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州城门楼前,人来人往。一根旗杆,上面挂满头颅。每走过一个人,吐一口口水。只可惜这些禽兽现在只剩下头,它们是不会思考的。
人群里人声鼎沸:“戚家少爷果然好本事啊,看看,就这群畜生,就这德行,我呸!”
“戚继光是少年有为,但这事却是一个戴着鬼面具的人干的,你们没有看见告示吗?”
“鬼面具,何方神圣?一个人杀得了六十多个凶神恶煞?这事就是戚家大少爷做的。“
“难得啊,我们登州百姓有福啊,戚家大少爷少年老成,居功不傲,可敬可敬啊。”
“小小倭国,可恨可恨!烧杀掳掠,无恶不作。可恨好好一个姬家村,片瓦不存!”
“可恨我大明……”
“兄台,你不要你小命了啊你!”
“勿谈国事,勿谈国事。”
一拨人走过,又来一拨。人群熙熙攘攘,满眼繁华。
落日余晖冷冷照着登州城楼,这不很古老的城楼,正在古老。这古老的城邦,人心正在老去。千家万户,寻常百姓,朝代更换,潮起潮落。
旧时王谢堂前燕,都飞入寻常百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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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州城内,一处官邸。
寻常的官邸,不甚气派的官邸。朱漆门前,石狮一东一西,却是威风凛凛。人群往来,无不尊敬。敬的不是石狮子,是这朱漆门后的人。
厅堂上,戚景通太师椅中端坐,他身旁侧立的是他的老仆——戚七,膝前跪着一人,正是那个少年,戚继光。
“光儿,你可知你犯了一个错误?”
戚继光答道:“孩儿知错了。”
戚景通看着膝前的爱子,沉默不语,良久无语。
“好,你去吧。”
“孩儿告退。”
戚七看着少爷离去,慢慢说:“老爷,大少爷没有做错,是老奴做错了。”
戚景通站起身来。在他身上,七十年的岁月留下的显然与他的身体不相符,健壮,精干。戚景通说:“兄弟,我明白。你们做得很好,枭首示众,给我们登州的百姓出了一口恶气。我怪光儿的不是这个。”
戚七说:“大少爷不贪功不骄傲,枭首示众,一再提到杀倭寇六十二人的人不是他,是一个戴着鬼面具的人,并张贴告示,要重赏鬼面具。”
戚景通说:“光儿做的很好,但他的心很浮躁。这,你这个当干爹的,没有看出来?”
戚七低头想了想,说:“老奴没有辅佐好大少爷,老奴的错。”
戚景通叹道:“看着光儿,美儿,明儿一个个都长大了,我却老了。”
戚七笑说:“老爷向来是不服老的,今日怎么也发起感慨来了?想来……老奴也好久没有领教老爷的拳脚功夫了。”
戚景通笑道:“我已是古稀之年,能走走坐坐,已经很满足了。”一拍戚七肩膀,大声说:“走,咱们老兄弟去喝一盅去。老奴老奴,我是改不了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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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家后园,戚继光的演武场。
戚继光一个人在沉思。沉思他的心底那分骄傲轻浮,沾沾自喜,也沉思一个人。鬼面具。
鬼面具,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姬家村幸存的十一人里,为什么没有一个知道他是谁?还是知道,不敢说,不肯说?想到这里,戚继光的眼前一亮,一个念头浮上来:去姬家村!站起来,长吁一口气,两天一夜的就有的思索,忽然有了着落。不错,去姬家村,那里一定会有蛛丝马迹,他要找的东西。
夜色正自降临,戚继光感到一种振奋在体内慢慢蔓延。抬眼去看身后院墙墙头,日头正隐去最后一丝光芒,夜色正在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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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过几座山,姬家村就在远处,林的一角,隐隐现出。
正是三月初的天气。戚继光一路行来,闻见山花草木的清香,混杂着海风的咸淡,心情出奇的好。
还是那个村落,还是那个废墟。
戚继光的心情忽然就好不起来了,没有办法好起来。惨象就在昨天,昨天就在眼前。冒着袅袅青烟的废墟,遍地尸骨的人寰。不是天灾,胜似天灾。而这一切,与他有脱不开的干系。手,在不觉中握紧。呼吸,在不觉中急促。
村中的废墟上,有重建的新居。尽管看上去还太简陋,但,这是新居。
几个破陋的茅草棚边上,炊烟缭绕。人却不知所踪。锅里的饭,早已经熟了,却不见人来吃。
戚继光抬眼四望,夜色里不见人踪。他略一思索,想到了这十一个弱女子能去的地方。
一座坟,一座大坟。埋了一百一十三人的大坟。
十一个弱女子,跪坐在坟旁,一个一个呆呆不语,目光呆滞,眼中分明有泪,却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一个流下一滴泪来。
戚继光张口欲言,几番张口,最后却只得慢慢退了出来。
他无法面对,无法面对这十一张生不如死的面孔。他的泪,血气,已在他的心底泛滥。不杀尽倭寇,他无颜见这十一个乡里乡亲。
无颜见天下人。
他轻声对自己说:“姓戚的,是个男人,你给我听好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人,那巨大的坟,他对自己说:“只要你还活着,就别叫倭寇还活着一个!”
他听见耳边有人分明在说:“它们,都该去下地狱!”冰冷,苍白。有满腔的仇恨,有冰包着火的冷酷。
这人声,不似人声。来自幽明,来自地底,来自黑暗中的异域。
戚继光蓦地打了一个激灵,手已按在腰刀上,身形疾转,闪到一旁。
树林里空荡荡,没有一个人。
冷月升上树梢,繁星渐亮。这一刻,戚继光只觉得身旁忽然多了一头野兽,一头来自上古洪荒的野兽。不闻其音,不见其形。
“谁?”戚继光只说了一个字,脑中急转。任是他自幼习武,自视武艺非凡,心底竟然有了一丝不冷静。这,是他平时苦修心志中绝没有的事。
“我就是你想见的那个人。”
“鬼面具?”
“戚继光,不错……我记住你了,记住了……”
人声渐行渐远,笑声中人声两无。
“是你吗?阁下可否让在下一睹风采?”
声音远远传出去,不见回声。
十一个女子这时都走了出来,也引颈向西,追视去人的影踪。其时繁星在天,冷月孤悬。有鸦惊飞,复栖林中深处。林中忽有人放声大哭,哭声骤然四起,撕心裂肺。十一个女子,十一个孤鸿,其声其状,直刺得戚继光体无完肤。
戚继光一跺脚,拿腿离去,落荒而逃。再回头去看时,星摇四野,只有冷冷的风在四处游荡。草木花香,一时间,都没了颜色芳香。深林深处闻人哭,哭到谁听谁断肠。
戚继光抬起头来,向天一声长啸。
倭寇倭寇,血债血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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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边一间屋。
人头,放在桌子上。桌子,在摇晃。桌子上的烛台也在摇晃。火光,一明一暗。
按在桌子两边的一双手蓦然抬起,一掌拍下。这人回身厉问:“是谁!说!是谁!”
小犬蠢一狼望着碎成齑粉的桌子,摸了摸头,嗫嚅了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扑通跪倒。
一只大手就伸了过来,抓住小犬的衣领,一鸡一样拎过去,凑在鼻子尖上问:“说!谁!是谁!”
小犬两脚悬空,来回空蹬蹬,一张脸紫得象个茄子,舌头都吐出来:“放……放放……”
那只大手回手一放,将小犬扔在身后的虎皮交椅上。小犬就真的象只小犬,缩头缩脑,坐在椅子上,张口大口大口喘气,一双眼都不敢直视眼前人的模样。
这大汉两眼瞪起,大声厉喝:“说啊!”
小犬虫子一样滑下交椅来,摊倒在地,哭道:“他,他……他说他叫鬼面具……”
“还说什么?”
“还说……还说……半藏?半藏是什么玩意儿?”
“来人啊!”
几个人撩帘进来,站在一旁。
“扔了,扔了,喂鱼去!”
几个人将龟田拖出去。
小犬大叫:“半藏大人,半藏大人,我还有话要说……我有话……”
“来人啊!“
又几个人进来,肃立一边。
“把这里打扫一下,呆会还有客人要来。要是他说这里有一丝臊气,臭气,就别说我不给你们脸!”
外面一声水响,小犬蠢一狼再无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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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魁梧的大汉,半藏,背起手来,在茅草屋里来回走动。
鬼面具,鬼面具!到底是何方神圣?
门帘轻轻撩起,一个纤细人影无声无息闪了进来,蹑手蹑脚走至半藏背后,忽然跳起来,伸手去捂半藏的两眼。
半藏就势两手回抄,将这人背在背上。
背上女孩娇嗔:“爹啊,你就不会假装一下?”
半藏笑:“乖女儿,你跳得那么用力,要老爹怎么装?”
女孩叫着:“不算不算!你太高了,这不能怨我!人家翘着脚也捂不着啊!”
“那你说,要老爹怎么办?”
“下次你一定要假装不知道,而且还要装着低头去捡东西,这样我就捂得着你的眼了!记住了,不准再忘了!”
半藏放声大笑,一只手将女孩从背后拎过来,轻轻抱在怀里,大声笑说:“天底下老爹再也找不出象你这样刁蛮、可恨的丫头来了!”
“爹啊,你不喜欢蝴蝶了吗?”
半藏用一张长满胡须的脸去蹭怀里的女孩,喃喃说:“蝶儿,蝶儿,这世上老爹最亲的女人就是乖女儿了!”
蝴蝶忽然一笑,吐一截舌头,说:“不是吧?……”
“蝴蝶!快下来!”声音不大,就在两人身旁。
两个人扭头去看,一个女人不知几时,站在两人身边,一身黑色衣裙,似乎是刚刚自黑暗里走出来。冷艳妖媚,神秘异常。
外面有人大声报信:“半藏大人,王大人来了!”
半藏回身对两人一笑。妇人携过少女蝴蝶的手,闪身从侧门离去。蝴蝶忽然探进头来,悄悄说:“爹啊,不准你忘了啊……”被人拉走,再无下言。
门帘撩起,一个人低头走了进来。
半藏抱拳笑道:“久违了,王大人。”
来人戴了一顶斗笠,斜遮住脸。屋子里灯光昏暗,只看得见鼻子,嘴巴。
王大人也抱拳行礼,压着嗓子说:“倒是半藏老弟风采依旧啊。”
“请。”
“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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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禀报戚大人,探子来报,城外东北海域发现倭寇踪迹!”
“再探!”
戚继光据案而坐,目光灼灼,心中连连冷笑:“到底是来了你们!”回头去看墙上的刀,刀在匣中鸣,血在心中升腾。他问:“七叔,你看呢?”
戚七不答,反问:“你的心在跟你说什么?”
戚继光慢慢站起来,说:“他说,它们,都该去下地狱!”
戚七不再说什么。他知道,这,还只是个开始,他的大少爷的路,还很远,很远……
门外一人急急奔上大堂来:“东南角海面发现倭寇敌船!”
“再探!”
戚继光慢慢披挂整齐,将刀仔细佩好,人一直沉思:倭寇,你们意欲何为?
不一刻,又一个探子来报:“报!正东方向倭寇大型战船三艘,成品字形,顺流而来,直指我们水寨而来!”
戚继光系好帽盔,一切收拾停当,说了一声:“传令!”
戚七一旁看着大少爷的目光由火渐渐变成水,变成深潭,变成海,笑容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升上嘴角。欣慰,欣慰,欣慰。这样沉雄的态度,他曾经在他的老伙计身上见过,想不到的是,这么快,就在他老伙计的后人身上又见到。
这,无疑将是一场胜仗。
一个十八岁的孩子,一个十八岁的将军,他,将引领一场胜利的战役的到来,决定未来的去向。
戚七看着这个年轻的将军,阔步而去的背影,他感到活力,再次注入正在老去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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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栏凌风,戚景通仰天极目望。
一人在他身边,说:“夫君。” 戚景通回眼看这妇人,伸出手去,握着她的手,一手一指远处浩淼烟波,说:“夫人,你可看见?”
一个顽童拍手叫道:“我看见了,我看见了!”
戚景通笑道:“明儿,你看见什么了?”
戚继明眨着眼说:“爹,你看见了什么?”
戚景通仰天大笑,一手执着爱妻,一手抱过爱子。
烟波浩淼处,自有浩淼烟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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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继光默默站在水寨女墙上,冷冷望着倭寇敌船自三面合拢过来,不说一句话。
水寨里众官兵也默默各司其职,炮弹已在膛,火把已在手,只等一声令。
倭寇大小船只十余艘,在距水寨三四百步处忽然折返,只一小舟向前,舟上六七人,当中一个身材异常高大,在倭寇里鹤立鸡群。
“打开水门。”
此言一出,水寨上下具是一惊。倭寇做法固然是出人意料,而他们的戚大人,行事更是令人难以琢磨。先是不准开炮,又是打开水门。更有人窃窃私语起来。
戚继光朗朗道:“倭寇如此张狂,不把我们堂堂大明水师放在眼里,我戚继光要做的,就是让它们长长见识!——开水门!”
“对!不能让那群杂种小看了咱们!”
“戚大人说得极是,我们济济千人,岂能让区区几个倭寇吓破胆?”
“打开水门!打开水门!”
戚七在旁静观。先是大吃一惊,终长吁一口气。大少爷果真是当世俊才,做事非常人能理解。对敌屡屡不甚高炽的士气,转眼又是另一番景象。这,就是他的大少爷的行事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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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门缓缓打开。
半藏不禁大吃一惊。水门后面旌旗招展,却并无一艘战船驶出。那,站在水寨女墙上的人,他,在想什么?
这一刻,半藏竟忘了他的来意。
转眼间,小舟已经划到水寨墙下。
一人说:“半藏大人,我们到了。”
半藏抬起头来,女墙上的戚继光正自冷冷地看着他。两人的目光在大开的水寨大门下相撞。半藏感到一阵火花,从没有过的火花,在他眼前跳闪。
半藏感到从没有过的屈辱,在冲塞他的胸膛。
他说:“开进去!”
小舟上的倭寇不禁面面相觑。
小舟慢慢驶进水门。
这一刻,水门巨大的阴影悉数笼罩在小舟的七个人身上。冷汗在沿着后脊梁流下,慢慢浸湿全身。半藏昂然立在船头,背手而站。
眼前的战船都已经显得老旧,但船上的旌旗却是鲜艳无比,兀自在风中猎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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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继光听见身边有人在说:“戚佥事,倭寇进我大明水寨,在我们老爷时可是从没有过的事,此事……”他回身去看说话的军官,笑了一笑。
“你们都不要擅自离开,时刻注意远处的倭寇。待我下去会会它们!”
戚七说:“少爷但去无妨,这里有胡将军与老奴坚守。”
戚继光下得城墙,大步直趋倭寇小舟停处。
半藏遥遥只见那少年将军龙骧虎步而来,再环顾水寨,不觉心中大叹。
两人隔水相见。
半藏抱拳施礼:“在下半藏,服部半藏。”
戚继光看着眼前舟中的大汉,心中也是暗暗吃了一惊:好一条大汉!呼吸仿佛也为之一顿。脸上声色全无,也抱拳还了一礼:“久仰。在下戚继光。”
半藏忽然无话可说。眼前的少年,仿佛锋芒毕露,又仿佛朴实无华。真是难以捉摸。
戚继光道:“倭寇天生猥琐,看你身材如此高大,不知半藏首领你何方人氏?”
半藏道:“我姓秦,祖上姓秦,到我,已是服部。服部半藏。”
戚继光道:“服部半藏,秦半藏。多说无用。来人啊!”
小舟上六人一声叫,魂飞天外,最怕的果然是来了!
半藏忽然抬起一脚,一个倭寇嚎叫着飞出去,死猪一样扑通掉进水里,脸下背上浮起,再无声响,一命呜呼。
戚继光抚掌大笑:“秦半藏,领教!领教!”
不多时,六个健壮军士一人挑了一担,健步如飞而来。舟中余下五个筛糠的无嘴葫芦,更是面无人色。只瞥了一眼那些人头,简直要昏死过去。
六个军汉,每人挑了十个人头,在小舟边一字排开。一堆堆人头,不过是菜市场上估价待卖的猪头而已。
半藏瞳孔缩了缩,不说一句话。
戚继光指着人头,一字一字说:“就是它们,扰我们大明江山,害我大明黎民百姓。可惜它们不是我杀的,它们的头,倒是我砍的。每一个,都是,都是我亲手剁下的。它们的死,在我眼里,不过蝼蚁。而我大明的百姓,就是他们身上一根毫毛都是我的血液流淌所在。这些人的死,这些禽兽的死,就是死一千次,一万次,都是死有余辜。你问问它们,有谁的手上,没有沾有我大明百姓的血?”
半藏点一点头,点一点头,再点一点头。恨不由自主,对这个人的恨,让他不由自主。这个人仿佛天生就是他的敌人,上天指定的敌人。
戚继光忽然伸出手来,戟指半藏:“你,还有你们,来这里,来我大明,干什么?”
半藏直看着这人的手,竟然发现,他走的每一步,他的心中所想,竟都是不由自主地随这只手的摆布!
“拿大锤来!”
锤来,锤在手。另一只手,拎一个人头。
锤起,锤落。人头是西瓜,碎成一块块。血,四溅,溅戚继光一身。
戚继光笑道:“要说残忍,岂是我大明不会?今日是他,明日就是你们!”血满身,人狰狞。
小舟上一人忽然扑倒船边,俯身大吐。
这哪里是人?这,哪里还是一个人?
半藏一抱拳,说:“告辞了!”
戚继光说:“且慢!”
半藏慢慢道:“戚继光,你意欲何为?”
戚继光一指地上六十个人头,说:“食之无味,弃之可惜。今日一见,谨以此头权作见面薄礼,请笑纳。”戚继光一手挽过三张担子,两手挽过六张担子,站在码头边大声叫道:“船上的,靠过来一点。”
“靠过去!”
小舟往前,靠了靠。
“太远,戚某跳不过去!再靠过来一点!”
半藏忽然大笑:“贵国自古有云,英雄出少年,半藏领教了!”回身左右,厉声道:“还不照做?”
小舟又向码头靠近,尚距码头十一二步远,却听戚继光说:“够了!”只见他一手挽三十个人头,另一只手也挽三十个人头,轻轻跳过来,船头向下沉了一沉。小舟上人都感到一阵晃动。一个人头五斤五,六十个,那又岂是几十斤?
小舟上,方寸之地。两个人咫尺相对。
眼对眼,心观心,咫尺船头之间,船头之下的水浪,看似波平浪静,却是暗流激荡。
戚继光放下人头,轻轻跃回码头,笑了笑:“让阁下见笑了。”
半藏一张脸铁青,淡淡说:“好手段,好手段。”人忽然蹿起,大鸟一般飞向身后的水面,足尖在尸体上一点,回手抓过头发,转瞬间又站回船头,就好象是人根本就没有动过一样,只是手里,却还抓着那个被他踢落水的尸体。
戚继光只觉得呼吸一顿,眼前有什么顶了一顶。是那半藏的气势,在逼过来。
“今日一会,他日重逢。告辞了!”半藏袍袖一挥,四人划动小舟。不一时,就过了水门,远远离去。远远望去,小舟之上,六十个人头堆积如山。
戚继光重回墙头,遥望远处海面的倭寇船队,忽然感到一阵从没有过的疲倦。
人散去,水寨回复平静。
戚七说:“大少爷,你可知你今天太过锋芒毕露?”
戚继光笑了笑,不复一言。那时那地,他只知道身前站着的是一个择人而噬的野兽,他不这么极力表现地话,他早已经被那个叫半藏的野兽的气势压倒。他这么锋芒毕露,绝不是他的本意。
戚七又说:“不过,大少爷,你赢了。”
戚继光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他说:“我是赢了。我大明赢了,我输了。”——我乃一军之统帅,我的一言一行,关系到我们的生死存亡。这一点上,我其实是输了。一军之统帅,要的不是意气用事之人。
戚七忽然笑了,他说:“大少爷,你错了。你的确是赢了,赢得堂堂正正!”——你有正气,你身后站着千千万万的大明子民。你为的不是你个人私怨,你有浩然正气,所以你赢了。
戚继光展颜一笑:“七叔,我明白了。”
正是浩然正气,一把无形的破邪利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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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藏的心情一直不好,很不好。在这个时候,他身边方圆十步之内,绝不会有任何活物出现。他没有想到自己会败得这么狼狈,这么惨,而且还是败在一个小毛孩子手下。这是他的奇耻大辱。这一切,都要归功一个人。偏偏这个人很识趣,早就远远躲开,不给他发泄的机会。
戚继光,戚继光!
一场还没有开始的战役,只打了一个回合的照面,他就输了!甚至不等他开口,就知道他的来意,至始至终,都不曾给他还手的机会。在气势上,远远盖过了他。只为了那区区六十个人头,就让他颜面荡然无存。
戚继光,戚继光!此人不除,他半藏就休想在这里呼风唤雨。
“不错,一定要除掉他!”半藏站起身来,背起手,来来回回。
这时,一人忽然开口说道:“半藏大人可是想通了?”
半藏抬眼看了王大人一眼,说:“王大人果然是好眼力啊!”尖酸刻薄。
斗笠下的嘴笑了笑,王大人说:“都知道半藏老弟的习惯,为兄岂敢捋虎须?”只是一笑,不以为耻。又说:“为兄见你来来回回步履间越来越沉稳,就妄断半藏老弟定是想通了什么。”
半藏立定,说:“不错。”
王大人说:“而且只可智取,不能力敌。”
半藏阴沉一笑,说:“这次又叫你说对了。”戚继光的本事,他已然领教。那一手拎三十个人头,两手三百多斤,一跃十余步,岂是常人做得到的?
王大人紧跟一句:“那么半藏大人打算怎么做呢?”
半藏并不答言,只叫了一声:“拿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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碗一倾,酒洒下。
戚继光坐在百人坟前,将手中的酒连洒了三碗,自己又连干了三碗。酒已经大醉,眼中的泪,不觉地滑下来。他擦去泪,慢慢站起来。扑通一声跪倒坟前,无声中握拳捶地,伤心不已。
林边十一个女子默默看着,无人上前。不敢上前。
戚继光又站起来,摇摇晃晃,沿坟转了一圈,拿腿离去。
十一个女子默默看着这醉汉步履坚定地打身边经过,转过身再看他的背影,很自然地又蹒跚,踉踉跄跄,推开要扶他的树,寻着来路而回。
最小的女孩忍不住哭出声来,连忙用手捂住,抬眼看看众姐妹,说:“大姐,要是咱们的父母官都是戚哥哥这样的官……”
“是啊,可是你的戚哥哥不是咱们登州最大的官啊。有些事,他说了也不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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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继光跌跌撞撞,一路前行,一脚高,一脚低,忽然觉得脚下有些凉意,低头看时,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中到了那日倭寇死绝的海边。酒,醒了一半。
现在正是涨潮时分,潮水淹没了海滩。
天上的冷月如钩,星光点点,洒了一海的清光。戚继光站在水中,斜着眼看水面的波纹。冷月繁星,良辰美景,在他眼中,不过是一弯残月,一片海:“一弯残月一片海,海上乌云东面来。我知我有后羿箭,箭在壶中日在天。”
“一弯残月一片海,海潮褪尽露出来,一个两个三四个,倭寇死光真痛快。”
一个声音忽然从戚继光的身后传来,豪放里夹杂着刻骨的恨,用一种嘲讽的语气吟诵。戚继光猛然间酒意全消,霍然回身,只见一个人,自身后的长草里钻出来。
“阁下莫非就是鬼面具?”
那个人并不答话,只在一个劲地发抖。戚继光定睛去看,却原来是王府上的人!
戚继光看着这个人,这个好象是姓韩的人,城里一家酒楼的女掌柜的丈夫,平素有些豪侠气,爱舞刀弄棒,故在登州卫王指挥使府上听差。
戚继光只觉得额头上的血筋一阵蹦,怒火升上心头。向前走了两步:“小五子?”
当啷一声,一把刀掉在卵石上。小五子扑通一声跪倒,背上硬弓也弃之地上,颤声道:“戚大人饶命,戚大人饶命,饶小的一命。”
戚继光哼了一声,平下怒火,说了一句:“滚!”
小五子簌簌发抖,却是长跪不起,口中喃喃自语:“小的不敢,小的不敢……”
冥冥星光中,一个人说:“滚吧!”
小五子爬都爬不起,一堆烂泥一般瘫在地上,口中叫道:“我滚我滚!”心头一次次闪过一双冰冷的眼神,无言的眼神。这眼神,就象是绳索,将他灵魂都捆绑。腿脚动弹不得,早已不是他的了。
戚继光冷冷看了这个刺客一眼,走上前去,一手提过他后颈衣领,手上一叫劲,这个烂泥一样的刺客就在一声怪叫声中飞了出去,星光里,远远地却是两脚先着地,一头拱进乱树林中去,绝影而去。
星光下,鬼面具出现在戚继光身前,说:“戚兄好手段。”
戚继光纳头便拜:“没想到我戚继光今日在此草草相见。多谢恩公出手相救。”
鬼面具说:“你不是他们,你是好官。是姬家村的老少救你,不是我。”
戚继光说:“不要说了,戚继光枉为男儿!”
鬼面具说:“男儿不男儿,自在人心。小弟有事要办,戚兄,人心险恶,你多保重。”
戚继光站起身来,向前几步,大声问道:“还没请教恩公尊姓大名。”星光下,只见鬼面具的空荡荡的背影渐渐远去,忍不住又问:“今日一别,何日再见?”
海风里,飘来鬼面具的声音:“武王伐纣,太公钓鱼。”
戚继光站在水边,一时间心潮澎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