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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影者

作者:善恶难辨  写作进程:连载中

第一卷:鬼面具 第六章 际会

  最后一捧土撒下,入土人终于隐去,完全隐在黄土之下。

  “今日葬汝,他日祭汝。英灵不远,必能看见。奸佞横尸,倭寇授首,天下无贼,碧海浪平。”

  戚继光放声大哭,哭罢而起。看看斜阳,斜阳已经摇摇西山。

  戚继光环环抱了一拳:“各位兄长,告辞了。”转身离去。

  “戚老弟,你……”曹鲸一句话没说完,人群边伸过一只手来,拦住。曹鲸问:“三哥,为何不让我多留他一回?”

  吕非扬摇了摇头,只说:“由他去吧。”

  何四娘望着戚继光远去的背影说:“三哥,光弟真是人中豪杰啊!”

  余下几个济公堂和曹鲸店铺里的伙计都一言不发,默默望着人中的豪杰远去

  曹鲸也呆呆望着人远去,回头再看韩良媚娘的新坟,怒火不由蒸干眼中泪,伸手在墓碑上重重一拍,仰天一声长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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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不觉已是夜。船,还没有造好。

  在戚继光心里却是风起云涌,波涛汹涌。

  灯火通明处,胡守仁在船坞上一刻忙个不停,破锣一般的嗓门,不时传来,传进戚继光的耳里,心上:“大家伙儿都加把劲,早一日把咱们战船造好,管叫倭寇们有来无回……快点,都把活儿做得漂漂亮亮点……奶奶的,统统叫它们葬身鱼腹!……大家伙儿都加把劲,加把劲!”

  船坞上,到处是火把,到处是一片忙碌景象。来来回回扛木材的,一去一回拉大锯的,上上下下装卸模板的,里里外外跑动的……既忙成了一锅粥,又忙得井井有条,热火朝天。

  戚七说:“大少爷,你也该休息休息了,回去睡一觉。你看那老胡,忙得多带劲……”

  不见有人回答。

  戚七唤道:“大少爷,大少爷……”回过头来,只见戚继光斜靠在一堆木材上,酣酣睡了过去。戚七不禁哑然,向一旁一个卫士招了招手,低低在耳旁说了几句,那卫士笑着去了。戚七这时看着戚继光的睡姿,心下又疼又爱,摇了摇头。却听远处有人叫道:“戚老弟!戚老弟!……老胡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戚七恨得咬牙,连连挥手。

  胡守仁更加兴奋,一路跑了过来,口里兀自嚷嚷:“七叔,你也要听?那也好,我老胡正想问问大家的意思……”

  戚七只恨得翻起白眼,连手都不挥了。

  那呆子跑了过来,说:“七叔……”后面的话,全叫那老汉颤抖的白须给抖了回去,只见戚继光睡得个正香,这才挠了挠后脑勺,嘿嘿干笑了两声。

  戚七拉过那呆子,躲在一边,悄悄说:“你这个胡呆子!我今天跟你说过几次了?你那戚老弟这些天来眼都没闭一下……”伸手在他脑袋上一拍,恨恨说:“记住了,你想气死我这把老骨头啊?”

  却听一人在他们身后笑:“七叔,老胡怎么说也是个千户,你好歹给老胡留点面子吧。”

  两个人回过头来,只见戚继光精神奕奕地站在那里,正伸了个懒腰。

  两个人不由对视了一眼。

  戚继光说:“我忽然想出去走走。这里就交给老胡和七叔了。”整了整衣杉,在两个人的目光里,自去了。

  胡守仁说:“戚老弟这是要去哪里?”

  戚七若有所思,说:“自然是去做他该做的事……”

  胡守仁点头:“倭寇昨夜一败,未必今夜不会再来。那,我去做我该做的去了。”

  戚七说:“倭寇定不会甘心让我们把船造好。我们一起去。”

  两个人一起走去。

  卫士正抱着被褥做来,却不见了木材堆上的人,四下里打量着,喃喃说:“奇怪了,怎么只去了一泡尿的工夫,就不知人都哪里去了?”

  一队值夜的卫兵列队从他身边经过,看了他怀里抱的被褥一眼,向东去了。又一队卫兵打东面过来,向西而去。

  这个卫士抬眼四望,只见水寨四下值夜的兄弟们,正严阵以待着,以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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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登州城外,还是那条通往姬家村的路。

  戚继光踏月而行,心中在想着这些天来发生的事,脑中却整理不出什么头绪。

  为什么鬼面具每次杀死倭寇而不愿意显身,不愿意透漏他的身份,他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又想,不知道姬家村的十一个姐妹怎么样了,近来一向可好。他隐隐觉得,这十一姐妹的安全,不是那么安全……

  倭寇比他更想了解鬼面具的身份,一定不会放过她们的!

  他走在僻静的山间小路上,一边思索,一边加快了脚步。

  正走间,忽然听见了身前传来一种沙沙的奇怪的声响!

  戚继光心中一凛,一闪身,避到路旁树后。

  两个人影从树梢上一闪而过,隐没在树影里。

  戚继光从树后出来,望着两个夜行人消失的方向,确定了一件事——两个倭寇。而它们来的方向,正是他要去的地方。

  难道它们从姬家村那边过来的?难道十一姐妹已经遭了不测?它们要去哪里?

  戚继光略一思索,一按腰间刀,弃了倭寇,提气前行,快步赶向姬家村。

  一路疾行,姬家村已然在望。

  月下的废墟,默默无语。

  走在废墟里,戚继光的心分明感受到一种压抑,无声的,无言的愤怒。

  这是一个美丽的家园,这里生活着与世无争的人们。苛政本就已经使人不快乐,不快乐的人们澹泊地活者,最后还是免不了被来自他国的倭寇残害!

  新建的新居里,也果不见十一个人的踪影。

  戚继光的心提起来,夺门而出,直奔百人坟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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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府。

  王府门外,曹鲸鱼抬头看着那个王字,只想换个狗字。

  王府门里,家丁们正四下巡逻,仿佛如临大敌。每天夜里都是这般,早已苦不堪言。他们忍不住想,王大人这官做得怎么就这么累?

  “什么?小五子死了?……媚娘也死了?”登州卫王指挥使王大人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小五子是早就该死了,可是媚娘也死了,这让他有点坐不住了。白白一个美人儿,也会死了?

  王大少爷低声说:“千真万确。王师爷,这事你来说。”抬眼望着太师椅中的人惊疑不定的脸色,不敢再说下去。

  王师爷更是不敢,呐呐道:“此事确是千真万确,千真万确……”

  一个丫鬟正端着一盏茶从厅旁上来,还没有放到王大人手旁,就被王大人手一挥,从桌子上掼到地上,摔得粉碎,茶水溅了一地。

  “滚!”王麻子气急败坏,眼看煮熟了的天鹅,到了嘴边还能飞了!

  丫鬟低着头,答了一声:“是,老爷。”赶紧作了揖,就走。

  “回来!”

  “是,老爷。”丫鬟站住,忐忑不安。不知道还有什么事。

  “东西!”

  地上是一地碎片。丫鬟俯下身子,收拾起茶盏残片,端着托盘,匆匆退下。

  “站住!”

  丫鬟站住,几乎站都站不稳。就听老爷紧接着又说:“叫你家七奶奶自己来给我上茶!”

  “是,老爷。”丫鬟如释重负,匆匆去了。

  王麻子横了一眼两人,说:“真是烂泥扶不上墙,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儿子?”忽然想起什么,又说:“我告诉你,今天来的那两个人,你最好别打她们的主意……”

  王大少爷低着眼,小声说:“爹,我哪敢……”心里不觉想到那么两个女人。老的又娇又媚,一身骚劲,让人不动邪念都不行。小的,却是又白又嫩,一双水灵灵的眼,要多勾魂就多勾魂。想着这两个人,王大少爷的骨头都酥了。老爹识人的眼力当真是举世无双,至少在登州城里,无人能及。

  王麻子冷笑了一声,说:“谅你也不敢。你们下去吧。”

  两个人低着头退了下去。

  出了厅门来,王大少爷径自去向后院的一个侧门。

  师爷吃吃着说:“大少爷,你,你……”

  王大少爷横眼叱道:“滚!”轻轻推开一扇门,侧身闪了进去。

  师爷摇了摇头,无奈离去。

  就在他转身离去时,黑暗中,有两个人影在院墙上一闪而过,进去了。

  院墙里,有半池春水,一个水榭楼阁。水榭里,一个少女正临窗而坐,以手托腮,蹙着黛眉,幽幽地叹息了一声。

  鬼面具,鬼面具,你在哪里?你还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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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鬼面具,我知道你躲在这里。我每数三声,你不出来,我就杀一个!”

  声音就是从林中的百人坟前传出来,戚继光远远听见,说话的竟是一个女人。这女人在数:“一,二,三!”又一个女人尖声在喊:“恩公,不要出来,不要上……”

  林中一声怒吼:“住手!”吼声惊天动地。

  戚继光跳出来,心底的火烧得他眼都痛。他只见那个穿着黑衣的女人,把手中的匕首轻轻一收,在怀里人的项间一收,回过头来,看着他,轻轻一笑。

  一个人倒了下去,自这妖如鬼魅的女人怀里倒了下去。

  “大姐!”十个人一齐喊出声来,却被身后七个蒙面的倭寇按着,只能眼巴巴看着大姐脖子间喷出一腔血,张了张眼,一句话没来得及说完,就倒下去了。

  这女人伸出舌头来,在匕首上舔了舔,向他妖艳地一笑:“血,是甜的。”

  “倭寇!你们都该下地狱!”戚继光愤然拔刀。姬家村人的死,已经令他背上了无尽的自责,而今,百人坟前,在他的眼前,又多了一条冤魂!

  他的泪迸出眼眶,连着心底的怒火,一齐涌出他的眼。他说:“这里没有鬼面具,只有一个索命的恶鬼!”

  那妖妇妩媚着,眨了眨眼睛,露出惊讶的神色,自身边抓着一个人的头发,把匕首架在那人的咽喉,说:“我好怕,你不要那么凶嘛。”

  七个倭寇阴阴笑了一声。

  九姐妹大叫:“二姐!”惊惶闪过她们的眼。眼中的这个黑衣妇人,分明就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最小的女孩喊:“戚哥哥!你快救二姐!”

  那妖妇闻言笑了:“你,就是戚继光?原来大名鼎鼎的戚继光还是个孩子。别哭,姐姐一会儿喂你奶吃。”摇了摇胸前呼之欲出,饱满的胸膛,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挑逗着戚继光。

  大概是连它也没有想到,戚继光真的还是一个少年,而就是这个少年,曾经连手都没有出,就打败了半藏,人称无人能敌的鬼半藏。

  那妖妇甜甜地笑:“你千万不要反抗啊,奴家知道你手段了得,只要你不动,我也不动。” 谈笑间,向身边的两个下忍抛了个眼色。

  戚继光束手无策。我该怎么办?有谁能告诉我?

  没人告诉他,却有人收去了他的刀,随即把刀横在了他的颈上。

  戚继光一双手紧紧握紧,指甲入肉,有满腔怒火,却无处发。

  几个倭寇笑道:“戚继光?不过如此。”

  二姐泪水涟涟:“戚兄弟,你这是何必?我们死不足惜,你不能死!”九个姐妹也哭着喊:“戚大人,你不能死!”最小的小女孩突然回过头来,抓住身后的一只手,狠狠咬了一口。那倭寇一声惨叫,飞起一脚,踢飞了小女孩。

  小女孩一头撞在坟上,头歪在一边,有血汩汩从嘴角流出来,眼睛瞪得大大的,口中喃喃说:“戚哥哥……杀……光……他们……”

  戚继光一声吼,血往上涌,头脑中一片空白,双肘回击,两个横刀制住他的倭寇直直向后飞出去,双双撞在树上,咔嚓咔嚓两声,树断人亡。

  戚继光弯腰拾起掉落在地的刀,说:“妖妇!我要一刀一刀割你,慢慢折磨你!”

  那妖妇慌了,看着戚继光一步一步逼近,分明是看见一团火球在逼近。

  她说:“你再靠过来!你再靠过来!”匕首逼在人质的咽喉,本是万无一失的把握,忽然就没有了把握!

  余下五个倭寇,正笑着,忽然僵住。

  九个人在喊:“杀光它们!杀光它们!”

  人声在耳,戚继光却从怒火中忽然冷静下来,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到坟前,将刀插进土里,跪下,在膝前扶起小妹妹。小妹妹已然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兀自闪着明亮的眼睛,看着戚继光说:“戚哥哥……我多……希望我……快一点……长大……我要做……你……”含笑而去。

  戚继光说:“把她们放了,我来做你的人质。”慢慢站起来,说:“不过,在此之前,我要先杀一个人……”蓦然回过身来,眼已经逼在一个倭寇眼上。

  那个倭寇连连退了两步,左右看了看,叫声:“不要过来!”伸手抓过一个人横在身前,既慌乱,又狰狞地看着戚继光。

  余下的四个蒙面倭寇,却是纷纷避开,惟恐躲避不及。

  那妖妇望着戚继光一步步逼过去,那气势逼得那个下忍狭持着人质连连后退,退到一棵树上,再退无可退。

  半藏,你怎么还没有来?这一刻,她心生悔意。半藏,我不应该瞒着你来。她在心底却坚信一件事,半藏就是半藏,他迟早会来。但她没有想到半藏的忍者军团中的佼佼者,竟也是如此狼狈不堪,不堪一击。

  戚继光,戚继光!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就在这时,她忽然发现身边充满了一种奇怪的静,一种阴寒彻骨的静!

  鬼面具!

  这三个字刚刚从她心底冒出来,一件更加令她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

  五个下忍忽然倒了下去,象五个装满棉花的口袋,慢慢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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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麻子心里烦躁,闭目养神。等的人还没有来,这让他有点恼火。

  这时,只听脚步声响,几个人从外面进来。

  王麻子说:“我就要七少奶奶一个人来,你们都来干什么?”

  几个人走了进来,在他身边停下,没有做声。

  王麻子说:“你们好大的胆子……”一面睁开眼睛,只见身前站着三个人,三个不速之客。一个是道人,一个是道姑,还有一个竟然是曹石匠!

  王麻子睁大了眼睛,问:“曹石匠,你,你们是怎么进来的?……你,你们,想干什么?”灯下只见曹石匠向前逼近了两步:“五子死了,媚娘也死了,你不知道?”

  王麻子一脸冷汗,说:“我怎么会知道?他们是死是活,关我什么事?”

  曹鲸笑了一声,伸手将王麻子提过来,摔倒在地:“我兄弟夫妇二人地下寂寞,想请你去做个伴儿!”

  三个人,三个索命厉鬼。

  王麻子抬头看看曹石匠,这个沉默寡言的人,除了一张黝黑的面目,也不过是力气大于常人,身材稍稍壮实一点而已。是个石匠,都是这样。再看看另两个人,一个道士,一个道姑,周身散发着一股超凡脱俗的气质,隐然是世外高人的模样。

  “你,你们到底是什么人?”王麻子张口结舌,正要大呼来人,却见曹石匠忽然在桌子上拍了一掌。

  桌子还是桌子,王麻子却象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喉咙,叫也叫不出声。四个桌腿,一齐陷入地下,只留了个桌面还盖在地上。

  王麻子万万没有想到,这个曹石匠,这个小小的石匠,竟然也是个江湖中人。

  王麻子面如死灰,嘴唇颤抖,半晌才说:“你们,我与你们无怨无仇,你们,你们到底想要干什么?我有钱,有的是钱……”

  曹鲸笑:“钱?我知道你有的是钱,你不是给过我钱吗?”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一把小刀,掷在王麻子面前。“这是你当日给我的钱,还有这把刀,今天我一并还你。你缺的是女人,你不缺钱。”

  王麻子汗如雨下,大喊:“来人……来人……”不料喊出的声音只响在嘴边,轻如蚊子叫,什么人会听得见?“我是朝廷命官,你们区区几个草民……还有王法没有?”

  “王法?你眼里也有王法?”

  “你们,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这位姓吕,这位姓何,五子姓韩,我姓曹,我们既是同门,又是世交。”

  “你们,你们是八仙门……的人?”王麻子看着曹石匠身后的道士道姑,更加相信他的判断。这让他仿佛看见了生的希望。“我与你们蓝家有生死之交,你们,你们不能杀我!”

  曹鲸怒道:“姓蓝的没一个好东西!你不说便罢,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那个叫蓝如射的畜生来!今天,你想死也得死,不想死也得死!”一张脸涨红,咬牙切齿,一只手揪过王麻子的头发,一只手已举起斗大的拳头。

  “六弟,等等!”吕非扬止住曹鲸的拳头,对王麻子说:“我问你什么,你就回答什么,听清没有?”

  王麻子看着这道士的目光,点了点头,不由自住地点了点头。这道士的眼神,有一种令人难以抗拒的魔力。

  “我告诉你,我什么都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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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戚继光看着眼前倭寇倒下去时的眼神,那眼神里充满的惊诧,恐惧,竟让他感到莫名的冷!仿佛有一双眼,冰冷的眼神从他身前,身边,如风,如鬼魂一般闪过。

  他回过头来,只见那妖妇如痴如醉,看着另外四个倭寇也静静倒了下去,冷冷的月色下,冷冷的荒林间,依稀是咽喉间,一抹红。

  鬼面具!

  一瞬间,他想到了这三个字!一股涌动的力量海潮般冲进他的身体。

  戚继光看着月下的荒林,荒林中的坟,笑了。

  是你们,给我们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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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姬墨慢慢走出来,忽然就慢慢走出来,鬼魅般站在黑衣妖妇身前。

  正象没有看见他是怎么在一瞬间杀了五个倭寇一样,也没人看见他是怎么走出来的。等他走出来的时候,就已经站在了黑衣妖妇身前。

  他说:“二姐,你不会怪我吧?”

  二姐笑着说:“恩公,我怎么会怪你?是你救了我们,我们的命,本来就是你的。”心中的恨,早已让她忘了生死。她挣扎着,无视逼在脖子上的刀,却无力挣脱身后的妖妇的狭持。淡淡月色下,只看得见姬墨的狞厉的面具。

  二姐微笑着:“你救了我们姐妹,我们却至今不知道你是谁,长着什么模样……”

  姬墨抬起左手,想去脸上摘下面具。顿了顿,放下手。

  他说:“二姐,你不会死,你一定会看见我的样子。相信我。”直到这时,所有人才看见他的右手一直垂着,怪怪地垂着。

  妖妇人的眼前不禁一亮,握刀的手蓦然变得有力。想来是那一掌的功劳。怪不得他不敢出来。哼,鬼面具,老娘的手下败将!

  她说:“鬼面具,你也不过是一个胆小鬼。”

  姬墨却没有听,回过头来,说:“戚兄,你果然来了。”

  戚继光一笑,只一笑:“我来晚了。”看看惊魂不定的八姐妹,说:“你们躲到一边去,你们的二姐,不会有事。”走到姬墨身边,并肩站到一起。

  两个人谁也没有看谁一眼,就那么站到了一起。在两个人之间,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将两个人相连。而有些话,姬墨没有问,戚继光也没有说。所以戚继光也没有问姬墨,为什么不早点现身。

  两个人,两座山。

  妖妇人仰望着咫尺对面的两座山,眼角跳了跳,心悬起。不是对手!但凭她一人之力,显然不是这两个人的对手。半藏,半藏!怎么直到此时,还不见你现身?

  退意萌生。

  她问:“你的手还疼吗?”

  姬墨点头:“疼,但对付你一个还行。”

  她又问:“我把我手里的人放了,我可不可以走?”

  姬墨看着她,说:“可以走。”

  妖妇人笑了:“你耍我。”

  姬墨摇头,说:“我不耍你。你可以走。”

  九姐妹忽然就不明白。她们本以为他是在骗这妖妇,但听到他一再重复的语气,才意识到,他说得很可能就是真的。

  二姐喊:“不能!不能……让我死……”喉头上一紧,说不出话来,更不要说迎刀锋而自尽。“我……死……也……不会让……它……走……”

  妖妇人问戚继光:“你呢?”

  戚继光说:“他说放你,我便放你。”去看鬼面具。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尽在不言中。

  妖妇人说:“君子一言。”

  戚继光说:“驷马难追。”

  “今夜暂且饶过你们,回头再找你们算帐!”妖妇人将怀里人往两人身前猛一推,人已经向后退去:“鬼面具,戚继光,你们也不过如此!哈哈,哈哈哈!”

  放肆的笑声里,妖妇人疾退。

  八姐妹悲愤无泄处,二姐也正想要怒斥二人软弱,忽就见那妖妇人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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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王府出来,一路上,蝴蝶的心还是很乱。

  “蝶儿,秦蝴蝶……你姓秦?你不是倭人?”她一次次想起那个人说话的语气,还有那个狂乱的眼神。蝴蝶的心,更乱了,脚步不觉慢下来。

  身边有两个人,她问其中的一个:“你是不是倭人?”

  身边人回答:“是。”

  蝴蝶又问:“那你说我是不是倭人?”

  身边人说:“是。”

  蝴蝶停下来,眨着很天真很无邪的眼,看着他,说:“你再说一遍?”

  身边人噤若寒蝉,不明白哪里说错了,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蝴蝶飞起一脚,正中身边人的下阴,一字一字说:“倭猪!你听好了,我姓秦,我是汉人!不是你奶奶的倭人!”说着又是一脚。

  身边人硬挺着,冷汗自额头眼角流下来,流进蒙面的面罩。这大小姐的脾气,他是知道的。没被砍上两刀,挖眼割耳,已经很不错了。

  蝴蝶又问另一个:“你说我是不是倭人?”

  另一个人回答:“不是,小姐是汉人……”话刚说完,裤裆里也挨了一脚。

  蝴蝶用一种讥讽的眼神盯着他,说:“你不用骗我,我又不是三岁的小孩子!我是汉人还是倭人,我自己心里明白!”

  那个人吸着冷气说:“小姐是汉人,半藏大人也是汉人,这个我们都知道。”

  蝴蝶点了点头,自言自语:“我是汉人,我叫秦蝴蝶,我不是倭人。”迈步前行,边走边说:“我喜欢你叫我蝶儿,除了老爹,我只喜欢你一个人这么叫我……”

  那两个挨打的倭人忍着巨痛跟了上去,影子一样紧紧跟随。

  蝴蝶问:“还要走多久?”

  一个倭人答:“翻过前面那个山丘,再转过一道林,就差不多了。”

  “那你们还磨蹭什么?还不快走!”

  人声远远地传过来,还是蝴蝶的声音,风中隐约听得见蝴蝶在说:“鬼面具最好没有事……他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们谁都别活……”

  这声音就断断续续传进四个人的耳朵里,四个人远远地尾随着蝴蝶三人,一路前行

  这四个人自然就是曹鲸吕非扬何四娘,还有王麻子王大人。

  王大人一路上惨不堪言,心里只想,前面的三个人是不是三头猪?有人跟梢都不知道。

  ()

  没人看见姬墨是怎么闪到那妖妇人的身后的。

  妖妇人明明是往后退了出去,忽然就象退到了一堵墙上。

  妖妇人慢慢回过头来,望见了一座山:“你……”

  姬墨说:“是我。”

  妖妇人咬着牙说:“原来你们都是小人!”

  姬墨哼了一声,冷笑。

  戚继光说:“你几时见过人跟畜生讲君子?”

  妖妇人闪在一旁,也笑:“就算是你们两个畜生,我黑罗刹也一样不放在眼里!”一横手中匕首,只待一搏。“你们谁先来?”

  姬墨一指她身后,惊道:“你是谁?”

  妖妇人心中一阵窃喜:半藏,半藏来了!禁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一颗乍喜的心忽然就沉了下去!

  骗子!骗子!骗子!她竟会被这低级的伎俩欺骗。

  她手上的匕首忽然就被人夺去,顺势就横到了她的咽喉下。

  “不要杀我!”妖妇人一声骇叫,手脚冰凉。

  身后拿着匕首的人,在她耳边吹着气:“我的匕首一定会喜欢你的血。”轻轻在妖妇人的咽喉处滑了滑,妖妇人只觉得一阵彻骨的凉。那个人亲切地问她:“你知道我的匕首叫什么名字吗?”

  妖妇人没有回答。林中忽然就多了一股臊气。

  姬墨说:“你也有今天?”

  妖妇人忽然就露出一脸羞态,身往后仰,紧紧贴在他身上:“奴家也是人,也害怕嘛。只要你不杀我,你要奴家做什么,奴家就做什么……”

  九姐妹看着拿妖妇人扭腰摆臀,恨意未消,只欲作呕。

  “恩公,杀了她!给我们报仇!”九姐妹扶起大姐和小妹,而两个人的身体已经渐渐凉去,死去多时。

  戚继光忽然道:“姬兄小心!”

  话音未落,那妖妇人突然就暴起,蝎子一般伸出了她的毒钩!手向身后一探,去处正是姬墨胯下。只在姬墨一分神的间隙,人似泥鳅一般滑脱姬墨的掌握。

  顷刻间的变化,竟令姬墨也出乎意料。他绝没有想到这个妖妇会做出这等动作,更没有想到这个妖妇的小解失禁,竟也是装出来的!

  姬墨仰天打了个哈哈。倭寇如此狡诈,他竟被这倭女戏弄了两次!

  姬墨猛然间止住笑,在他身边的林中有一个人存在。他看不见,但他分明已经感觉到。就在同时,戚继光也感觉到来自林中一棵树后阴影里的压力。这个人,不是别人,就是半藏。

  妖妇人忽然厉声道:“半藏,你出来!”

  树后的阴影里慢慢走出来一个人,站在树边,说:“我早已经来了,就是想看看,到底有没有人能杀得了黑衣罗刹。看来,没有人能。”淡淡地说着,仿佛黑衣罗刹是死是活,都与他没有关系。

  这个人的身材是那么高大,九姐妹看着这个巨人,都睁大了眼睛。

  半藏说:“二位,别来无恙。”

  姬墨看了看身后的九姐妹,戚继光也看了看九姐妹。

  两个人点了点头,紧握手中刀,一人迎住一个。

  妖妇人看在眼里,笑在心里。她说:“半藏,我就知道,你担心我,放心不下我。”走过去,贴在半藏的胸前,回头看着坟前的众人,眼里闪过一丝笑意:“半藏,我们有多久没有联手了?”

  半藏淡淡道:“自从瑶姬杀了瑶姬的爹爹,我们就没有合作过了。不过,这次我不打算跟你联手。”

  妖妇人抬起头来,眼里充满了惊讶:“为什么?”

  半藏把瑶姬推开,说:“他们两个也不是你那死鬼爹爹的对手,我一个人就够了。”说完,一步步走出树林来,慢慢走到两个人的面前。

  半藏背起手来,说:“你们两个都是当世的豪杰,我不得不杀。你们一起上,还是一个一个来?”

  戚继光笑,姬墨也笑。

  半藏不笑。他说:“你们赢不了我。”

  戚继光不笑了,姬墨也不笑了。他们都知道,在他们身后,有九个毫无自卫能力的人。

  九姐妹也明白,二姐说:“倭寇,你错了,我们不是累赘!别看我们不会武功,但我们知道怎么做!我们不会让你再拿我们来威胁他们!”

  在九姐妹的话里,戚继光和姬墨宛然听见了血性的澎湃,死的决心。

  戚继光忽然就笑了,姬墨也笑了。在两个人中间,一种看不见的默契,越来越默契。

  戚继光持刀向前,说:“那么就由我先来。”握了握手中刀,从容不迫间,就变做另外一个人,就好象一个沉默的刀客,忽然拔出了他的刀。刀,锋芒毕露。

  半藏看着戚继光握刀的气度,竟看不出他的底细。

  明明是一个人握着一口刀,凝神看去,却无处不是刀,分不出哪里是人,哪里是刀。整个人,都是刀,一口出鞘的刀。

  半藏说:“素闻登州有八仙门,八仙门下八仙刀法名动四海。想来今日有幸一见。”

  戚继光说:“八仙门的刀法向来不外传,你是没有机会见识了。你我此次相见,也该做个了断了。”

  半藏负在背后的手,仍然负在背后,默默盯着戚继光,内心没有任何半点放松。自从水寨里一会,就已经认定了。有些人,天生就是作为对手来到这世上的。

  半藏点头,说:“我们见了三次,竟没有交过手,真是有点说不过去。”淡淡说来,仿佛前两次相见,就象果真没有交过手一样。其实又何止是交过手,二人各有一胜一败。这是第三次见面。

  第三次交手,自然要分个胜负。

  姬墨望着戚继光,内心油然升起一股钦佩之情。似乎在这个世上,只有他才明白戚继光用的是什么刀法。这显然是戚继光的刀法,无门无派的刀法,独门独派的刀法。姬墨看着戚继光握刀的姿势,不觉中就有了惊才绝艳的念头。

  戚继光的刀法,会是怎样的刀法?

  妖妇人也在默默注视着,尽管她相信半藏会赢,但她也知道,赢这个握刀的人,没有那么简单。

  九姐妹也全神贯注在戚继光的身上,一瞬间的恐惧,与视死如归的决绝,都抛到脑后。

  坟前两个人,剩下坟边人。

  两个人忽然都不说话,气氛不觉中有了变化。

  三月间的天气,已然有了微微的变化。不经意间,春意已经显现在树梢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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