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忐忑不安里过去,一日一日过去。
小五子很感激。戚大人是个好人。不但是没有杀他,更没有到王府上来说什么。更一直都没见到戚大人的身影。这让他松了一口气。他听说戚大人最近一直在忙着造船,造大船。
在他的内心里,忽然有了一种渴望,冲动。越害怕见到的,反而越想见到。
小五子摇着头苦笑,提过娘子煮好的汤,走出门去。
出得酒楼来,刚刚走至楼角隔壁一家店铺门前,却听身后有人叫:“相公,你往哪里去,走反了!”小五子抬头一看,却是隔壁曹石匠的铺子,门前怪石罗列,正是每天去王指挥府上的路。其中一块老大巨石,其光滑处平整如镜,每每月色照在上面,宛然能倒映出人形来。没有七八个人挪都挪不动。
小五子看了看上面的人影,默然回走。
水寨在街东面,他却向西,自然是走反了。
楼里人幽幽道:“相公,早去早回。”
小五子点头说:“我知道了。”一路向东,过了黄石桥,转投北去。
船坞就在水寨里。
登州城内已是华灯初上,水寨里更是灯火通明。
小五子远远望见了一个人。那个人的身影让他鼻子一酸,几乎掉下泪来。手里捧着热腾腾的鸡汤,脚却站在原地,上前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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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继光看着船坞上跑来跑去的百姓和军士们,心里感到欣慰。
战船已经造好了一半,看着裸露龙骨,戚继光依稀看到战船劈波斩浪的雄姿。
戚七在一旁唤了一声:“大少爷!”
戚继光泪眼里看见七叔忽然出现在身边,笑道:“……七叔,怎么是你?……怎么还没走?你再不回去,我爹他大概又要急了。”
戚七在火把下看着这个从小在他膝下长大的孩子,说:“大少爷,有人过来了……” 忍不住笑,摇了摇头,这才走了。
戚继光回身只见几个百姓走了过来,赶紧擦去还挂在脸上的泪,说:“几位老人家,你们这是干什么?”
一个老人嗔道:“孩子,我们家里的那口子都放心不下你呀,赶着老汉连夜来给你送饭来了。”
戚继光忍不住笑:“张三叔,三婶子她是怎么赶你来的?”
“别问了,问了还不是白问?”同来的老汉也忍不住插话,眼睛却盯着张三叔。
只见张三叔的花白的胡子颤了几颤,一张老脸红起来,瞪大了眼,嚷嚷着:“怕老婆怎么了?怕老婆怎么了?”
旁边早有人夺过张老汉手里的罐子,递到戚继光面前,说:“大少爷,快趁热喝吧。”
张老汉鼓着眼在一旁看,只拿眼恨恨盯着王胖子,又见戚继光喝了一口热汤,烫得直伸舌头,不禁放下脸皮,笑了:“快喝,喝完了。喝完了把汤罐子给我。”
戚继光低头喝汤,耳边听着老哥几个调笑张三叔,这汤喝起来,真是别有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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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五子站在黑影里,远远看着几个老汉围在戚大人身边,心里忽然又多了一种妒忌。手里捧着的鸡汤渐渐有点凉,他的心也有点凉了。
“戚大人,我对不起你,我不是人。”他在黑影里转过身去,往回走。
“五子,过来!”他听见有人在叫他,他站在原地,没有动。这声音既熟悉,又陌生。
“小五子,快过来,没听见戚大人叫你?”几个老家伙也象顽童一样雀跃。
小五子捧着鸡汤,低着头慢慢踅过去,在戚继光身前停下来,站着,不再向前走。
张三叔没好气地说:“过来啊,戚大人是老虎吗?”一肚子气正没处撒呢,就见小五子一脸倒霉象。
小五子又向前走了两步。
王胖子走过去,低头闻了闻他手里捧着的鸡汤,大声咂着嘴:“好香好香,济公堂的鸡汤就是不一样!”
小五子忍不住说:“那是当然!”又低声道:“也没什么两样。”
张三叔冷笑:“还能有什么两样?济公堂的鸡汤是不错,人倒不怎么样。王麻子府上的,有几个好东西?”
小五子低头不语。
王胖子一旁打圆场:“三哥,是我胖子不好,不该惹你老人家上火,有气你就往我头上撒!”
张三叔叫道:“你以为我不敢?”只听见同来的人里也有人说:“胖子!你也会做好人?”不免又笑,脸皮再也绷不起来。
小五子半晌没听见戚大人的声音,满耳几个老家伙的笑声,让他心烦意乱,都忘了他是来做什么的了。抬起头来,只见戚大人正自看着他,手一哆嗦,汤罐子连碗一并脱手落下。
一只手伸过来,稳稳接过。碗,还扣在罐子上。
小五子颤声说:“戚大人……”只低下头去,看都不敢再看一眼。一时间真的忘了此行的目的。时间似乎都凝固在他的脚尖方寸之间。
当他再看见这只手连罐子带碗一并递过来时,他忽然发现了一件事。
他抬起头来,说:“戚大人,你,你不怕这汤里有毒?”
此刻,几个老人都已经走了。就他与他,两个人。
他看见戚大人笑了笑,问他:“你怕不怕?”
小五子怔住,眼角有泪流下。
他感觉戚大人在走过他身旁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都说济公堂里有三绝,鸡汤,美人,佛跳墙。这一晚上,两罐子鸡汤,可够我撑上半夜了。”
小五子再抬起头来,戚大人已不知去向。只见船坞上下里外,来来回回,都在忙个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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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造得很顺利,顺利得都有点奇怪。
戚继光在纳闷:倭寇都跑到哪里去了。他在水寨里大张声势,倭寇们一定不会不知道的。可为何一连五六天都没有动静?这让他隐隐觉得有什么事在暗中隐藏着,蠢蠢欲动。
“胡千户,连日来大家都辛苦了……”
胡守仁说:“戚老弟!你是看不起我姓胡的还是怎的?我们辛苦,你也没闲着,我们都有眼,都看在心里!有什么事,你就尽管吩咐好了!”睁着眼,张着胡子,刺猬一样。
戚继光说:“胡千户,那今晚就交给你了,你……”
胡守仁又说:“戚老弟,你走你的,倭寇要是敢来,我管叫他们来一个死一个,来两个死一双!你放心去赴你的宴好了,记得回头给我老胡捎点好酒好肉来……”
戚继光说:“胡千户,你看王指挥使近来一改往日风气,什么事,由得我们做,你就没有想想,这酒席自古向来就是酒无好酒,宴无好宴……”
胡守仁惊道:“哎呀!你看我,你看我!要不我老胡代戚老弟去王府如何?”
戚继光笑道:“胡千户,你静下心听我说……”
胡守仁说:“什么胡千户胡千户,说多少次了,叫我老胡就得了!你说,你说,我听着!”忽然记起什么,挠着头笑了。
戚继光苦笑:“好,就叫你老胡。老胡,我今夜此去,想来此地必会有事。我有手书一封,待到急时,你再打开看不迟!”
胡守仁接过戚继光递来的布袋,贴身收好,说:“戚老弟放心,我姓胡的今晚就是猫头鹰,绝不会放过一只老鼠!”
戚继光说:“胡兄,千万记住了,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草率打开看。”
胡守仁说:“我以项上人头担保,戚老弟尽管去!”
戚继光说:“一切就托付胡千户了!”回身道:“七叔,我一个人去,你且留下来,帮着老胡。”甩开大步,赴宴去了。
戚七笑而不答,摸着颌下须,轻轻叹了一口气。
胡守仁火影里看着戚继光离去,也叹了一口气:“戚大少爷当真是人中龙凤,我辈自叹不如啊。”
戚七说:“胡将军,别在这里感慨了,你肩上的担子也不轻啊!”
胡守仁悚然道:“不错!来人啊,传令下去,今夜防范有变!”
外松内紧,处处杀机暗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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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继光一路径来王指挥使府上。
半路上,黑影里一人忽然拦住去路,拽住戚继光。
戚继光问:“五子,你这是为何?”
小五子左顾右盼,急急说道:“戚大人,你不能去!不能去!”
戚继光笑了:“五子,戚某知道了。”甩开小五子的手,洋洋洒洒而去。
小五子在暗影里迟疑了一下,赶忙穿小巷,快步走开。
戚继光远远就见府门前早有人侯着,此人见了戚继光,连忙引了手下,挑着灯笼,迎上前来。
王府的王大少爷满脸堆笑,说:“戚大人怎么没有备轿而来,下官有失怠慢,惭愧惭愧。”
戚继光也不甚答话,只说:“那你还站着不动,走啊,前面引路。”
王大少爷神色变了变,笑了笑,说:“家父忽然改了主意了,近来听闻,戚大人喜欢济公堂的三绝,故特意去济公堂里设下一桌酒席,下官就是为此恭候戚大人的。”
戚继光点了点头,说:“既是如此,还是请王大少爷前面引路吧。”
王大少爷却笑:“下官就不去了,戚大人自去便可……”
戚继光伸过一只手来,握着王大少爷的手,笑道:“王大少爷见外了,你我年纪相差不远,论岁数,戚某还要叫上你一声哥哥。还是你我同去,同去!”携过王府大少爷的手,一路又奔济公堂来。
王府上下众家丁一路跟随,停停走走,面面相觑,做声不得,拿不定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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济公堂里,王指挥使王大人正踌躇满志。估计此刻也该有人前来禀报了。闻着身旁淡淡芳香,酒未醉,心已醉了。
“美人,美人,不用过今夜,你就是我的了,完完全全属于我了。”
媚娘挣开王大人的怀抱,直起身来,笑笑,说:“你就那么希望我家的相公死在戚大人的手上?”
一旁的众家丁痴痴地看着媚娘的一举一动,只见一举手,一投足,一撩鬓角发丝的动作,都撩人心扉。话语声细微婉转处,直要把魂魄都一起勾走。她那眼神,更是连看都不敢去看,万万不敢的。
王大人正伸手去拽媚娘,却见楼里气急败坏跑上一人来。
“相公!你回来了!”媚娘急忙站起来,拖过一张凳子来,送到相公身边。来人呼呼喘气,靠在凳子上,半晌没说出话来。
王大人眉头一皱,说:“小五子,老爷我交代你的事,办妥了没有?”
小五子说:“戚,戚大人他,他……”
王大人厉声说:“戚大人怎么了?”话还没说完,楼下又上来一个家丁,喊道:“老爷,不好了,不好了!”
王大人怒道:“什么不好了!有什么敢在我面前不好了?”
媚娘去扶小五子坐稳,问:“相公,你,你没有……”泪在眼里打转,却不敢掉出来。
家丁正待说下去,忽然听见街上人声鼎沸,似乎登州城里的老老少少,都在这济公堂楼前出现了。
王大人霍然站起身来,推窗下看,只见一行人迤逦而来,火光里,当前两人,一个是他宝贝儿子,另一个就是,戚,继,光。
王大人抬起一脚,踢翻身边的椅子,拂袖下楼:“小五子,快快备上好酒好菜,我要与戚大人一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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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在杯里,杯在手里。
王大人举杯,说:“戚大人走马上任不过区区半年,就将登州地界治理得太太平平,王某有幸,登州百姓有幸……”
门外人声吵杂,人群里有人冷笑:“只怕是未必!”
王大人眉头一皱,随即笑道:“来,戚大人,喝酒喝酒!”
早有人出去,大声呼喝:“王指挥使在此宴请戚大人,相谈军机大事,尔等碌碌之辈,还不速速离去?”
戚继光酒桌边端坐,说:“小人喝酒向来使碗,区区小杯,何来敬意?五子,媚娘,给王大人和我换海碗来!”
王大人笑道:“这就不必了吧?”
门外人群里有人大声说:“这里是济公堂,你道是你主人的狗府?”余人大笑,乱作一团。
那奴才站在台阶上,叉着腰大骂:“哪个吃了狗胆,敢来这里闹事?给老子爬出来!”凶神恶煞一般。
五子夫妇二人下去,自到后面厨下去取碗。
人群来有人细声细气说:“有本事你来啊,你不过是个狗屁师爷。”
又有人说:“我们是来看戚家大少爷来的,你当是怎的?王麻子的坏心眼就跟他脸上的麻子一样多得数不清……”
王大人脸上一阵一阵,却笑道:“这班刁民实在可恶,既知戚大人在此喝酒,还来捣乱。这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戚大人真好涵养。”
戚继光说:“彼此彼此,素闻王大人爱民如子,爱子如民……”
济公堂里一人按捺不住,跳出来:“是哪个疯狗在乱叫乱咬,别叫你爷爷抓着!”扑进人群,去寻说话之人。
台阶上的奴才急道:“大少爷,你哪里去?”伸手去拽少主人,他自知道,他家少爷这么孤身闯入人堆,当真是凶多吉少。眼下老爷身边不过区区四五个人……
楼前暗影里一群家丁忽然涌出来,纷立济公堂前,两面排开。
人群霎时静了一静。刀光霍霍在眼,不由人不静。谁也没有想到,这济公堂前会蹦出十多个大汉。这十多个大汉从哪里蹦出来的,他们却是谁也没有看清楚。
王大人看了看戚继光,又看了看门外,说道:“这群家丁真是胆大妄为,临行前,我嘱咐过他们……他们,他们偏偏……”脸上挂着笑,偏偏有汗自乌纱帽边流下。
戚继光说:“这群奴才如此大胆,不听主子的话,实在应该教训教训。不过,这酒也是,的确是不能在这里喝了。”说罢站起身来,一只手去八仙桌底下一擎,举过肩头,连酒带菜,一齐带到楼外,放到大道上。八仙桌上碟碟碗碗,当真是一桌好酒菜。
王大人怔住。
戚继光笑道:“王大人,你看这城头月色,还有这登州父老,咱们当街赏月,一面畅饮,是何等快活?”
楼前人群里众人回头向西,长街寂寂,城墙上月色正自黯淡。
王大人连忙笑答:“不错不错,戚大人当真是雅人。你们还不快快把凳子搬出去?”众家丁如梦初醒,这才想起该干什么。
戚继光忽然说:“还要什么凳子?”说罢,去旁边人群后面搬过一块大石来,放在街心。说:“一块不够,还要一块。”又去搬来一块。
已是三月中旬的天气,夜风轻凉,还有些冷。
长街上空寂无声,所有的人都在看着戚继光来来去去,无一人说话。
戚继光拍了拍手,看了看两块大石头,再看桌子,皱眉道:“凳是石头凳子,桌子却不是石头桌子。”看看楼两边呆若木鸡的众家丁,说:“你们去把那镜石抬过来!”
王大人说:“这,这桌子将就着也就行了,何必去搬那块巨石?”看那巨石,巍巍然,没个十几号人,休说抬动,挪一挪窝,都不可能。不然的话,曹石匠又怎么敢把这宝贝奇石,放在店铺之外招摇。
戚继光看那巨石,想了想,笑说:“也是,这么块大石头,就算抬过来,再抬回去,又是个老大难事。”抬起眼来,只见门里门外,一干人等一个个还都站着不动,齐齐望着地上的两块大石,半晌才纷纷赞叹:“戚家大少爷真是好神力!”
戚继光对门里人说:“还楞着干什么?拿酒来啊!”
王大人定了定神,走出门来,在八仙桌旁坐定。
却是五子,媚娘两个从里面出来,一个抱着一大坛子酒,一个手里捧着一摞碗。
碗,在戚继光面前一字排开。
媚娘说:“这是戚大人头一次来我们的小店,这是我们店里最好的一坛子酒,愿与戚大人共饮。”
五子在一旁添酒,每添满一碗,酒香四溢,戚继光都忍不住叫一声好酒。
王大人端起碗来,说:“戚大人神人盖世,今晚一见,果不其然。这一碗酒,本座敬你。”一人抢过来,夺过一碗酒来,也说:“下官也敬你。”
王大人扭头看着这人森然道:“给我滚回去!还下官,你是什么官?今晚还没把我的老脸丢尽?”王大少爷吃吃着说:“我,我……”脸上红了一红,青了一青,甩手回走。
兀自站在台阶上的师爷赶过去,叫道:“大少爷,大少爷,等等我……”后面几个家丁紧跟着,绝尘而去。
戚继光一笑:“来,我们干了。”
五子夫妇也举碗相劝:“戚大人,我们敬你。”
酒一饮而尽,再满上。
戚继光看着这一街的老少,兴之所到,对夫妇两人说:“有好酒尽管拿来,我要与咱们登州老老少少,喝上一碗!”
长街上,人头晃动,月影凌乱,纷纷向前,都争着要跟戚家大少爷喝上一碗英雄敬的酒。其中更有一个小叫花子争上前来,抢过一碗酒,粗着嗓门喊:“戚继光,我也敬你一碗!不要嫌弃我!”不等戚继光喝,他早已经一饮而尽,被酒呛得连连大咳。
戚继光笑道:“你我同是大明子民,我不过是比你出身好了一点,你若是我,也未必就不如我。我岂会瞧不起你?”
“戚大少爷,我们也要敬你!”群情激奋,戚继光眼前,晃动着一张张笑脸。
王大人冷眼看着这一街一张张兴奋的脸,心里却说什么也兴奋不起来,再回头去看纷列楼前的十多个呆头呆脑的家丁,无名火就更不打一处来。
正当长街上众百姓与戚继光豪情大发,举碗相贺之际,忽听有人大声叫道:“不好了!你们看!”
王大人只一瞬间,精神大振,心里一夜的阴霾,一扫而空。
戚继光抬眼去看,不觉笑了,冷冷一笑。
只见东北角的天空升起一片火杂杂的暗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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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去楼空。
戚继光说:“五子,此地已经不是你们夫妇二人久留之地。趁今晚这老贼还没有下手之前,你们还是快快到他处去吧!”
媚娘凄然:“戚大人有所不知,那老贼看中的是我,才千方百计要借戚大人的刀杀了我家的相公,三番五次,每每相逼。这隔壁的曹石匠就是他按在我们身边的一个眼线。”
戚继光说:“这曹石匠的手艺在咱们登州城里数一数二,人品也是不错,没听说过甚密恶迹。”
五子说:“就是因为他也是一个好人,我们才不忍不辞而别,害了曹石匠他们一家。”
戚继光点了点头,说:“我明白了,明白了。只恨我官职卑微啊!”
媚娘却说:“戚大人哪里话,你没听咱们登州的百姓怎么说你吗?你才是我们的希望!”
戚继光再一次点头,说:“我明白了,明白了。”说:“你们保重,我去了。”
五子忽然笑了:“戚大人,我韩良有一句话如梗在喉,一直没有说与你听。”
戚继光说:“你说。”
五子朗声说:“自打我韩良接了那老贼的差,我心里就没一天安稳过。更没有想到这世上还有戚大人这等人在。倭寇祸害百姓,我岂能一错再错?男儿立世,自是有抱负。来日我夫妇必当投效戚大人,上阵杀敌,杀尽倭寇!”伸出手来,握住纤纤玉手,“那次我送鸡汤给戚大人,本来要送的是毒汤。但我韩良和我娘子却不是猪狗不如之人,万万干不出这样的事来。这老贼几次想杀我,却都被我娘子从暗处化解了。我娘子以为我愚钝不知,可是娘子你哪里知道啊,我是什么都知道的。”
媚娘流泪。
在二人的对视里,戚继光悄然隐去。
尽管他还没有听五子说那一句话,但听不听,对他来说,都是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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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是稳操胜券,可是在戚继光是心底隐隐觉得不安。
脚步在加快,心只想着:快,快,快……心底的那份不安,就象鞭子令他马不停蹄。脑海里闪过半藏临去时的眼神,那不安就越发不安。
他不希望等他回头赶到,看到的是……
就在他转过长街,上了石桥的一刹那间,他忽然觉到了什么!
凉意从背心爬上来,这气机他曾体会过。在水寨,在小舟上,在两个人交目的一刹那。就是它!这份令他不由自主恐惧的压力。
戚继光站下来。桥下流水潺潺,波心荡漾处,有冷月沉底。
戚继光问:“半藏?”
无人答。
一座桥,一个人,天上冷月寒,桥下水月圆。这一刻,连水声都静止。
风飘来,远处隐约有人声吵杂,水声,火声连成一片……
戚继光的额头有汗流下。强敌在恻,他的心却已经乱了。脚下的短短的石桥,在拉长,桥的那一头,遥不可及。因为在他身前,忽然就多了一面无形的墙,一座无法逾越的山。
山,就站在桥的那一头。桥畔的人背着手,高大的背影在戚继光看来,就象是一座山,一座小山。
戚继光慢慢抽出腰刀,握在手中。心,慢慢静下来。呼吸,慢慢均匀。
这一战,不可避免。
桥那一头的人忽然笑了,他说:“戚继光,你当真是我的敌人,为我而生的敌人。”是赞扬,又是嘲讽。
戚继光抛弃心中杂念,感受着手中腰刀转来的力量,斩断心中的最后一丝不安。
桥畔的人又说:“我来,不是为了杀你。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你一定在意的事。”顿了一顿,却不再说。他分明知道戚继光在听,偏偏顿了一顿语气。他在有意操纵着他的语气,他的武器。
半藏听着戚继光的呼吸由重变轻,又由轻变重。心中更加肯定他的胜念。
他说:“我来告诉你一件事,我手下有十八个人,现在有九个在你的水寨放火,另外还有九个去了别处,你知道应该是哪里。”
半藏转过身来,微笑着看着戚继光的表情的变化,感到从为有过的开心。
他说:“我的夙敌,咱们就此别过,后会有期。”长笑声中,扬长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