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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影者

作者:善恶难辨  写作进程:连载中

第三卷:百炼钢 第七章 幻象

  半面鬼面具,静静无声,躺在枕边。

  枕空湿,枕上人梦中留连,不肯醒来:“鬼哥哥……鬼哥哥……你还好吗?这些天来你去了哪儿你?蝶儿想你呀……”手,紧紧抓住被角,一如梦中握住鬼哥哥的手。鬼哥哥的手,是那样温暖,又那样安全。

  厢房里,清冷,寂静。

  一只猫咪慵懒地蹲伏在窗台上,黑漆漆的眼,不解地望着床上的主人。它不明白,它的主人一向疼它爱它,缘何近来谁也不理,只将那半个破面具当作唯一的宝贝,朝夕相伴。

  窗外,初升的暖阳漠漠斜照进,只有点点尘埃,游荡在枕上,人面上方。

  人面如花,花样白,凄凄着晶莹,沉沉着娇弱。长长的睫毛上,珠泪犹垂,空结满心满腹思念,思念在眉目间,淡淡着惆怅。

  一只手,轻轻伸来,轻轻取过那半面鬼面具,握在手中。

  一个白衣儒生默默立在蝴蝶床边,无声地端详手中的半面鬼面。鬼面只一只眼,半张嘴,虽无声,却于无声中,隐隐有话,向白衣人透露着镇妖塔崩塌那一瞬间发生的事:“姬白,让你担心了。”

  姬白轻轻将半面鬼面戴在脸上。怎么也不相信,姬墨竟会遭遇不测。原来他这几日的心神不宁,竟缘于此。一种冰冷,瞬间温暖他的脸颊。他闭起眼,感受半面鬼面上,姬墨残留的气息。

  ——姬墨,我不管别人说什么,我都知道,你不会有事。

  ——姬墨,你不会死。

  寂静里,窗外传来一个孩子的叫声:“二哥,二哥,你在里面吗?”

  姬白回过神来,望了望床上兀自不肯醒来的少女,转身走出门去。

  那孩子一声尖叫,跳着脚喊:“我要,我要。”张手去抓姬白脸上的半面鬼面具。

  一人按住孩子,皱眉道:“戚继明,你怎么这么不乖?”

  戚继明抬眼道:“戚继美,我怎么不乖了?戚继明是天底下最最乖的乖孩子了!——俞大哥,你说是不是?”话一转,却向戚继美身旁的大汉问去。

  俞大猷微笑着摇摇头,面对如此顽童,只有无可奈何。

  戚继明却不等他的俞大哥回答,随即又跳脚去抢姬白的面具,大叫:“给我,给我,我也要戴!”一如许多天前,他也曾这样问一个人要过。只是那时,这面鬼面具,不是半面。

  姬白想起脸上仍戴着面具,默默摘下来。

  身后厢房里,一人尖声叫道:“谁?是谁?是谁抢走了我的鬼哥哥?——”话音未落,“啪”的一声,掀开门来,闯出屋外。那人声蓦然中止,一瞬间无声。

  姬白只见身前几个人,一脸奇怪的表情,望向他的身后。姬白慢慢回过头来,只见那床上的少女,依门而立,就在他转过头来的那一瞬,两眼泪,无声着、汹涌着流下面颊。

  窗台上的猫咪忽然“喵呜”一声蹿起,跳下窗台,奔出屋门外,腾腾爬上山墙边的一棵香椿树,跃上屋檐去,盘踞在上,俯视屋檐下的即将要发生的事。

  “鬼哥哥!”只一声呐喊,就三个字。

  蝴蝶再也无法压制心中的思念、惊喜与委屈,她象一支箭,一只兔子,一个疯子,旋风一样冲进鬼哥哥的怀里。

  一个风姿飒飒的白衣儒生站在东厢廊下,望见蝴蝶扑进姬白的怀中,内心忽然波动。她既惊讶蝴蝶的大胆,又不禁黯然自己的懦弱。她明明是无法无天,横行无忌的白马贼,却始终有一句话,哽在舌尖,一路上没有对那个人说出口。

  她叹了口气,不想让别人看穿自己的心事,转身回走。却见一人正站在身后,微笑着望着她,睿智的眼中,满是怜惜。

  王翠微轻声说:“辛姐姐,为什么你就不能象她那样?”

  辛照脸上不禁一红,说:“翠微妹妹,你说什么!”

  王翠微说:“她叫蝴蝶,你应该知道。俞大哥一路上没有跟你提及?”

  辛照说:“她是她,我是我。管我什么事?”

  王翠微一笑,说:“我虽小你三四岁,有些事,却比你经历得多。我相信这世上有一种感情,叫一见钟情。”就象她的光哥,那样世间少有的男人,怎能令她不动心?只济公楼前一见,就让她芳心暗许。

  辛照强装无事,说:“路上来得急,我的马现在在马厩里,还不知道怎么样了,我去看看。”慌不择路逃开。

  在她身后,蝴蝶终于放松拥抱。

  “鬼哥哥,鬼哥哥……你这几天到哪里去了?”蝴蝶捧过姬白的脸,泪光盈盈。这几声发自肺腑的呼唤,只叫得缠绵悱恻,铁石也动心。

  姬白本想挣脱,内心翻腾,想起弟弟生死未卜,一时间五味杂陈,不知道如何告诉眼前玉人,他是哥哥,不是弟弟。

  蝴蝶凝视了他一回,忽然松开手,低头无言,暗垂泪。

  她说:“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姬白说:“那,你好好歇息。”转过身去,不能相对。

  却听身后蝴蝶幽幽说:“我知道,你不是。”也转过身去,向回走。回到她一个人的屋子里。只在那里,她的鬼哥哥才会出现,默默与她相见。

  “等等。”姬白道。

  蝴蝶站住,回过眼来。

  “给你,这是你的东西。”姬白奉还半面面具。

  蝴蝶接过半面面具,双手捂在心口,再次转过身,幽幽说:“你是姬白,鬼哥哥的哥哥,对不对?”她心里一个人说,鬼哥哥不喜欢我叫他的名字,我再也不会叫他的名字。

  姬白手指尖抚过怀里洞箫,不禁一酸。人心是琴,感情是弦,只有感情的默契,才有人心的共鸣。就象他与姬墨之间,呱呱坠地的那一刻,他们的血,就已无形相连,纵远隔千里,彼此耳边,也有对方绵绵的呼吸。

  “如果鬼哥哥也象你,如果,鬼哥哥不象你……他是不是就不会……死?”最后一个死字,在舌尖转了转,千回百转,终于说出口。

  姬白说:“你的鬼哥哥没有死。”

  蝴蝶抬起头来,眼中闪着亮光,问:“你怎么知道?”

  姬白还没有说,戚继明已经在跳着脚叫:“蝴蝶姐姐,我跟你说几遍了!大哥早去查过了,那具尸体另有其人,不是三哥!你偏不信!”

  蝴蝶轻轻笑了,慢慢走进屋去,关起屋门,一个人流泪:“我就知道,鬼哥哥一定不会死!这是我们的约定。”可是,可是为什么我见到的,却是鬼哥哥的衣衫呢?

  这个问题,没人回答她。因为她没有问,自然无人答。其实那个尸体是庙祝的,只是她心中所思所想,无不是姬墨,是以眼前所见,全是姬墨的幻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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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之生死,就象是一场幻象。那个人,明明就在心里,眼前却多了一座新坟。

  戚继美哭倒坟前,欲生欲死。俞大猷默默想起自己的老父来,一时情动,也不由红了眼睛,头转去一旁,摸去眼角还未及流出的泪。

  戚继明却不哭,他跪在父亲的坟前,一本正经说:“爹,你一定听得见我说话。大哥的船就要造好了,用不了几天就可以下坞了。到时候,我也要跟大哥上阵杀敌觅封侯,将来做一个比那头猪的官还要大的大官……给你报仇!”他的小脸上,一脸肃穆,不见半分顽劣。他郑重其事地在父亲坟墓前磕了三个响头,站起来,说:“二哥,你还没有见过我大哥呢,他造了好大一条船,你一定没见过!你要不要去见见?”

  姬白说:“要。”

  戚继明携过姬白的手,就离开父亲的坟前,去往水城。

  新坟前,一人呼天抢地,一人默默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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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风凛凛,招展城头大旗。水城里,一片静悄悄。所有的人都在熟睡。

  几处篝火早已熄灭,只有袅袅青烟,从灰烬里升腾。

  坞道上,胡守仁仰面朝天,放鼾如雷,一只脚高架在一个军士身上。那军士睡梦里,皱着眉头,正咬牙掀翻压在身体上的一座大山。那大山却重极,无论他怎么掀,也掀不翻。一个木匠翻了个身,一挥手,又将一条手臂压在胡守仁的腿上。

  胡守仁叫道:“海沧居中,艟乔两翼包抄!……哪谁,把酒拿来……戚老弟,看我老胡今日一举杀尽倭奴。”口中念念有词,几句话后,吧嗒吧嗒嘴,又睡去。

  在他的身边,是一艘新建成的海沧,可载五十余人。船在坞上,有如高山般巍峨雄伟。海沧旁,另有一艘海沧。在这海沧战船之后的水岸边,一艘可载三十余人的艟乔战船业已武装整齐,正待下坞。在这艟乔坞道稍北的水面上,一艘艟乔已经下水,船上旌旗飘飘,随时都可扬波破浪。

  两艘海沧,两艘艟乔。

  这四艘战船尽收戚继光眼中。戚继光伸出手去,轻轻触摸战船,心中既喜,又悲。仰头打量着海沧的雄健,只觉得,连日来没白没黑的操劳,终于迎来了收获。

  海在水城外澎湃,激荡他的心潮。

  身后一人道:“只等漆过桐油,再刷过三遍朱漆,就可以下坞了。”声音疲惫,却透着如释重负的欣慰。

  戚继光回过身来,说道:“为了尽快赶造出这几条战船,这些天来,七叔你也憔悴了不少。”

  戚七微喟道:“大少爷,老奴到底是老了,不比你年轻人呀。”

  那初升的太阳,射下万道霞光,正镀在戚继光的身躯上。

  戚七看在眼里,欣慰在心里。就是连夜操劳,也冲不淡大少爷一身虎虎生气;纵是老父新去,也不能阻挡他前进的脚步。

  戚继光抬起头来,凝目远望。

  水城外的天空,海天一线。海的东面,正翻滚着半天阴霾。

  戚继光手一指,大声道:“七叔,你看。”

  戚七回头,只见海上朝阳似剑,刺破阴霾如筛,泻下缕缕天光。

  却听远处有人在叫:“大哥,大哥,你看谁来了!”那叫声快活,充满无穷的活力与顽皮。

  戚继光转过身去,只见戚继明前头奔跑,身后随着一个白衣儒生,无声而来。风吹白衣儒生的衣摆,戚继光却望见白衣儒生的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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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相见,无话,无酒,也无俗礼。

  戚继光只引着姬白,来到镇妖塔旧址。镇妖塔已是废墟,废墟上,一片瓦砾。无声的高阳,俯照着人间。

  戚七携着戚继明的手,远远站在一旁望着姬白。

  姬白沉吟不语,慢慢踱步,在废墟上往返徘徊。

  从镇妖塔到关帝庙,短短几十步的距离,姬白走了几十个来回。一面是阴间,一面是阳界。他走过来,又走过去。他忽然抬起头,仿佛看见从天而降的镇妖塔的塔身,迎头砸下。一丝灵光闪过他的脑海,他的脚步刹那横挪,那无形的镇妖塔,从他的面前轰然倒下,尘土飞扬。镇妖塔倒下的劲风,将地面压陷。他站住,慢慢蹲下。在一块青砖之下,他果真找到了他要找的东西。

  戚继明道:“二哥,你发现了什么?”自一旁跑来,探头去看。

  在姬白手上,是一块尚未被大火烧焦的布料,黑色的布料。

  一抹笑容,不觉浮上姬白嘴角。他站起身来,长长出了一口气,说:“姬墨,你在哪里?”

  风,默默掠起浮尘,侵染姬白的白衣。白衣迎风,姬白立在镇妖塔的残骸边,仿佛听到一个无声的话语,寂寞地响在他的耳边:“姬白,姐姐死了,姬家村的人几乎都死光了,所以,我要报仇,为死去的人报仇去……”

  戚继光站在一旁默默地注视着姬白的举动,心中不自觉将这白衣少年与姬墨相比较。两个同样寡言少语的人,给人的感觉却不一样。姬墨的无言里,透着阴,透着狠;姬白的无声里,却透着清,透着淡,一种从容与睿智。戚继光心中感叹着这两兄弟的相似与差异,缓缓迈步走来,站到姬白身旁,轻轻说:“今天刚好是四月初一,晚上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今晚正好是第十天,与半藏说好再会的日子。

  姬白说:“大哥,谢谢你。”眼,默默地看着戚继光,既无悲伤,也无喜悦。

  戚继光一笑,说:“命里有些东西是注定的。”我遇见姬墨,你遇见戚继美。他转头望向废墟里的关帝庙残垣,暗想起那夜的惊心动魄,与天明时的城中百姓的以讹传讹,不觉又一笑。心中的沉重,为这一笑而轻。

  姬白无语。

  戚继光又笑:“我笑世上人总把想不明白的事,妄托鬼神,说是这镇妖塔下有妖,塔倾妖出,登州城从此难享太平。”

  姬白默默眨了眨眼,淡淡说:“那个关帝庙在我们小的时候,不止一次来过。姬墨还在周苍的神像后面尿了一泡尿……”

  戚继光不说话,他知道姬白要说的话,还没说完。

  “回家后,姐姐的腿病情更重,我还记得我当时说了他几句,他就一个人赌气又来这里,在每个神像前,都拉了一堆屎。”姬白说这话的时候,眼中有东西亮了一亮,又平淡。

  戚继光无言。在他眼前,分明有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孩子,因为他的一时不敬而惹怒神明,以为姐姐的病情加重,缘于神明的迁怒,就更加不敬神明,甚至侮辱神明。姬墨,似乎天生就是这样的人。

  “也就是那一天晚上,我们在这塔上遇到了一个白胡子老头……”姬白不觉想起那个多年前的月夜,误入镇妖塔时的奇遇。

  “我知道那白胡子老头是谁,我知道那白胡子老头是谁……他就是广陵散人,对不对?”说话的不是别人,自是那顽童戚继明。戚继明闪着一双亮亮的眼,抬头问。

  戚继光提起戚继明,手还没打到戚继明的屁股,就被戚继明双手双脚抱住。戚继明大叫:“大哥,别打我的屁股,我的屁股打不得。”戚继光心忽然一颤,想起姬墨第一次与他老父亲相见时的情景。那不过是七八天前的事,一个去了阴间,一个下落不明。戚继光手一松,戚继明双脚着地,挣脱大哥的手,随即躲到姬白的腿后,却见大哥面上闪过一抹黯淡神色。

  一阵风来,扬起废墟中的尘土,烟尘冲天而上。

  戚继光抬头只见阳光暗淡,天空中阴霾突盛,一路从东翻卷而来,转瞬遮天蔽日,好似一阵急雨,就要来了。

  “呜……呜……呜……”一阵低沉的号角声随风传来。那号角声又急又促,向登州城中的每一个角落,都传递着一个信息。

  戚继光蓦然回头,只听得城北水城中号角呜呜吹响。该来的终于来了!

  姬白说:“大哥,你军中有事,你且去。我一个人在这里静静。”

  戚继光一点头,拔身离去。

  戚继明只见大哥人去似箭,只一眨眼,就消失在远处街角,耳中听得那号角声,一声紧似一声,皱眉道:“该死的倭猪!二哥,我们也去。”

  姬白不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到处都充满着大雨前的湿意。他去一段塔身残处斜依着,自怀中摸出了玉箫,就唇边轻轻吹就。

  戚七携过戚继明的手,示意戚继明不要顽皮。

  戚继明睁着眼,一眨不眨,默默聆听箫声从姬白唇边幽幽漠漠流出。

  这奇异的箫声,在潮湿的风中沉浮,好似林风轻拂碧草,好似清泉石上流淌,明明是一种恬然景象,戚七却听见一段无人说处的哀伤。

  戚七仰头望天,天上阴云翻滚。一场大雨,即将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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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头阴云密布,压城欲摧。

  戚继光挺立在城墙之上,脚踏女墙,眼望水城外的东方海面。

  海面风高浪急,泛起条条鱼肚白,城东海面十里处,十数条战船波涛里隐现,当先三条轻型战船,稍近水城即往回返,在船队与水城之间的水域往来巡弋,并不靠前。船头几个倭寇,赤膊高歌,狂妄至极,似有意激怒水城中的敌人。

  水城墙下,礁石错落,浪击飞沫,溅湿城头旌旗。

  胡守仁来回走动,挥舞着腰刀,厉声道:“众将士各司其职,只要倭寇敢进入火炮射程,即便开火!拿它们喂鱼!”

  城上城下众军士血涌上头,轰然道:“管教倭寇有来无回,统统沉尸海底!”

  大风吹旗,猎猎作响。

  戚继光目光闪动,心中一刻也不停地寻思倭寇此来的目的。戚继光虽然早就料定倭寇必来,但如此之多的倭寇出现,很不寻常。看来桔右京说的没错,桔右京是倭人的皇族,他的死,必然会给登州带来血的复仇。

  复仇,这二字闪过戚继光心头,他回头望向水城中的战船。水城中的战船悉数老旧,惟有一艘新下水的艟乔可用于海战。

  戚继光一念至此,扬眉说道:“老胡,我们出城会会这群畜生如何?”

  那倭寇三条轻型战船往来挑衅,其意叵测,难辨虚实,如若闭门不出,不光是丢尽大明的颜面,且只怕是正中倭寇下怀。倭寇此举,既有调虎离山的用心,又有刺探水城虚实之意,抑或故作疑云烟雾,掩盖其真实用意。当此之境,纵然是一艘艟乔可用,他也要杀杀倭寇的嚣张气焰。

  “好啊!咱们说走就走!”胡守仁一声长笑,腰刀一挥,大吼道:“老子昨夜一不小心打碎了夜壶,今天倭寇们一个个急着登门送货!你们谁愿意随老子去提夜壶回来?”

  城墙下,众军士大笑,欢声雷动:“我!”“我!”“我!”

  胡守仁挺胸鼓腹,意气满满,说:“很好!”手一指泊位上的艟乔:“看见没有?谁先登船,谁就跟老子一起去砍倭寇的头,回来做夜壶!就三十个人,晚了没份!”

  只一声喊,数百名军士发步狂奔,冲向艟乔,惟恐自己落于人后,

  箭楼上,一名负责了望的军士忽然手指城北海面,大声道:“水城正北,有敌来袭!”

  胡守仁掉头北望,只见北面海面七八里处,风浪里突出一艘轻型战船,扯足风帆,急速袭来。

  戚继光心头电闪,猛然意识到,这一艘轻型战船的用意。只见那一艘轻型战船,船体轻捷,奔来甚急,船上不见半个人影。再看水城东面,那三条往来巡弋的轻船去而不返,正中戚继光的意料,果真是疑兵之计。情急之下,奋而跃上墙头,立在女墙之上,大声道:“火炮手听令,击沉来犯敌船!绝不可让敌船靠近水城!”

  炮口森然调整,十门大炮对准城下水域,只等那艘轻型战船进入射程,即便开火。

  却听水城东面倭寇船队连珠炮响,众船大筒齐发,弹丸雨落水城外,掀起冲天水幕。虽距水城有数里之遥远,射程不足以轰击水城的明军,但其气势夺人,骇动人心。

  水城中明军将士耳听海面炮声隆隆,只觉得脚下的大地也震动,一个个面上都变了颜色,全无方才的万丈雄心。从前倭寇只是流寇,小股袭掠,哪曾见如此汹汹阵仗?分明就是异国军队来袭,又哪里还是一群乌合之众?

  胡守仁虽是粗人,但见惯沙场,正要开口询问戚继光,只见城头之上,戚继光面目凝然,眉头紧锁,他神态心头猛醒!敌船此来迅疾隐蔽,其意恶毒。前有敌船骚扰,后有火炮助势,真实目的全在这一艘袭来的船上!

  “老胡,你来坐镇水城,我领兵出城!”戚继光眼见那艘轻型战船如箭冲来,只见船梢处只有三条人影,一点火光。那点星星火光,分外逼人眼。纵是即刻领兵出城,也来不及阻止敌船靠近水城。

  “海战我有经验,还是我去!”胡守仁提刀下阶,大步奔往新船艟乔。艟乔之上,众军士各就其位,只等一声令下。倭寇来势虽凶似狼,但他们心头更有血气如虎。

  东海面,倭寇一阵炮响过后,第二波巨响又起。炮声如雷阵阵,一声紧过一声。一响紧过一响。

  天际浓云之上,一串鸣雷轰响,雷声隆隆滚过海天,一路蜿蜒于云层乘风穿来,行至水城城头,一个炸雷爆发,闪电如刀劈下云层,下击海面。一道电光,贯穿海天。天风乘雷下泻,风雷激荡城墙。

  城墙之上,戚继光衣衫尽湿,烈风吹不动。

  海面上,来袭的敌船顺风顺水,转瞬已在三四里处。戚继光更见船头油布隆起,船身满载,吃水却甚浅,更加印证他的担忧。倭寇如此恶毒,焉能轻饶!

  “大人!开火吧!”一个军士强忍不住,手中火把摇摇,几被海面来的烈风吹熄。

  “不!再等等!”戚继光熟知城头的十门火炮性能。这十门火炮射程有限,精度不足,难以一击命中来犯敌船,只有当敌船距离城下不足一里,这十门火炮方可发挥真正威力。

  那军士抬头只见女墙上,戚指挥佥事烈风中屹立,话语字字如钉,心中的不安稍稍平定。

  却在这时,猛然一声炮响,铁弹远远落水,击起一道水柱。

  水门左侧城墙上的一门火炮,陡然开火。火炮边,一名炮手手舞足蹈,临海大笑:“倭奴,你虎头爷爷今天送你上西天!龙王爷招亲,到时别忘了爷爷的好处……哈哈……”

  戚继光厉声道:“什么人,敢违我军纪!”

  水门那面,一名军士道:“禀报戚大人,林虎头发疯了,他……”正说着,那名擅自开火的军士从后面搂头抱住,大叫道:“倭奴,你虎头爷爷跟你同归于尽!”猛地一扑,二人前冲,冲下水门,在水中载沉载浮。

  水城中,众军士面色惨然,心中对那林虎头却无多少鄙视。

  船弦两把挠钩搭来,勾起林虎头与那无辜的军士。林虎头兀自扭住那军士不放,口中念念有词:“倭奴,想不到你也有落到爷爷手里的一天吧?爷爷恨不得吃你肉,喝你血……”忽然张口,就咬向那军士脖子。

  一个人站到两人身旁,伸出手来,提起林虎头,将二人分开,随手将林虎头望甲板上一掷,说:“绑了!”仰头高声道:“戚老弟!”

  戚继光下视船头胡守仁,迫不及待杀出城去,再看水城来袭敌船,来得更近。如若此时打开水门,放船出城,到时敌我混杂定无法开炮。回视水城,高声道:“听我将令!违令者斩!”

  “遵命!”城中众军士慨然回应。戚指挥佥事所作所为,有目共睹,年纪虽轻,其人老成练达。老父大丧,却一心操劳水城事务,埋头造船,与卫所兵士同甘共苦,只此一样,便令人肃然起敬。又岂是指挥使王得道之流可比。

  “戚大人,快看水城西面!”箭楼上,负责了望的军士手指寨西丹崖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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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丹崖山上,蓬莱阁阴云中耸立,下视沧海。

  一叶扁舟绕出蓬莱阁下峭壁,直插那敌船而去。

  戚继光凝眸眺望,遥见小舟之上只有三人。后梢一人摇撸,撸杆一推一收间,小舟即蹿前一丈有余。惊涛骇浪之中,那小舟如一尾游鱼,恣意海上。那人摇撸之人身材壮硕,身着碎花布衣,戚继光心念一动,即想起此人八天前曾于镇妖塔中一会,乃八仙门掌门人的二师弟,大肚汉钟离秋。小舟船头,一个素衣女子怀抱长剑,迎风挺立。

  那小舟劈波斩浪,在倭寇战船行到相距水城两里之处,斜刺里迎上。两船相交,船头激起浪花。大浪随即吞噬小舟。

  半空里,那素衣女子犹如白鸥翱翔浪尖,双臂一展,跃上倭寇战船。长剑出鞘,杀往后舱。

  “小妹不可卤莽!”钟离秋大袖一挥,急落倭寇战船,惟恐小妹遭遇危险,足尖在船头油布上一点,即纵向后舱。

  后舱三名倭寇早有准备,不等那素衣女子杀到,忽然一声喊,一齐拔刀迎上。

  素衣女子冷面如霜,目若寒星,一声娇叱,手中长剑即寻上一名倭寇。倭寇挥刀斜斩,素衣女子不闻不见,剑走中宫,直刺倭寇胸膛。虽然素衣女子长剑后发先至,但那倭寇一刀的份量,也不容小觑,分明是两败俱伤的章法。

  另外两名倭寇哪管素衣女子,是拼命,还是自恃不凡。两倭寇左右包抄,一劈左侧,一攻右路。

  头顶上,一阵厉风扑下。两名倭寇忽然明白素衣女子的胆气根源。钟离秋随后赶到,伸手抓过素衣女子后心衣服,往后一带,右手大袖一卷,卷住三口倭刀。

  三名倭寇倭刀一齐脱手,难以置信一只袖子,竟会夺过他们的刀。三名倭寇对施了一个眼色,一声呼哨,纷纷跃入海中。

  素衣女子仗剑赶到后舷,只见浪花一卷,海面上早不见三名倭寇。

  钟离秋气道:“小妹,你活够了么?”

  那素衣女子横眼道:“真叫你说对了,小麒早就不想活了!”

  钟离秋心知自己情急之下说错了话,更明白小妹的心境,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倭寇行迹鬼祟,我们上岸再说。”突然感到身边有异,右手大袖一抖,三口倭刀向上射出。

  素衣女子抬头只见头顶桅杆上,一个身材魁梧的蒙面人,立在上面。

  三口倭刀射到,正中桅杆。桅杆上,那个蒙面人,却忽然不见了踪迹。

  只听船头油布上,有人冷冷一笑,说:“又见面了。”声音很是生硬蹩脚。

  钟离秋回过身来,说:“是你?”只见那忍者背负一口倭刀,双目凶光闪烁, 不是风魔小太郎,又会是谁?

  风魔小太郎道:“是我。”

  钟离秋又道:“鬼面具是不是被你掳走了?他现在在哪里?”

  风魔小太郎不答,手上指天,下指地,一个残忍笑意,闪过蒙面罩后的眼。他在阴间地府,要见他,你只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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