是儿时害病期间细菌们负隅顽抗最后被歼的阵地。高远翔并不高,秦浪总喜欢拿他的身高开玩笑,说武大郎若是在世,跟他走在街上一定很和谐。在电视上听到一句“浓缩就是精华”,也打趣地称呼高远翔为“精华学者”,远翔反驳道:“傻瓜,还笑哪,人家那是在骂你呢。”秦浪就问:“此话怎讲?”远翔摇头晃脑道:“既然浓缩是精华,那言外之意就是非浓缩乃糙粕也,你这么高,实为糙粕中之极品。”秦浪大乐,他就佩服远翔那自称哲学家头脑的反思维方法。比如人们老爱说“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吧”,远翔就会问:“走自己的路,只要不犯法不败德,别人凭什么说?”鲁迅说“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才有了路”,远翔则道:“世上若先有了路,走的人会更多。”远翔是学文的,对哲学非常痴迷,看过的哲学书可以堆到天花板。他常对秦浪说:“哲学是活的,它在成长。书里的哲学面目全非,但哲学本来就是四不象。有人给它定义了善的坐标,渴求善能成为它唯一的航向,但是哲学是不断变化着的,它寄生在生活的所有细微环节当中,悄悄影响着人们的生命态度,故而不能排除'黑道哲学'的存在。而我,情愿做哲学的影子,一直跟着它,接触它,了解它。不同的人遵循不同的生存信则,不同的人也不自觉地重复相同的生存轨迹,你在改变哲学,哲学也在改变你。”秦浪佩服道:“你应当去写书。”他摇头:“为什么要写书?你不知道很多天才的哲学家都是因为写书而导致患上精神分裂症吗?还有许多自杀了。我不会去写书的!知识最好的存在方式是叫它呆在大脑里,让它变为语言是万不得已,而让它变为文字则是相当愚蠢的。”秦浪苦笑着道:“我看你已经得了精神分裂症了,说的话我都听不明白。”远翔调皮地扬起眉毛:“你当然听不太懂,听懂了,你也是哲学家了。”此时,远翔正坐在书桌前,书桌是他的战壕;他正看着一本书,书是他的枪。高远翔这个人绝对是个如假包换的书呆子,他在象牙塔里温故知新,博古通今,欲以圣贤之书解沧海人世,翻开中国地图指点山河。可惜圣贤之道与当今世界格格不入,心情顿变成一盘少盐的黄瓜菜,连他自己也觉得没味。 看到秦浪,他高兴地站了起来,一身皱巴巴的西服从堆满书籍的桌子后害羞地露出来。远翔自小体虚,在家里也穿外褂的。

  “欢迎黄鼠狼的光临,快来瞧瞧我的新作。”远翔喊起来,大概又有情诗问世。

  “尊敬的鸡博士,看了你的诗我又要三天吃不下饭了。”秦浪可不想当远翔唯一的读者。

  远翔根本没听见秦浪在说什么,已经大声念起了他的诗,语气抑扬顿挫。

  “你对我打出爱情的擦边球/轻轻只一下/就让我的心灵震颤半生。    但我不愿成为爱情的导体/只在记忆里抚摩你的容颜。    我疯狂的投入/最终陷进你湿淋淋的双眸/伴着梦里的风铃声/化为虚无——”秦浪只当念完,正欲违心地鼓掌,哪知远翔喝了口水,继续深情朗诵。

  “爱我的人我没有好好珍惜/我爱的人却把我伤的比海还深/这样的不等式持续着千年的演绎/直到生命里品尝不见甜蜜的果实。    真爱是春天里绚烂的花朵/也是秋日中飘零的落叶/她总是从美好开始/以忧伤结束——”这次远翔停顿,秦浪没有做任何动作,果然他只是伸舌头舔一下嘴唇,接着自我陶醉。

  “我的爱就徘徊在你的身边/你却冷漠地把它踩在脚底/离别了,你远去的身影/带给我,破碎的思念/但愿会有美丽的相逢/不枉我一生,对爱的祭奠。”“完了?”秦浪问。

  “完了。”远翔答。

  “哇,精彩!写的酷毙了,迷死人!简直是用来赢取少女芳心的最佳诗篇。”秦浪笑着大加赞赏。

  “这是首悲情诗,你听不出来?”远翔微怒。

  “啊,咳——”秦浪的笑容僵在脸上,好象咬了一口苹果,发现半条虫子,“那个,我当然听出来了,很凄惨,很悲恸,感人呀,真能惹纯情少女掉眼泪呢。”补救的话见效,远翔的不悦一扫而去,道:“很美吧!我再给你念首呈现自己心情孤独的诗。”秦浪大惊,想远翔这家伙不能夸,要不念个没完没了,天黑能不能回家都成问题,决定在他念完这首以后,毫不留情地浇灭他诗人的激情。

  “我开始念了啊,注意!”远翔提醒秦浪不要东张西望,开始念:“今宵星月尽逝,独倚窗棂,心似空明,静听落花低诉,悠然神泣。深情凝望,夜色凄迷,顿悟残花飘零的孤艳;芳菲起于苍茫,划过四季年华,落地时已是碎梦滢滢。”

  秦浪觉得这诗还不错,但口上不敢再赞,只点点头道:“挺好。猜我今天来找你有什么事情吗?”远翔迷起了眼睛,尖声道:“不会吧,前天你已经和我借走一百了,我现在也是穷光蛋啊。”“去一边,我阿浪莫非是周扒皮吗?”“不是周扒皮,也是陈世美。”“好,你厉害!今天没心情,不和你斗。我这事可是喜讯,听不听随你。”秦浪卖关子。

  远翔经不住激,赶紧买通关子:“我请你吃中饭,说吧。”“那位把你伤的比海还深的缨子小姐回来了。”秦浪把远翔拉开,坐在椅子上。

  远翔的神经象给电击了一下,睁大了眼问:“你说什么?缨子回来了?你怎么知道?是真的吗?”“是真是假你今晚就会知道。你搬了家,缨子找你不着,才到学校找我,要我告诉你,今晚8点在'酷丽蒙'酒吧见。”秦浪把腿架到桌子上。

  远翔掩饰不住的激动:“缨子她还说什么?”“没了,我们就说了几句话,她说有事,走了。”秦浪轻描淡写地说。

  “她什么样子?变了吗?”远翔以审问犯人般的速度追问。

  “没变。”秦浪说的“没变”单指样貌,不包括内在。

  “那她什么时候回来的?”只要是关于缨子的事,远翔都想知道。

  “不知道!我不是说了嘛,我们没说几句话。”秦浪道。

  见秦浪不想多说话,远翔以为是贿赂的不够,也罢,不说就不说,反正晚上就会见到缨子的,便不再问。一颗心象充了气的气球,膨胀着未知的喜悦。三年的等待,似乎没有白费。缨子一回来就要见他,那证明她还想着他,还很在乎他。远翔兴奋地在房间里走动,觉得大脑不能思考,又是回忆,又是期待,挤满了缨子的音容笑貌。

  秦浪昨晚读书至深夜,现在困的要命,就说:“博士,你高兴归高兴,别忘了打个电话订盒饭,我现在要借你的床用用,饭来了叫我一声。”自到床上睡去。

  远翔答应着,拿起话筒拨通“东方快车”送餐中心,激动的声音让接电话的小姐以为他是个癫痫患者。订完饭,坐到椅子上,远翔才稍稍平静下来。抬腕看手表,还有一下午的时间,为使心静,捧起那本《傻瓜的天堂》,从被秦浪进屋打断的地方接着看起来。

  秦浪在远翔家吃了中饭,又接着睡,直把日头睡下山去,才起身作别。临走提醒远翔,和缨子见面要换身衣服,别傻兮兮地穿着这身可怜的西服到人前现眼。

  出了高远翔的单人俱乐部,秦浪的心情变的轻松起来。一双汗脚好似也随了心情,欢快地迈起步子,一路驮着主人往家去。路上,秦浪想起许多小时侯的事情。

  高远翔和缨子都是秦浪小时的玩伴。远翔喜欢缨子不是三年五年了,当缨子的生理特征在其胸部有所表现时,秦浪和远翔才明白她是个女孩。从可以记事起,他们三个人就开始在沙漠城里发疯地玩。去郊区山坡上放风筝,到长满蓬松的山沟里捉田鼠,爬到戒叶塔上看夜晚的月亮。秦浪懂事晚,还没全明白男女之事时,远翔敏感而早熟的慧质就提前注意到了缨子的可爱和聪明。他发现自己喜欢上缨子后,就撇下秦浪单独找缨子出去玩,秦浪以为他是有好吃的不愿和自己分享,便背地里说远翔是小气鬼。一般女孩子要比男孩醒世早,对于远翔表现出来的亲昵,缨子一目了然其中的含义。她和远翔处的久了,觉得远翔是个很不错的男孩,两人渐渐确立了早恋的关系。时光如梭,转眼间小家伙们便长大了。远翔和缨子好的如胶似漆。秦浪气愤当年资质愚钝,否则又笨又矮的远翔岂能俘获缨子的芳心。缨子出落地海棠花一般娇人,远翔却长的没理想中那样魁梧。爱情的建立有三种最主要的形式,一是双方有相似的性格,互为欣赏;二是双方性格全然不同,互相吸引;三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相濡以沫,共进共退。在这三个爱情基架中,要数第三个最牢靠了,可惜缨子推翻了这个牢靠。

  高中时,缨子开始疏远远翔,也不常出去玩。期间,缨子久病的父亲死去,家里断了经济来源。缨子不听母亲劝告,毅然辍学,让弟弟继续读书,自己打了三个月工,嫌挣的钱不多,便去了北京,这一走,就是三年。缨子走时,不光没告诉远翔,对家人也不说一声,等到了北京才打回电话通知母亲。

  秦浪听缨子的母亲说,缨子走后没几个月就开始给家里寄钱,信里也不说干什么工作挣的,只是问家里一切好吗,再就是报个平安,别的什么也不说,一点心情也不流露。秦浪问到信里有提及自己和远翔的话吗,缨子的母亲叹口气,摇摇头。

  今早在学校见到缨子鬼似地出现在面前,秦浪惊的差点把眼珠迸出眼眶。缨子只是很客气地问好,机械地握手,然后说了让秦浪转告远翔的话后,借口有事,走了。秦浪看见缨子第一眼,本来很高兴,发觉对方很冷淡后,也故意在脸上装出平静。缨子离去,秦浪卸了面部伪装,目送缨子消失在校门外。忽然想到“物是人非”这个词,不由一笑。多年的友情象冻在一起的冰,在时间的舔食下,化成水,变成气,怎么也捕捉不到了。“愈亲则亲,愈疏则疏” ,古人的话诚可贵也。秦浪思绪百转,但是在对远翔转话时,他忍着没表露自己的想法,就叫远翔自己去感受吧,毕竟缨子和远翔曾经的关系不一般。

  正想间,已到了自家楼下。一边爬楼梯,一边假想远翔见到缨子时的尴尬样,笑出了声;再假想这两人对话时必定出现的不自然,更是把张脸笑的变了形。大概这傻笑影响了中枢神经的正常工作,秦浪险些踏空台阶。联想到头破血流的惨相,心有余悸,方收了笑意,小心翼翼地拾阶而上。

  秦浪开门进了家,扑鼻闻到一股酒气,怀疑是错入酒吧,抬头见客厅墙上挂有自己欺负邻家小女孩时被老妈偷拍到的照片,才确信是回到了自己的窝。

  他把已经阵亡多时的衬衫扔进洗衣机里,按下电钮,把衬衫水葬。

  然后打开电视机。莫名其妙地红透锦绣中华的某影星出现在荧屏上,正难听至极地唱着一首翻版他人的露骨情歌。秦浪除了喜欢看看新闻,就是欣赏一下各栏目年轻漂亮的主持人。“花瓶影星”还在电视里扭捏作态地纵情放歌,秦浪难以忍受肉麻的歌声在他的家里蔓延,起身关闭电视,让电视机重新回到休眠状态。

  家里一下静的象坟墓。秦浪又受不了这静,觉得应该做点什么,忽想起没看老妈在不在房里,实在失职,估计老妈正和屋里所有的家具一样睡着大头觉,何不把牙膏挤到老妈脸上作画,也是趣事一桩。

  秦浪推开老妈的房门,就见老妈正背对自己趴在茶几上睡着。屋里乱成一片,地上滚着好几个空啤酒瓶。空气里弥漫的酒气麻醉了秦浪的嗅觉。第一次见老妈喝酒,秦浪心里象打翻了五味瓶,不知是什么滋味。他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轻步向老妈走过去。

  秦浪的母亲并没有睡熟,听见脚步声,下巴底下支了千斤顶般缓缓抬头,掉转身见是儿子,惨白的脸浮起笑容。

  “阿浪呀,哈……哈哈,回来了,老妈等你……喝酒呢。”老妈的舌头僵硬的象块肥皂,边说边从嘴角冒酒沫。

  “老妈,怎么了,想起初恋情人了?”秦浪拿条毛巾擦老妈的嘴。

  秦浪的母亲突然大笑出声,吓的秦浪把毛巾丢到她脸上。

  “哈哈!阿浪!哈……不愧是我生的儿子,聪明!来,为你老妈有个聪明儿子干杯!”老妈说着抓起地上一个酒瓶仰起脖子就要往嘴里倒。秦浪眼疾手快,一把抢过酒瓶,道:“老妈,这么喝酒会升天的,再说这酒太次,不配您的身份。”老妈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儿子,伸手摸儿子的脸,突然由大喜变成大悲,带着哭腔说:“儿子,你真象你爸,好象好象,尤其是眼睛,简直一个样,黑的象夜。”“老妈,你又想那个男人了?”秦浪问。

  “怎么能不想呢?他是我眼里最出色的男人。”老妈醉眼朦胧。

  “老妈,你太孤独了,要不再找一个吧。”秦浪的母亲马上瞪起了眼睛,叫:“胡说!你老妈才不孤独,才不是脆弱的女人,才不找臭男人,天下男人没一个好东西。”秦浪忙给自己辩护:“老妈,别包括我呀,我可是香男人啊。”老妈在瞪的眼神里又加入几分仇恨,道:“臭小子,油嘴滑舌,一看就不是好东西,指不定将来会骗多少女人伤心呢。去,去,老妈要唱歌了。”秦浪愣在当地,就见母亲左手拿起把叉子,右手抓起根筷子,叮哩铛啷敲起酒瓶,拉开嗓门唱:“那天涯的月亮啊,映在秃坝子河上,我心爱的哥哥呦,你就是那水里的月亮,我就是河,弯弯曲曲流进月亮的心,一颗小石子呀,打在河心上啊,月亮碎了,小河哭着,继续流啊……”秦浪听的有趣,也坐到地上,左手拿拖鞋,右手拿钢笔,噼里啪啦敲起老妈掉在地上的香水瓶,扯开嘴巴喊:“那美丽的夜晚啊,俺的心上人呀,就坐在俺的大腿上呀,她的脸比月亮圆啊,俺看的流口水呀,她和俺要那个金链链啊,还和俺要那个银镯镯呀,可这些东西都需要那个钞票票啊,俺只能去偷啊,警察把俺抓呀,俺坐在囚车车里,她在车外笑呀……”老妈不服,接唱:“我多情的好哥哥呀,今夜星光美呀,你在哪里浪漫哪?怎么能忘记我呀,你怀里的小妹妹啊,听我告诉你呀,小心也上当啊……”秦浪快要把那钢笔敲断,起劲地唱:“美丽的大姑娘呀,俺真是把你想呀,可你不爱穷光蛋啊,嫁给了外国佬呀,俺到窗下瞄你呀,你倒下洗脚水啊……”

  ……

  母子二人就这样唱着,开怀地乐着,忘了时间,直到秦浪唱完一段后发现老妈睡着了,才抱起母亲放到床上,给她盖了被,再把屋子打扫一下,到厨房里吃几块饼干,回房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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