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拓江湖载酒行,楚腰纤细掌中轻。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
丝竹声夹杂着曼妙的歌声,混合着酒香、脂粉气,在一阵阵猜酒行令的调笑声里,从小镇的镇西面的栖云楼飘出,顺着小孤河一直流到镇东面的驿馆。
镇东驿馆门前,四名缇骑正匆匆撞进门去。
“人呢?人都去哪儿了?”梁总旗奔进门去,竟发现偌大的驿馆里,居然只有一个杂役在扫地,高千户却不在驿馆。
杂役见梁总旗气势汹汹,手拄着扫帚,一时呆住无话。
梁总旗回过头来,却见三人杵在一旁,怒气更盛:“还楞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找?”高千户是他的顶头上司,他不敢不敬,只好把气撒在三名手下身上。早上出门时,鲜衣怒马,趾高气扬,归来却是灰头土脸,跛脚走路,要他如何不恼羞?沿途百姓虽然不敢指指点点,说三道四,但从他们的眼神里,梁总旗却看出了针一样的异光。
三人面面相觑,最后却是张三道:“高……千户大人用不着找,他此时定是在栖云楼里听曲呢……”那杂役也忙不迭道:“高大人的确是去了栖云楼——您听,这不那云姑娘在唱曲吗?”
驿馆外,人声嘈杂,却遮掩不住栖云楼里飘来的隐隐歌声。歌声清越缱绻,三个手下回头西看,目光越过西墙,小孤河上一片晴空,一时耳边歌声萦绕,心神俱醉。
“什么云姑娘,不过是个人老珠黄的老妈子。”梁总旗冷笑了一声。无暇多说,出门上马,打马出了驿馆,一路烟尘卷向镇西。
门外柳树上一群麻雀未及落下,又扑簌蔌惊飞去。
小孤河清澈的河水,自西而东横贯小镇。小镇因河而建,因河而名。夹河两岸,绿柳依依,商铺沿河栉比而立,远近乡社商贾云集于此,是以小镇不大,却极尽繁华。若非地处辽东,直让人以为身处江南。
奢华富足,为小孤镇带来兴旺,也带来三教九流,越来越多的人们到此谋生。小孤镇也就象一个妩媚的少女,日渐丰腴,在悄然中成长。迟早有一天,小孤镇不再是一个小镇,而小孤河也终将因镇子而更名大孤河。
朝阳照耀着河水,河水泛着金色的鳞光。小镇自沉睡中醒来,沿河两岸长街上人流攒动,熙熙攘攘,叫卖声与讨价还价声缠作一团,吵闹不休。河道中漕船往来,交相往返,从石拱桥下轻捷地划过。
那石桥不大,也不出众,桥身匾额上,却大大雕篆了两个古字,名曰浮云。终日桥上行人,桥下行船,石桥横卧波上,默默见证人间喧哗事。
就在这石桥北岸一块不大的空地上,一团人围住一个场子,伸长了脖子往里面看,场子里小锣敲得当当响,却是一个壮汉在卖狗皮膏药。不远处,几个蓬头垢面的乞丐斜躺在堤岸的柳树下,大口嗅着街对面一家酒馆里飘出的酒菜香气,一面用力撕咬着手里硬邦邦的冷烧饼。酒馆里,几个五大三粗的贩夫走卒正据着一张桌子,一面大碗喝酒,一面大呼小叫,旁若无人。店家在柜台后苦着脸,只好暗叫倒霉。一看这几个袒胸露腹的江湖人就知道,不是船帮,就是飞鱼帮,一个个身上带着家伙,哪里是他能惹得起的。
这时,店门外忽然一阵骚动,却是一骑三人横行而过。那马上人飞扬跋扈,驱马驰过。一个老者躲避不及,险些被马撞着,幸有一个乞丐从旁边拉了一把,这才无事。
那乞丐衣衫褴褛,腰里别着根油腻腻、脏乎乎的打狗棒,黄面大眼,倒有几分异相。
梁总旗在马上回看了一眼那乞丐,三分惊奇,三分鄙视,一边大声吆喝着:“滚开,都给我滚开!”那不过是个臭要饭的,手脚自然比常人伶俐,救下一个老东西,也没什么好奇怪。梁总旗更惦记着去往栖云楼去禀报要务,转瞬间,消失在人群里。
老汉执着黄面乞丐的手,千恩万谢。黄面乞丐笑了一笑,转身去石桥边蹲下,晒他的太阳去了。
酒馆里,那五个汉子其中一个右胳膊打着绷带,吊在脖子上,空出左手来,抓起酒碗大大喝了一口,一拍桌子道:“真他娘的不是东西!”桌子上的碟子碗筷都是一跳。余下四人知道这人说的是谁,一个个也都是满面怒容。一个道:“再这么下去,咱们船帮兄弟连个喝酒的钱都没有了!”一个摇摇手里的空酒壶,回头道:“掌柜的,拿酒来!”
店小二还没答话,蓦听门外“轰”的一声巨响传来。
这五人怔了一怔,还道是那个官差生事,却听远处有人叫道:“船帮跟飞鱼帮干起来了!”五人互看了一眼,自没二话,抄起身边家伙,跳出门去。
五人来到门外,只见石桥下刀光闪映,两船迎面相撞,船头各自抢出六七条大汉,缠斗在一处。一人飞身而起,跃上对方船上,手起刀落,劈翻一人。惨叫声连着水声,被砍之人倒栽进河里。同伙见状勃然大怒,奋力一刀劈下。那人横刀相架,飞起一脚,又将那同伙踢落河心。
五人在岸上看得急切,势弱的一方,正是帮中弟兄。也不知水里的那两个弟兄是死是活。那手段狠毒之人,名唤双头蛇,却正是飞鱼帮的一帮之主。五人奔上桥头,大吼一声,纵身跳下。那个吊着膀子的汉子,是五人中修为最高的,他脚一沾船板,背后风急,一侧身,让过一刀,左肘顺势横击,将飞鱼帮一人打落水去。
那双头蛇是一个中年人,颌下留了一丛胡子,见又有人来,也不吃惊,把眼往那人伤臂上一瞄,哈哈一笑,道:“周小五,看样子你那条胳膊也不想要了。”一摆手,暂停了手下人的攻势。
周小五的胳膊正是双头蛇所伤,他怒往上涌,厉声道:“你们飞鱼帮欺人太甚,咱们新仇旧债一块算!”双头蛇闻言更是连连大笑,说:“好好好!今天咱们就把帐一并清算!”蓦然间,喉咙里发出一声清啸。
石桥两岸这时已经聚集了几层人,桥上更有人伏栏下望,指指点点。猛听南岸一声长啸应和,随即一阵骚乱,人群中钻出十数条大汉。那群大汉一色短衣打扮,腰间缠了一条青色布带,手里操着雪亮的单刀,满眼煞气逼人,一字排开,列在岸边,皆大呼:“飞鱼帮在此与船帮一决恩怨,不相干的朋友,统统闪开!”
围观众人见此状,纷纷鸟兽散去,避在一旁远远观望。
周小五仰头去看,咬牙怒道:“好你个双头蛇,你早有图谋!我于帮主失踪,定与你有脱不了的干系!”
双头蛇眼中闪过一丝恶毒,笑道:“无毒不丈夫,不然的话,我岂不愧对双头蛇之名?凡挡我飞鱼帮财路者,只有一个字——死!”
“死”字未落,却听有人懒洋洋道:“按说漕运之事,从来都是我船帮经手,干你飞鱼帮鸟事。要说谁挡了谁的财路,你问一问这小孤镇上的人,到底是谁在欺行霸市。”
“什么人?”双头蛇寻声望去,石桥上青衫飘扬,一人从容跃下,落到面前。
只见这人身着一件水绿长衫,相貌俊朗,年纪大约二十出头,一双眼飒飒有神。双头蛇不禁往后一退,惊道:“你……你……你不是……”仿佛是活见了鬼一样。
飞鱼帮帮众见到,更是大惊,心中暗叫不好,俱想:“他……他怎么……还没死?”
船帮众人相见,却是大喜过望。
周小五道:“帮主,你还活着!那两个魔头没杀了你?”
“小五,你还盼我死么?”这年轻人粲然一笑,白净的脸上一片爽朗。“闲话少说,我倒是要问问史帮主,于某何德何能,要您请出‘粉药叉’来买我一条命。”
双头蛇脸色阴晴变换,心中惊疑不定,却想这姓于的竟能从“粉药叉”手下逃生,也不知是命大,还是本事大。但事已至此,不分生死,绝不可能善终,蓦然一抖手上刀,冷笑道:“鹿死谁手,还未可知,咱们刀上说话!”抬手一刀,刀狭劲风,当头劈下。
这年轻人淡淡一笑,脚下蓦地一用力,船向下一沉,随即一弹,船身猛地一晃。双头蛇脚下不稳,刀上劲道立失。年轻人轻轻巧巧将刀取过,反手一刀,架在双头蛇颈上。
双头蛇顿时汗流浃背,面上却是冷笑道:“于春水!你若真有本事,咱们水下见真章!”
于春水,自然就是这个年轻人,船帮的继任帮主。
“今天就叫你输个心服口服。”于春水笑了一笑,随手将刀一丢,白光如虹一闪,“夺”的一声,刀插在双头蛇两脚之间的船板上,颤动不已。
双头蛇面色发白,猛扭头回顾岸船上、岸上的帮众,厉声道:“还看什么?掏家伙下水!”突然一个鱼跃,蹿入水中。飞鱼帮帮众怔了一怔,撕去外衣,露出一身黑衣水靠,纷纷跃下河去。
一时之间,河面扑扑水响,浪花四起。
于春水见飞鱼帮都下了河,从容不迫说道:“你们几个且退下。”眼望着河堤边两个掉下河的兄弟狼狈爬上岸去,心中怒火渐炽。
水面波纹渐渐平静,飞鱼帮众人就象鱼一样消失在水中。
周小五等人深知帮主本事通神,水下功夫更是出神入化,相继上岸,叫道:“帮主,给兄弟们出口恶气!”
于春水耳听水下动静,一丝冷笑浮上嘴角,手去衣领边,一个扣子一个扣子解开。猛然间,船身剧烈摇晃,脚下船舱里有水漫出。
“这群混蛋要沉船!”周小五大叫。其他帮众却喊:“帮主,叫他们见识见识小青龙的手段!”只见船上青衫飘扬,于春水已将水绿长衫脱下,精赤了上身,随手向空中一扬,人却是“哧”的一声,钻入水中。
那青衫有如云彩飘起,缓缓落向河心。
河面上一时无人,河面下暗流激荡。岸上船帮众人既自负,又担心。自负的是,帮主的水性天下无双;担心的是,一个人对付十七八个人,实在让人放心不下。
却在这时,“砰”的一声水响,河心一股水柱暴起,一人自水面下飞出,死鱼一样笔直掉进另一条船船舱。看装束,正是飞鱼帮的帮众。这人飞出,紧接又是一人,半空掉下,恰好堆在这人身上。这第二人挣扎要起,第三个人又来,又摞到了他的身上。
这时河面好似开锅了一般,一个人接着一个人从水下飞出,接二连三被抛到船舱里去。转瞬间,船舱里就象堆死鱼一样,堆满了飞鱼帮帮众。那水面下暗流激荡,就好象藏了一条青龙。
船帮众人这才露出笑容,松了一口气。远远一旁观望的镇上人也都靠拢来,一看究竟。结果当然是让他们咋舌不已,这等水性,闻所未闻。
这时那件水绿长衫缓缓飘下,犹未落进水里。突然水下一个浪花翻起,一人拔空而出。左手一挽青衫,腰身一折,轻飘飘落到船上,右手竟提着一人,往那船舱的人堆里一丢,手臂一伸,从衣袖中穿过,从容披上衣衫。
“好一条小青龙!”岸上一片喝彩声,小青龙于春水果真名不虚传。
双头蛇躺在人堆里,耳听岸上阵阵喝彩声,面如死灰,他眼望着于春水,无法相信顷刻间发生的事。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于春水一双眼泠泠望着双头蛇,风姿飒飒。
双头蛇胸口起伏,忽然哈哈大笑,道:“事到如今,史某无话可说,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堤岸上,周小五道:“帮主,别跟他废话,这混蛋几乎要了你的命,你不能便宜他!”于春水回过眼去,道:“小五,你是帮主,还是我是帮主?”周小五吃吃道:“当……当然你是……”话未说完,突见双头蛇一跃而起,手中一点寒芒暴闪飞出,投向于春水。众人大叫:“帮主,小心!”
于春水虽未回头,已觉不妙,心不禁向下一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刻,一团黑影陡然飞来,将双头蛇投出的寒星击落。“噗”的,掉到船板上,于春水低头去看,却是一只破布鞋。布鞋上,赫然插着一支明晃晃的分水刺。若非这布鞋拦下分水刺,他于春水只怕已是命丧黄泉。
双头蛇见最后一个杀掉于春水的机会也失去,心中再无希望,情知自己必死无疑,一闭眼,昂然直立道:“姓于的,动手吧!我史玉山皱一皱眉头,不算好汉!”
于春水急抬头去寻掷鞋救命之人,只见头顶石桥上形形色色的人中,一个乞丐很是奇特,三十来岁,黄面大眼,两腮边各有一蓬黄须,很有些异相。
两人一人桥上一人桥下,目光一对间,于春水心头一凛,瞬间确定掷鞋救自己的人,就是这个异人。那乞丐与于春水对了一眼,转身隐入人群之中。
“史帮主,你在道上也算是个人物,不是不明道理之人。于某只与你说一句话,船帮从没有与飞鱼帮有什么过不去的仇怨,今天之事到此便罢,若有下次,一并索还!”于春水一弯腰,拾起那破布鞋,膝盖微弯,腰背一耸,便上了石桥,寻那乞丐踪迹而去。
话说得很明白,船帮与飞鱼帮没有什么过不去,更没什么挡了财路的事,井水不犯河水,各走各的独木桥。
周小五等一干船帮帮众见帮主离开,竟不杀双头蛇,很是迷惑,但既然帮主发话不与飞鱼帮为难,他们自然就不能再去动手,所幸先前那两个受伤了的兄弟,伤势虽然不轻,却无性命之虞。
“便宜了你这死猪头!”跺一跺脚,周小五狠狠瞪船上双头蛇一眼,怒道:“我们走!”
众人抬着伤者离去。只恨便宜了这群混蛋。
双头蛇望着岸上船帮帮众离去,很是出乎意料。这时,船舱里的帮众也都哼哼唧唧爬起。双头蛇看一看手下的这些兄弟,忽然仰天大笑:“好,好,好!好一条小青龙。史某输得心服口服,五体投地,打此以后,世上再无飞鱼帮!”
飞鱼帮众人猛听此言,都是一惊。有人道:“帮主,你说什么?”有人道:“飞鱼帮散了,兄弟们怎么办?”又有人道:“是啊,飞鱼帮散了,兄弟们还怎么活?妻儿老小可怎么办啊?”却有一个机灵一点的人道:“你们就是一群猪脑袋,你们没听出帮主的意思来吗?从今天起,咱们大家就都入了船帮,是船帮的人了!”
双头蛇嘉许地看了一眼那人,猛然抬头道:“你们看什么看!我们船帮兄弟闹内讧,有什么希奇?”话虽如此说,但面上终究有些过不去,带着众人,匆匆驾船从水路离开。
两岸围观之人纷纷称奇,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感慨。却打此,坊间酒肆里,又多了几个话头。人们不无猜测地议论船帮帮主小青龙于春水的胸襟,以及副帮主史玉山的见风转舵功夫,还有那个投鞋救了于春水的神秘乞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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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春水沿河向西急追,人群里却始终不见那乞丐的身影,只好叹了口气,在河边一株柳树下站下来。风吹柳丝,柳丝拂动脸颊,一时心中思绪纷乱,理也理不清。
一个月前,父亲旧疾复发,撒手人寰,将船帮交付于他。临行前,殷殷劝戒他年少气盛,万事应以大局为重,断不可意气用事。得饶人处且饶人,与人为善,即是与己方便。给人一条活路,即是给自己一条退路。他点头答应,泪水止不住滑落。一匹脱缰的野马从此套上了枷锁。但他伤心的不是这个。人死,不能再见。日后想起父亲,却只能阴阳相隔,再也见不到,那种撕裂的痛,让他对手里的余温依依不舍。
悲伤固然悲伤,但终归要面对。船帮虽然不大,却也不是一个小帮。帮中事务繁杂,更要命的事是,船帮有一个死对头,飞鱼帮。
船帮老帮主的死讯,对于飞鱼帮来说,无疑就是吹响了冲阵的号角,双头蛇史玉山不会放过这吞并船帮的大好机会。尽管史玉山知道于少帮主的威名,但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实在引不起应有的重视。当飞鱼帮接连在于春水手下吃了几次瘪后,飞鱼帮上下终于认识到船帮的少帮主小青龙的名号不是白叫的。万般无奈之下,双头蛇想到了一个名字——药王殿。药王殿不是殿,而是一个神秘邪恶的江湖门派。相传殿中只有两个人,男的叫断肠郎君,女的叫粉药叉。几年前,飞鱼帮在海上曾经无意帮助过两人,两人许下一诺,要还双头蛇一个人情。见面的信号即是,去小孤镇西南三里外的药王殿里燃两柱香。三天后,两人中的粉药叉如约而至。双头蛇禀明了事情原委,那粉药叉以扇掩嘴,哧哧而笑,一拂袖子,化雾而去,留下一句话:“知道了。”
双头蛇自以为得手,就变本加厉,更加肆无忌惮,着力铲除船帮中冥顽不化的帮众。于是,就有了浮云桥下之事。只是他怎么也想不通,手段狠毒的粉药叉何以会放过于春水。
要说想不通,于春水更加想不通。他没有想到,原来他的师父,竟是传说中鼎鼎大名的海寇黑夜叉章司南。其实就他师父那一身水性,他早就该想到师父绝非“张耀庭”三个字那么简单。只是他没有想到的是,江湖中久负盛名的海寇章司南会隐姓埋名躲在小小的船帮之中。
于春水望着堤岸下的流水,心神却瞬间飞到那惊心动魄的一夜。夜色里,一袭粉色的红云突降船头,于春水只见一个身形窈窕的女人,立在他的对面。“奴家姓贺,名叫兰心。你也可以叫我粉药叉。”那女人手持团扇遮面,扇外两只眼睛又亮又毒。“今受人所托,特来取你人头一用。”
“帮主,你且退后,我们来打发这个疯婆子!”同行三名帮众自于春水身后抢出,抽刀砍去。那粉药叉团扇掩嘴,哧哧而笑,一拂袖子,生出一股粉雾,同行三人遇雾即软倒在船甲板上,顷刻七窍流血而亡。
于春水一惊不小,看出他与这恶毒女人之间的差距。就在于春水面对粉药叉的进逼而无计可施之时,水面上一个黑影浮空滑过,替他挡过了必死一击。
他还记得那粉药叉尖利的声音划破夜空:“是你,黑夜叉!”
“不错,正是章某。”那人微笑回答,夜色里又黑又高又瘦。
“张二叔,怎的是你?”于春水更是大是吃惊,面前这人,不是别个,正是他的师父张耀庭。他这才知道,张耀庭不过是个假名,章司南才是真名。
粉药叉一面讥笑章司南屈居船帮,一面察言观色,神色间很是狐疑。要知道她劈向于春水的掌劲,含有断肠念剧毒,章司南与她对了一掌,怎么也该有点反应,但让她震惊的是,章司南面上无半点痛苦神色。
章司南若无其事笑笑,说了一句让于春水想破脑袋也想不到的话:“船帮乃我鲛帮之人,我乃辽东分舵赤鳍坛坛主,船帮即鲛帮,鲛帮即船帮,何来屈居一说。”
说到鲛帮,粉药叉隐隐变了脸色。
“原来是这么回事。”粉药叉点了点头,恨恨不已,怨毒地瞪着章司南良久,忽然一拂袖子,一阵粉红色的烟雾升起,长笑而去。“鲛帮,鲛帮,鲛帮!有朝一日,我必亲手灭了鲛帮!”
鲛,即鲨鱼。鲛帮,顾名思义,鲨鱼之帮。鲨鱼乃大海的王者,一群鲨鱼聚集的帮派可想而知。不同于一般的海盗和倭寇,鲛帮踪迹,也就象真正的鲨鱼那样,遍布黄渤东南四海。既有走私经商的营生,又有杀人越货的勾当,既与官府对抗,又不买倭寇的帐,我行我素,目无王法,实是一群扬帆海天,啸傲风浪的大盗。其帮实力雄厚,若说陆上帮派以丐帮为首,到了这海上,就是鲛帮的天下。但帮众多少,无人得知,下设几舵几坛,更无人知晓。更令人想不透的是,鲛帮的总舵主的身份几乎是一个天大的秘密,无人知其底细。
就在于春水为船帮乃鲛帮下属一事而欣喜之时,章司南忽然瘫倒船头。
“张二叔,你怎么了?”于春水万万没有料到,章司南竟不知什么时候中了粉药叉的奇毒。
“闲话少说,快走。”章司南抬起自己的一双手,夜色下只见一双手掌肿胀墨黑,苦笑道:“好险!好歹毒的断肠念!”若非他内力精纯,暂时压住毒性,强装镇定,惊走粉药叉,只要再稍延片刻,待到“断肠念”之毒发作,他就不免露出马脚。
于春水惊闻断肠念,心中慌乱,又急又怒。
章司南道:“断肠念虽然歹毒,但并不是无药可救。”于春水聪慧机敏,忽然想起一个地方来,叫道:“圣水山庄!”章司南点了点头,无力说话。
所幸小孤镇距离圣水山庄不足一天的路程,于春水领了师命去圣水山庄见过庄主孟太昊,取了还魂圣水而归,救回了师父性命。
思绪转到这里,于春水忽想:“也不知师父他伤情痊愈了没有。”耳边这时传来栖云楼上云娘的歌声,于春水不禁抬眼西看,嘴角含笑,脑中生出一副图画:师父他正躺在香喷喷的温柔乡里,一边听着云娘的小曲,一边享受地喝着小玉伺候的香茗。
远处绿柳环绕处,翘出一角飞檐,正是栖云楼。
这时日头已升得老高,懒洋洋洒在小镇上。南岸长街的一家当铺屋檐上,一群麻雀叽叽喳喳叫个不停,门前两个顽童弯腰捡起石子去打,那群麻雀就噗噜噜飞到门前的柳树梢头。柳枝抽绿,在微风里轻摆,轻拂着水里的倒影。小孤河碧波荡漾,闪着点点鳞光,被来往的船只,搅作满河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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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总旗一头撞进栖云楼时,高无忧正斜躺在红蕊姑娘的怀里,眯着眼睛,张嘴吃下绿萼姑娘送他嘴边的鲜果。一旁,青莲姑娘揉肩,黄莺姑娘捶腿,好不惬意。在他身后,另有四条彪形大汉肃立,脸若门神,凛然不可侵犯,但无一不是望向内堂的珠帘,目光中透露出一丝绮念。
内堂珠帘半卷,帘后摆着一张香案,香案一角清烟袅袅。两侍婢一横笛,一竖箫,中间一妇人云鬓高耸,腮云渡雪,绛紫轻纱覆体,胸前一抹围胸半掩幽谷,坐在香案后手抚绿琴,口中曼声而唱:“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未凋。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曲调高雅,意境深幽,当此众人,却是深山对牛弹琴。只有二楼一间雅室里,一人微呷着香茗,耳听琴音,于心中眼里闪过一片月白的静夜。也只有他才知道,云娘是为谁弹奏绿琴,为谁而歌。
梁总旗急走几步上前,来到高无忧身旁,急道:“千户大人,下官有事禀报。”
一时间,满楼寂静,栖云楼的姑娘们都惊愕地望着闯进门来的梁总旗,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谁叫你们停下来的?”高无忧两只细眼微微一睁,内里精光隐闪,冷冷问了一声。姑娘们如梦初醒,赶紧去做手里的事,捶腿的捶腿,揉肩的揉肩,喂果脯的喂果脯。高无忧这才懒洋洋乜斜了眼睛去问:“什么事?”
梁总旗道:“回高大人,下官发现了在逃要犯!”
“是么?那她人现在何处?”
“她……本来下官已经擒住了她,可是,可是后来……”
“后来怎样?人又被劫跑了?”
“大人料事如神,那黄樱宁确被一蒙面人劫走了……”
“哼,好大的狗胆。朗朗乾坤,大胆刁民竟敢袭击缇骑,想造反不成?”高无忧冷冷打量了一眼门外狼狈三人,把眼转向面前的梁总旗,说道:“你们四个不会连那蒙面人的底细也不知道吧?”
梁总旗低头吃吃道:“事起仓促,下官没来得及看清……不过,下官怀疑飞鹰镖局的海少镖头有重大嫌疑。”
“看来你还没蠢到家。”高无忧打了个哈欠,“秃子头上的虱子,这事明摆着就是飞鹰镖局的少镖头所为,你们去把他抓来,不就结了?”
梁总旗不敢迟疑,答道:“下官这就去张出榜文,沿路缉拿。”临出门去,又加了一句:“大人静候佳音,不信拿不到这厮!”
却在这时,栖云楼里陡然响起一阵哈哈大笑。“井底之蛙,也配言勇!”那笑声张狂苍劲,声震屋瓦,绕梁不绝。
整个栖云楼里之人,顿时被这突如其来的笑声镇住。珠帘后,那美妇人手一颤,一根琴弦崩断,歌声戛然而止,心中却想:“这冤家!伤还没好,又来惹事!”
高无忧面无表情,嘴边却闪过一丝冷笑。身后四个大汉都仰头去看楼上,眼中放出厉芒。那刺耳的笑声,显然是从二楼的一间雅室里发出来的。
“找死!”梁总旗正为办事不利,走了黄樱宁而惶恐,陡闻那笑声,心下不怒反喜,眼前正是一个将功折罪的大好机会。二话不说,掉头回门里,沿着楼梯,就奔上楼去。
楼外三人乖巧,梁总旗前脚上楼,三个也后脚赶去。梁总旗抢先冲到雅室门前,一脚踏开屋门,扑了进去。三个旋即赶到,正待抢进,陡闻“喀嚓”一声响,一团物事从屋里飞出,却是躲闪不及,一齐撞翻在地。三人定睛看时,竟是梁总旗。
梁总旗胸中气血翻腾,两眼直冒金星,也不知自己是怎么飞出来的,晕头转向从地上爬起半个身子,就门里去看,只见芝兰满室,粉帐流苏,绣榻之上隐约是一人翘着二郎腿,高枕而卧,一双眼正透过幔帐森森盯过来,也不知是人是鬼。梁总旗心头无端一紧,咽喉似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两眼蓦然翻白,昏死过去。
剩下三人哪敢怠慢,抓头拽脚将梁总旗抢下楼来。
“一群废物!”高无忧冷冷哼了一声,缓缓站起身来。周身上下,一股异样气氛倏忽蔓延开来,整个栖云楼似乎都弥漫着寒意。立在他身后的四大护卫,犹如听到了撕杀的号角,腰间佩刀呛然出鞘。
“慢着!”珠帘内,那美妇人站起身来,撩帘走出内堂来,娉娉婷婷立在大堂之上。
高无忧抬一抬手,示意手下四大金刚不忙动手,一双眼在那美妇人身上、脸上看了又看,才道:“云娘,有什么话,你只需说。”
云娘微微一笑,道:“你们男人生性好斗,爱怎么打怎么杀都没关系,只是我想问高大人一声,少时这笔帐是记在你的帐上,还是记在他的帐上?”她说的帐,自然是指少时一场打斗下来,难免会打烂点什么东西。
高无忧嘿嘿笑了一声,望着云娘,眼中深处有光一闪,说:“不愧是云娘,栖云楼的大当家。只要你肯点个头,我高无忧就是将整个小孤镇送与你,也不是什么难事。”话锋忽然一转,“只是我要问问云娘,你说的那个他,到底是什么人?”
却在这时,只听得雅室里一声长笑,一人昂然走了出来:“高大人,这才几年不见,连你老朋友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
高无忧脸色这时陡然一变,抬头望去,两眼眯成一条线,厉声道:“原来是你!”
在他眼中,赫然是一条又高又瘦、长手长脚的黑大汉。那大汉四十开外,两腮颧骨高耸,一双利眼如钩,臂长过膝,手若蒲扇,不是那个通缉在案多年的要犯,还会是哪个!
“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无心插柳柳成荫!”高无忧两眼蓦然电张,放出寒光。“黑夜叉,是你自投罗网,怨不得我!”
“黑夜叉”三字一出,栖云楼当即大乱。梁总旗恰好醒来,听得黑夜叉三字,大吃一惊,险些又晕厥过去。十年前,也就是嘉靖十五年,曾发生过一件震动朝野的大事,朝鲜进贡的皇纲经海路转往天津卫,走到半路,三艘贡船,一艘也不剩被人劫去。嘉靖帝龙颜大震,亲自拟旨追查,一时之间,缇骑四出。黑夜叉章司南伙正是通缉在案的要犯之一。
高无忧抬手一挥,指向楼上。四名护卫会意,身影晃动,迅捷无比,兔起鹘落间,跃上楼去。刀光闪烁,四名护卫四刀分四个方位齐斩而去,黑夜叉瞬间被刀光笼罩!
“住手!住手!”云娘见状,心中大惊。这冤家毒伤未好,如何是这四个虎狼的对手?话音未落,只听得刀声脆响,四口钢刀相交,迸发出一团火星,而那冤家却忽然消失不见。
四大护卫倒吸一口凉气,陡闻头上有人笑道:“你们四个倒是好大的狗胆,太岁头上也敢动土。”仰头去看,只见一人蹲在横梁上,眼如鹰隼望下,两手空空垂在膝旁。一股寒气,顿时沿着四人的后脊梁蹿上来,亡魂大冒。
高无忧在楼下看得明白,熟知这恶人的手段,惊叫道:“还不快退!”四人如梦初醒,正待急退,却已迟了。
一抹红光闪过,一匹粉色纱帐自梁上飞下,将三人劈头蒙住。三人挥刀猛砍,未及脱出纱帐,便头重脚轻飞了起来,死鱼一样被兜到了横梁上。当啷啷,三口刀丢落廊下。只一个机灵,幸运躲闪了出去,提刀耸立,面色苍白。在他面前,一人昂然而立,山一样背影映在他眼底,压在他心上,气也喘不过来。这黑夜叉静若处子,动若脱兔,来去犹如鬼魅,令人怕都来不及。
云娘也是面色苍白,提到嗓子眼的心,总算稍稍回落。她望着楼上的黑夜叉,抹胸下的胸膛剧烈起伏,呼呼气喘,也不知是急,还是气。这冤家就是嫌她命太长,活得太久,一心想吓死她。
“拿着。”黑夜叉将纱帐末端塞给那呆若木鸡的护卫,一纵身跃下阑干,不偏不倚正落在高无忧面前的桌子上。“扑通”一声,二楼吊在横梁上的三人,正自挣扎,忽然就跌落楼板上,摔得七荤八素,满眼金星。
那黑夜叉站在桌上,低眼下看,拱手道:“高大人,章某这厢有礼了。”
“多年不见,没想到章兄风采一如当年。”高无忧不怒反笑,站在桌下拱手回礼,眼中杀机隐隐。这黑夜叉早在五年前交过一次手后,再无音信,此刻于此突相见,但不知其深浅。
黑夜叉双目如钩,昂然下视:“章某的臭脾气一如当年,你高无忧倒是官运亨通,步步高升,都混到了严相爷的门下。”
“哪里哪里,高某不过是运气好一点罢了。”高无忧皮笑肉不笑打了个哈哈,心中却很是得意。从一个小小的缇骑,一直升到锦衣卫千户,这份荣耀与辛酸,又岂是他人所能了解。
“你倒还有点自知之明。”黑夜叉撇了撇嘴,面露不屑,“早些年,你高无忧在江湖上也算是个响当当的汉子,虽然不及钟大神捕威风,倒也受人尊敬。你再看看你现在,哪里还有当年铁判官的风采!”
高无忧脸色一沉,怒极反笑,道:“要说自知之明,我看章兄有两个毛病得改改。”
“什么毛病?”
“一个是你的老毛病,多管闲事。”
“另一个呢?”
“色是刮骨刀,章兄就连养伤也不忘逛青楼、喝花酒,兄弟实在不知该说你什么好。”
黑夜叉面上浑然无事,心头却是一凛。他之所以瞬息之间震慑住高无忧的四大金刚,全是因为内有隐情,不得已而突施冷袭。若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正面与之相对,根本不能拿不下四人。但就是那一点小小的纰漏,到底还是让这头老狐狸瞧出了破绽。
“都四十好几了,你若真的想死,还不如成全了兄弟。”高无忧见黑夜叉无话,更加肯定了他的判断。这恶人的“天蚕网”纵横江湖,从无落空,方才投出纱帐,本该将四人一网打尽,却是漏了一个,只能说明一件事。一念至此,高无忧眼中杀机大盛,厉声道:“章司南,明年今日,就是你的死忌!”
身下突出一脚,喀嚓喀嚓两声连成一声响,两条桌腿从中折断,桌子顿时歪倒。双手去腰间一抄,一对判官笔握在手中。长笔一尺,短笔七寸,正是高无忧赖以成名的兵器。不等黑夜叉有所反应,左手长笔如毒蛇吐信,疾插黑夜叉右腿。
黑夜叉轻轻一晃,如立船头,纵是风高浪急,也奈何他半分不得。他右脚抬起,划了个半圆落下,身体风摆残荷般转了半圈,恰恰躲过高无忧的一击,左脚反踢高无忧胸口。
高无忧眼光一凝,左手收回,身往斜里去,右手短笔封出,笔尖正对黑夜叉足心。一对判官笔使得阴狠毒辣。
“哼,好个胸有成竹。”黑夜叉虽有伤在身,但眼光锐利,识得高无忧判官笔的厉害。人在“两脚桌”上,右脚独立平衡,左脚踢出不及收势,顺势上挑,身子借机往后仰,身下桌子一腿支地,一腿翘起,下撩高无忧小腹。那桌腿就象是他的第三只脚,任是谁也想不到,那黑夜叉机变跳脱,会出此怪招。
一个跟头倒翻出,紧跟着在地上打了一个滚,高无忧这才卸去那怪招的威胁,灰头土脸站起,抬头只见两脚桌一脚独立,黑夜叉单脚立在桌沿上,就以一种奇异的姿势立在那里。桌脚下,碟碟碗碗鲜果滑落一地。
“一别经年,你那对铁笔想是许久不擦,都生锈了吧?”
一双判官铁笔握在手里,十指指节握得发白。高无忧恼羞成怒,细眼里凶光一闪,却叫道:“拿下黑夜叉者,我去京城当面奏明相爷,为他加官进爵!”
四大金刚,以及梁总旗四人眼放异彩,自四面八方扑向黑夜叉。在他们眼中,黑夜叉并非人,而是货,奇货可居的货。
云娘又急又恨,眼见高无忧的八个手下持刀围了上去,急切中却想不出个对策救那冤家,眼角斜瞟处,恰好望见厅角鹦鹉架上的一只绿毛鹦鹉。
黑夜叉听得脑后风响,脚下劲力一吐,那桌已然粉碎,身子一沉,两口刀贴着头皮堪堪掠过。脚未及地,眼前刀光霍霍,两口刀一左一右袭来,刀上寒气迫人。左手探出,闪电般突入面前刀光之中,身向右挪,就势一带,与另一口刀架在一处。当的一声,火星四溅,映在黑夜叉鼻尖前。
瞬息之间,黑夜叉有惊无险化解了了这夺命四刀,却暗暗震惊高无忧手下四大金刚的刀上造诣。他先后与高无忧四大金刚交手,内力耗损急剧,表面上虽无异常,但内里毒伤未愈,气息不畅。他情知久斗于己不利,脚尖触地,即向后一顿,复往前冲。
一刀当即剁空,却在一怔的当口,黑夜叉已冲至身前。右手张开,劈脸抓过那人,脚不停留,来到又一人身前,左手探出,砰的一声,两人额头相撞,软倒在地。
四大金刚刀都落空,见此情景,心头也都矮了三分。眼前这个黑夜叉,当真是个恶鬼一样的人物。高无忧眼光闪烁,内心更是天人交战,挣扎在去与战之间。五年不见,这恶人手段又见高明,倒是他武艺略有荒废。一咬牙,正要开口,蓦然就见黑夜叉身形疾停,身子一颤,哇的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高无忧转忧为喜,转去为留,叫一声:“看见没有,这恶贼已经不行了!”
梁总旗看在眼里,喜在心上,叫道:“高大人,看小人拿下这恶贼!”自张三身后跳出,举刀砍去黑夜叉背后。
蓦然就见一双眼森然转来,竟是那黑夜叉霍然转过头来。梁总旗心突地一跳,脑海中闪过片刻前扑进雅室内一瞬的凶机,浑身倏忽无力,当啷一声,刀脱手坠地。面前眼中这人,眼神凶煞,分明就是个夜叉。
黑夜叉望着梁总旗面如死灰,心中无半点轻松,胸腹间气息翻涌不止,小腹更是痛如刀绞。那断肠念之毒,竟如此不合时宜地发作了。
“黑夜叉,今天除非是观世音下凡普渡众生,不然你休想活着出去!”高无忧怎肯错失良机,一双笔“当”的一敲,揉身扑上。心中得意异常,无端飞来一个大富贵,这是他想都没想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