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继光没有动,半藏也没有动。
两个人就好象两个入定的僧人,对峙着。一个拿着刀,一个负着手。都在寻找彼此间的漏洞,但那漏洞却不是一时半刻就能出现的。两个人就一直在等,等其中一个先露出破绽,一瞬间的破绽。
姬墨盯着妖妇人。妖妇人知道有人在盯着她,在那阴沉的目光里,人反而越加轻松。脚步慢慢横挪,从半藏的身影里走了出来,处在一个戚继光与姬墨两个人恰好都能看得清的位置上,含笑瞥了姬墨一眼,意味深长。
姬墨不知道妖妇人要做什么,这时,他就见妖妇人忽然做了一件难以想象的事!
妖妇人慢慢解开了裙子!
姬墨张大了眼,怒气一瞬间涨满胸膛!下流无耻的卑鄙小人!也只有倭人才能干得出这种寡廉鲜耻的勾当!竟然用这样的下流手段来扰乱戚继光的心神。
妖妇人一面脱去裙子,一面捏着鼻子,皱着眉说:“好臭,好臭。那边的姐妹,你们谁愿意脱件衣裙给我?这里有三个男人,我可不想让他们看了去。”
九姐妹从没有见过这样不知羞耻的女人。哪里还是个女人?不过是条母狗。
这条母狗只穿了件裙子,里边竟是光的。
这条母狗说:“我知道你们肯定在心里骂我,骂我是条母狗,只不过,你们有谁见过象我这么漂亮的母狗?”这母狗冷笑了一声,又说:“你们,连狗都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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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在一瞬间有了变化!
一个细微的变化,只是手一颤的瞬息。但这个变化,戚继光知道,逃不过半藏的眼。因为在他的刀上方寸间,已经凝结了他与半藏的千钧力,而他的精神却偏偏出了一丝漏洞。
这个漏洞足以断送二人的相持对峙。
戚继光忽然收刀,说:“我输了。”
半藏忽然说:“是我输了。”回过身来,说:“瑶姬,你真丢我的人!”在他眼中,已经流露出难言的愤怒。
这妖妇人叫瑶姬。瑶姬笑意僵在眼里:“半藏,你……”她从来也没有看到半藏的这种愤怒。在他那张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竟出现了几种复杂的表情:敌意,鄙视,耻辱,愤怒,杀机……
瑶姬怔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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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墨上前,接住戚继光。
戚继光一瞬间靠了姬墨一下,一瞬间的脱力,令戚继光百骸欲裂。
别人不知道这其中的凶险,姬墨却一切看在眼底。
事实上,真的是戚继光输了。戚继光后心的衣服已经在不觉中,湿了一大片。而半藏却还可以若无其事转而向旁人说话。
戚继光直起身来,挺起腰,隐去一瞬间的疲倦,看看姬墨,懒懒地苦笑了一下。
姬墨拍了戚继光后背一下,轻轻一笑,提着手中的失而复得的匕首,迎向半藏。
两个人完成了无声的交接,也在无声中完成了一个眼神的交流。
——兄弟,你小心。
——兄弟,我来。
戚继光这时才想起回过头来,看身后的九姐妹。
九姐妹也正自凝视着他,九个人互相握着手,俨然一体。
戚继光忽然就笑了,不知道力量从何而来,但觉得一股力量自心底慢慢涌动,复苏。同心同德,无坚不摧。
九姐妹望着戚继光月色下的笑容,良久的担心,就冰消瓦解。
二姐低下头来,看怀里的小妹,悲从无中来,隐约记起小妹从前说过的言语:“大姐,二姐,三姐……我告诉你们一个秘密!”“你有什么秘密?小东西!”“我有秘密的!我要快点长大,长大要做戚哥哥的老婆!”“你……这个小东西!”
二姐就泪眼朦胧,泪眼朦胧中记得天真可爱的小妹,晃着脑后的小辫子的样子。
记忆中的可爱的笑脸,眼前嘴角挂着血的惨白的小脸……血猛然就顶在她的胸中,身边的八姐妹也感到二姐的愤怒,手都紧紧缠握在一起。是生死都在一起地握在一起。
戚继光紧紧握紧刀,注视着姬墨的背影。有件事,他已经不再迷惑。这个人,才是半藏的真正的对手。半藏,不是他的对手!这个人,姓姬。九姐妹姓姬。他,不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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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藏回过身来,面对迎面而来的鬼面具。
戚继光象是一团火,在熊熊烈火的里面是一块玄冰,而这个人却象是一块冰,一块包着火的冰。在厚厚的冰的下面,是烈烈的熔岩。
他看见鬼面具的右手垂着,手指在一张一张,左手拿着匕首,慢慢靠近。
他吸了一口气,正视来人。把瑶姬的事放到一边。
戚继光,已经耗去了大半精力。他说他早已经来,迟迟不现身,只是想看有谁能杀了瑶姬,其实却是他的一个攻心的策略。而这两个人,却有着常人没有的意志。戚继光,鬼面具,这两个人,两个既相似,又不似的人,一个是光,一个是影,一个在明,一个在暗。这两个人的联手,他自己都不知道能有几分胜算。
对于鬼面具,这个少年,他的感觉是特别的,那日在他的旧营地,这个少年完全已经占据主动,不知道是他傻,还是不屑,没有拿他的心肝宝贝当武器,以至于挨了不该挨的一掌。这里,他本不该来,是瑶姬的自作主张。而他,为什么要来这里,他自己也不知道。
是强者,是强者令他而来。
戚继光,鬼面具,两个大明朝的强者。这两个人,都得死。他不能再等他们再强大。
半藏决定了。他慢慢放下了他的手,做了一个姿势,一个御敌的姿势。这个姿势,他只用过一次。这,是第二次。他的师父就是死在他的这个姿势之下的。
他的神情已经很庄重,身体、精神都融进一个空明的境界里去。
这个姿势,在旁人看来,很平常。在姬墨看来, 却是一道半开半掩的鬼门关。而半藏的这个姿势,就叫鬼门关。
姬墨慢慢向前,慢慢走向鬼门关,轻轻地张动着他的右手的手指。
他感觉到,从他身后传来的众人的眼光,牢牢钉在他的脊梁上。这种无形的力量,激活他的每一根筋骨,每一根神经。
他要报仇。百人坟中又多了两条冤魂。而这一切,全因为他。
他可以在那妖妇下杀手之前出来。但,他不能。
他是一个隐者。只有在可以出手的时候,他才可以出手。戚继光的到来,给了他出手的机会。所以他在最短的时间杀了五个倭寇,五个倭国的忍者。
隐者,忍者。同是黑暗中的人,姬墨想,我是上古传承下来的隐士,刺客,而你们,你们只不过是一群连什么是九字真言也不知道的蠢猪。
姬墨舒张着他的右手的手指,慢慢转动了他心中的杀机。
杀气,弥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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蝴蝶窥视着鬼面具的不住张动的右手五指,眼里的恐惧慢慢扩大。她知道这个人的手势意味着什么,她很清楚这个人已经动了杀机。
她记得那日的清晨,他是如何张动着他的两手的十指,如何走向她……她记得,那日好象就在昨日。其实就是在昨日。只是短短的一天,在她的心里已经经历了漫长的三秋。
现在,他垂着他受伤的手臂,张动着手指,左手拎着短刀,用一种可笑又可怕的举动,走向她的老爹。
她已经看不下去,不能再等。
这时,她看见,她的老爹,也做了从来没有做过的事。她从没见过她的老爹如此正经对待一个人。老爹的姿势,让她感觉很不舒服,很不舒服。是一种死亡的预兆。
这两个人,她不愿意有一个死。她爱这两个人。她不能让这两个人有一个死!
他们必须都活着,而且要好。
蝴蝶一咬牙,从树后跳出来,跑过去!
身边人叫道:“小姐!不能!”制止不及,魂飞天外。
蝴蝶一边跑,一边喊:“住手!都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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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手。就在蝴蝶哭着跑过来时,姬墨已经出手。
——“姬墨,你看仔细了,我教你的这招叫荆轲。”
——“荆轲?”
——“不错,就叫荆轲。”老人晃着手里的匕首,做了一个卷动卷轴的动作,匕首的寒光在空中划过,生成无数个大圈小圈,然后老人就收起了匕首,问姬墨:“你看明白了没有?”
——姬墨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这显然是半个招式。
——老人笑了笑,又做了一遍。
——姬墨想了想,这次他没有摇头,他的眼里也没有了迷茫。他明白了,所以,他以手代刀,刺了出去。
——老人抚髯笑了:“正是,你也可以叫它图穷匕现。”
姬墨左手中的匕首在空中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大圈套住小圈,小圈反扣大圈,圈圈相套,圈圈相扣。姬墨慢慢地画着两个圈,仿佛是在打开一个长长的地图。就象是一千七百多年前,荆轲在秦王面前缓缓打开的那张督亢地图。
林中寒气激荡,平地就起风,树梢上的月色也变朦胧。
瑶姬变了脸色,戚继光却舒了半口气。这招法博大精深,绝不是常人所能掌握的,戚继光自愧不如,更加相信鬼面具能赢。
林子里的三人更是吃了一惊。这等高深莫测的刀法,或是剑法,真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任他吕非扬行走江湖二十多年,也看不出这鬼面具是何门何派。
半藏既没有惊讶,也没有慌张,慢慢打开了他的姿势,张开了他的双手,洞开了他面前的大门,鬼门。
鬼门洞开。只等着无知的人闯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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蝴蝶大声叫着:“你们别打,别打!”泪水飞过脸颊,在纵横的杀气里,划过两道晶莹的流星。
箭已经射出去,水已经泼出去。
姬墨刺出了他的匕首,半藏也关起了他面前的鬼门。
他们在这一瞬间,都看见了蝴蝶的飞奔而来。
蝴蝶扑进了他们两个人的中间。
千钧一发之际,姬墨的匕首偏了一偏,半藏关起的鬼门又重开了一道生机。
蝴蝶扑倒在姬墨胸前,一口血溅在鬼面具上。
姬墨就听见身旁的脚下土地一声巨响,尘土飞扬。
姬墨左手缩回,轻轻抱住这倭女,千言万语,拥挤在胸口,不知道如何说。他想问,你知道不知道,你爹的那一掌有多厉害?又想问,你为什么要替我挡这一掌?还想问,你不怕死?更想问,你为了我死,值得吗?
但要问的太多了,他一句也没问出来。
蝴蝶紧紧地贴在她心仪的人怀里,感到从没有过的兴奋,甜蜜。她说:“鬼哥哥,你看我的衣服漂亮吗?……我把我欠你的……”
她没有听见他的鬼哥哥说什么,只依稀看见那眼里是晃动着的各种复杂的神色,就幸福地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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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藏呆呆站着,呆如泥塑。
脖颈上有血丝蜿蜒流下,他却不知道,只呆呆看着鬼面具怀里的人。
他从没有见他的蝶儿穿过汉服,也从来不敢让他的蝶儿穿汉服。但他今天终于验证了他的担心。鬼面具怀里的那个人,依稀就是多年前的那个令他魂牵梦绕的女人。只是一个背影,都已经是她!
——“放心去吧……我秦半藏一定会照顾好我们的蝶儿,让她衣食无忧,平安喜乐,不让她知道什么是愁滋味。”
半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就想起了他说过的承诺。
他低声说:“蝶儿,我答应你的,我没有做到。”
那个蝶儿,不是这个蝶儿。蝶儿之所以叫蝶儿,是因为蝶儿的妈妈叫蝶儿。
瑶姬在一旁听着,看着半藏眼里的痛苦的神色,她的眼中不禁闪过妒意。半藏,你为什么要一直牵挂那个死人?你对她的爱,为什么就不能转到我的身上?我为你做了这么多,我得到了多少?
她目光转动,只见鬼面具身边的那个巨大的手掌印,一个巨大的手掌印土坑,心中又爱又恨。这一掌若是打在鬼面具身上,鬼面具就是有十条命,也不够用。
望着那个手掌印的,还有戚继光。
这一掌的威力、气势,令他心有余悸。换作他,他是万万躲不过这一掌的,怕是难逃一死。他不是半藏的对手,他的武艺显然还需要更加刻苦修炼。
鬼面具的年纪大概与他相当,修行却比他要高深太多。这让他更加相信,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他在脑海里闪过鬼面具的招式,忽然就有了一丝灵感。只是这么一悟的瞬息之间,他的刀法又有了精进。
有这样念头的还有隐在林中的曹鲸,望着那巨大的手掌印,呆呆出神。他的拳法几年来止而不前,总有一点纸一样的东西,横在他的修炼途中,点也点不破。望着那掌印,仿佛黑暗中有流光一点,却稍纵即逝,抓也抓不住。
立在一棵树后,沉吟不语。
吕非扬,何四娘也是默然不语,这一掌一剑处的慑人,令他们二人神摇目眩,心旌摇动。一时之间,都陷进思考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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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林中,百人坟前,一片死寂。
忽然一人大叫:“半藏救我!”从林中奔出,蓬头垢面,扑倒在半藏脚下。
九姐妹凝目看时,却见是一个身着官服的大老爷!
戚继光惊道:“王大人!你你怎么……”
王麻子却一个激灵,躲到半藏后面,看也不敢看戚继光一眼,低声叫道:“半藏大人,救我一命,救我一命。”
半藏低下头来,看了这个王大人一眼,抬起头来,看着鬼面具,说:“多谢。”
姬墨无语,无话可说。
这一声多谢,让他无从感受。
你多谢我,我谢谁?你站在我的家园里,站在我亲人们的血里,来多谢我……为什么,为什么我的家人,我的亲人,却要一个个死去?为什么她们就不能活着?她们的仇,谁来报?她们的怨,谁来伸?为什么,为什么我要饶恕你的亲人?
九姐妹望见鬼面具慢慢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她们,还有她们怀里的人,在那冰冷的眼里,有泪,有火。
半藏看见鬼面具的身体在微微颤抖,颤抖着……
半晌,他听见鬼面具说:“她是个好女孩儿,她不应该到这里来。”他知道,鬼面具说的这里,指的是哪里,但他却不知道,在鬼面具心底,是怎样的挣扎,怎样的天人反复。
姬墨一只手将这汉装倭女扶起,向前两步。
半藏伸手去接,却见蝶儿伏在鬼面具肩头,昏迷中却是一张安静恬然的脸,那表情就象是很多年前,她小的时候蜷在他的怀抱里的样子。酣酣的嘴角,尚挂着一抹血丝,也噙着一丝难得一见的笑容。一只手紧紧地抓着鬼面具的衣服,牢牢地,死死地,不放。
半藏伸出去的手就僵住,稳如铁石的手,也在一瞬间颤抖。
我错了吗?是我错了吗?蝶儿,是我错了吗?在这片土地上,还有好人?
半藏的手稳如铁石,轻轻将爱女的手从鬼面具的肩头掰开,然后小心搂入怀里,抬手擦去爱女嘴角的血痕。心底却想起蝶儿的死,往事就如一道火光,一道血影,如烈风呼啸而过。蝶儿,你本该与我双飞双宿,蝶儿,你不该死!是我,该死的是我!
忽听身边脚下有条狗在哀号:“半藏大人,救我,救我!”他从血与火的回忆里醒来,凝视着脚下的狗,怒火更炽。
你们,就是你们!我的蝶儿才会枉死!猪狗不如的东西,你还活着做什么?
半藏抬起了他的右手,手掌掌心处,隐隐有风雷声鸣动。
王麻子大惊失色,吃吃着:“半藏,半藏,你,你要……”两手在地上倒爬,却爬不动。
戚继光也大惊。王指挥使为什么会在这里出现,本身就有点离奇。与半藏有勾结,这更让他惊讶。而半藏却要杀王大人,这让他想都没有想到。至于王大人为什么见了他,却要怕得厉害,他就更无从知哓。
这只是戚继光瞬息间的想法,眼见半藏的手举起,正要落下,却见一个人闪了出来,一甩宽大的袍袖,接下了半藏的一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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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藏一掌拍下,只当这条狗必是横尸坟前,却见一个袍袖轻轻卷来,无声中与他对了一掌。只觉得这袍袖卷来的力道飘飘忽忽,他这一掌拍下,犹如拍在一团棉花上,他这千钧之势,竟被不着痕迹地化去。
半藏惊抬眼,这种招式,这种内力……朦胧月色下,只见一个道士站在身前,四十上下年纪,脸色红润,长眉斜飞,胸前三绺长髯,飘飘洒洒,两扇宽大的袍袖,轻轻垂下,恍然就是个世外修道之人。
道士说:“半藏,这个人现在还不能死。”声音不大,却在林中回荡,响在每个人耳边,清晰可闻。内力醇正绵厚,不比寻常。
半藏说:“阁下是……”这个人,有点高深莫测。单从他的那铁袖功的修为,就已经注定不是善辈。
道士说:“在下吕非扬。”
正说间,砰砰两声,两个灰衣人从林子中倒飞而出,跌在吕非扬脚下。
吕非扬又说:“这位是我师弟,姓曹名鲸,江湖上人送大号,伏蛟手。”
曹鲸大步走出:“倭猪,你也可以叫我送终的拳头。”站到吕非扬身边,虎虎地盯着半藏,恨不得吃了这身材异常高大的倭寇。
“我还有一个师妹,现在她去追那只不要脸的母狗去了。”
戚继光与姬墨再看林中,已经不见了那只母狗的踪影,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逃的。
半藏森森道:“我不是倭猪,我姓秦,我是汉人!”拎起瘫倒如泥的王麻子,扔到吕非扬脚下,“这条狗,连那两头猪都不如。”
倒在地上的两个灰衣忍者,其中一个挣扎着说:“不错,半藏大人是汉人,这个我们都知道,都知道……”话未说完,一口血喷出,喘息不止。环环相顾身周围,月色里,戚继光,鬼面具,道士,大汉,四个人将他们围在当中,冷汗不觉中就已经满头满脸。再看半藏,发现半藏也正在看着他们。
另一个死猪一样躺在地上,爬都爬不起,只拿眼看半藏。恐惧在他眼里荡漾,他已经看见一步步笼罩过来的死亡阴影。他说:“是小姐吩咐我们的,我们不敢不听,只好带她来,不是我们的错……”
“我已经告诉过你们,不准追杀鬼面具,你们竟敢不听。”
“我们岂敢不听,是瑶姬大人的吩咐,我们,我们只好照办……”
“是吗?”半藏环顾四个人,又看一旁的九姐妹,思索着:“也许……是我错了。”
曹鲸冷笑:“什么叫也许?你说你是汉人,我看你就算不是倭猪,也是汉奸。你若是觉得你错了,那就让我们看你如何认错!”
半藏慢慢道:“你要我如何认错?”
曹鲸去地上两个猪身上拽下一把倭刀,扔过去。
半藏伸手接过,眼中神色忽然模糊。他说:“我还不能死,我的身体我还要有用……我不能死。”
曹鲸睨视着半藏,说:“我的身体,我也留着有用。”眼中忽然就有泪光,冷笑着:“你们,连一个女流都比不得。”心中恨意又起,拿眼狠狠剜了王麻子一眼。
半藏忽然大笑,哈哈大笑,大笑中刀就出鞘,横在脖子前,阴森道:“生有何欢,死有何惧?我这一身臭皮囊,十六年前,就不是我的了,你以为我稀罕?”看着怀里的爱女,刀横着,良久横着。
两个忍者惊讶看着半藏刀横在自己的脖子上,仿佛看见太阳从西边出来。九姐妹也远远望着这异常魁梧的倭寇,横刀在他自己的脖子上,不知道倭寇又要耍什么诡计。
百人坟前,月影迷离,林子里风四下游荡着,静静地,似乎都在等即将发生的事。
“爹!你要干什么?”林子里蓦然响起蝴蝶一声惊叫。
蝴蝶苏醒过来,身体的一侧巨痛钻心,却见老爹横刀颈下,形同自刎,不禁大惊失色。胸腹间气血翻腾,一口血喷出来,全喷在老爹胸膛上。
半藏一声长叹,放下刀来。
“蝶儿,不是我不去见你……”看着爱女慌乱的样子,心中五味杂陈。
蝴蝶说:“爹,蝶儿就在你身边,你要去哪里见蝶儿?你不要蝶儿了吗?”眼泪就流下来,洒在斑斑血迹上。
半藏胸前血迹未干,又有泪痕。
半藏一咬牙,说道:“罢罢罢!”刀光一闪,左手小指落下。
半藏抄过小指,说:“我的命我还要用上一段时间,这个我暂且留在这里。”说着,又是两刀挥出。
刀光两闪,两个倭寇的头,就带着两腔血飞起,骨碌碌,滚到坟前。可怜叫都没叫一声,就被人砍去了吃饭的家什。半藏却连看都没看地上那两个无头尸体,将左手小指连刀一起弃之于地。看看爱女,又看看鬼面具,说:“我的蝶儿是我的心头肉,自幼娇生惯养,你别亏待她。”
鬼面具说:“我为什么要照顾她?”声音里不带任何感情。
蝴蝶惊问:“爹,你要到哪里去?”
半藏不理鬼面具,头转向吕非扬:“如果我没有记做错,你们都应该是八仙门下。”
吕非扬点头。
半藏忍了一忍,终于道:“十六年前,有个叫蓝蝴蝶的,你知道吧?”
吕非扬又点了点头,眼里露出一丝迷惑,却没有问什么。
半藏说:“她叫秦蝴蝶,蓝蝴蝶是她的母亲。”
吕非扬定定看着秦蝴蝶,疑惑的眼中终于慢慢流露出惊讶,惊喜。
蝴蝶问半藏:“蓝蝴蝶,我娘叫蓝蝴蝶?我们真的是汉人?是汉人?” 喜形于色,喜出望外。去看鬼面具,忍不住笑,忍不住跳起来:“鬼哥哥,你听见没听见,我是汉人,是汉人!”就牵动伤势,不觉露出痛苦的表情,忍了忍痛,笑意忍不住在嘴角盎然。
半藏抚摩了一下爱女的头发,说:“她的伤势不要紧,但需要静养。鬼面具,她,我交给你了。”
言毕,半藏忽然就象月色一般消失了——魁伟的身躯,忽然就象空气一般消失了。
“十天后此时,再来这里相见。”这句话传来时,半藏的人已在百步之外。
蝴蝶僵硬住,看看身边一个个陌生的面孔,各种不适的感觉一齐拥挤而来,她咬着嘴唇,向着空中喊:“爹,你回来!回来!”
林子上空,有星星闪烁,一个两个三个四个,很多很多。
蝴蝶身子不支,欲倒未倒,旁边伸过一只手来,轻轻扶住。蝴蝶就回过头来,眼泪终于忍不住,滑下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