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婴儿一双胖呼呼的手臂伸了出来,漆黑、明亮、透彻的眼珠子,一并望将过来。
婴儿的脸上,绽放出了一个笑容,“咯咯”的笑声,传达了婴儿此时的愉快。
婴儿刚刚满月,还不会说话,但婴儿很是健康,他知道的。
那笑声蓦地打破了四周的一片死寂,在黑暗中远远传出,肆意扩散,声音无可抑止地越来越响,直至充斥了所有的空间。
他突然发现,四周是一片的黑暗,如漆般的黑暗。
在这样的黑暗里面,他甚至看不到自己。但是他何以看到了婴儿,何以知道婴儿是躺在摇篮里?
他刚开始思考这个问题,就看到了令他极为恐惧的一幕景象。
血从婴儿的眼睛里流淌出来,有如泪水般挂下。
接着,婴儿的鼻孔和嘴角、耳里也有血涌出来。
血红得触目惊心,不断地在婴儿肌肤白嫩的脸蛋上流淌。很快地血的颜色便化为黑色的了,仍在涌出。
婴儿不知道发生在自己脸上的变化,笑意没有消除,挥舞着胖呼呼的手臂,期待他的拥抱和怜爱。
血已经浓稠而漆黑,与四周的黑融为一体。这样就令得血所覆盖过的那一部分肌肤,似是极为诡异地被黑暗攫取而去了。
极度的恐惧,令他的心冰冷、下沉。一个声音在他的心里狂喊道:“不要!不要啊——”
但是,他的口中竟发不出一丝的声响。
恐惧在刹那间转化为愤怒和忧虑,他想要冲过去抱起婴儿,抹去那正在疯狂侵略孩子脸庞的讨厌的黑血,制止这个现象继续发生下去,这时他发现自己的身形竟不能够动弹分毫。
四周,是充斥、回荡在无尽黑暗里的婴儿快乐的笑声,渗透了足以割断人神经的凄凉和尖锐,愈是响亮,无可抑止。
* * *
他一身大汗淋漓地自梦魇里挣扎出来时,渗透了足以割断人神经的凄凉和尖锐的孩子快乐的笑声,兀自在耳边回荡。
雪白的月光直接洒落在他身上,他正自大口大口地喘息,喉中不由自主地发出轻微的“荷荷”声音。
方才他一醒转便即坐起身,缚在他腰间的绳索牵动了他身边的两个人,那两人陡然被惊动醒转来,发出一阵模糊不清的咕哝声,便又再鼾声大作,沉入睡乡去了。
不远处一个正在巡弋的哨兵听到响动,朝这里看了一眼,没有发现什么异动,喃喃咒骂了一句,行开去了。
他现在在一长串的人堆当中,每个人的腰间都缚了绳索,打了巧妙的死结,大家身处露天眠卧。四下,是一排排规则有序的帐营,远处有几堆篝火燃烧。
他缓缓躺下身来,手摸索到背上的一个布包里去。
那里面有一把刀。
他的手指轻轻地摩挲着镌在刀身上的字,那是“萧寒玉”三个字。
他知道这三个字是自己的名字。
“第十九天。”
萧寒玉对自己说道,他的声音里满是惆怅和疲倦。
从事情发生那天到现在,已经十九天了。也就是说,萧寒玉已经是第十九次从这样的梦境里醒转。
每一次他都只能够在梦里看着发生在婴儿身上的惨状,而根本无力制止。
萧寒玉的面颊上,有了冰凉的感觉,他知道自己的泪水已经夺眶而出了。令他觉得奇怪的是,何以此际充盈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里的仇恨和愤怒,竟未能够将眼泪烧干?
身边,是各种各样的鼾声、呼噜声,还有虫鸣,风掠过纛旗的猎猎声,和篝火燃烧木料发出的细微劈啪声音。夏天的风徐徐巡行,带来近处汗和尿的臭味,还有篝火燃烧略微刺鼻的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