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梦依依到谢家,小廊回合曲阑斜。多情只有春庭月,犹为离人照落花。”
荒园里,一片寂静。只有西风劲吹,鼓荡破落的门窗。这一首诗,为人题在一面破壁上,风吹雨淋,字迹早已班驳,依稀还能看出龙飞凤舞,狂放不羁的笔势。
海冬青静静站在黄樱宁身后,听黄樱宁一字一字把这诗念出来。语声怅怅,在她眼前,分明立着一个潇洒磊落,放荡不羁的人。他虽不知道这首诗是谁题在这里的,但他却知道这首诗是为何人所题。也只有她,才配得起,这样缱绻凄美的诗句。在他眼里,黄樱宁就是天人。她的美艳,令他不敢仰视。更不敢在她面前表露出半点他的内心想法。
冷冷西风里,海冬青只觉得心头结了一块大石头,真想背过身去,望空呐喊一声。心头的那块大石头,分明是嫉妒。
黄樱宁幽幽说:“海镖头,我猜你一定想知道这个人是谁。”不等海冬青回答,就自顾自说下去:“那个人是个大盗,官府四处通缉的江洋大盗,如果不是……,也许我会跟他浪迹天涯。没有想到的是,从严府逃出来,却遇见了你。”说到这里,她回首嫣然一笑。
回头一笑。
海冬青怎么没有料到黄樱宁会回头,回头一笑。这一瞬,天人目光如雪,他有如雷殛,一动不能动。
却在这时,两个人的身后蓦然间传来一声惨叫。
惨叫声从脚下传来,两个人身处在寂静荒园里,这一刻听来,格外阴森凄厉,心头只觉得那惨叫声有如地底亡魂。
黄樱宁大惊失色,一下跳到海冬青身边,双手抓住他的衣襟,双眼紧紧盯住院墙角那口水井,只听见一颗心在蓬蓬乱跳。那阴森的惨叫声,就是从那口水井之中发出来的。
水井之中隐约传出人语,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黄樱宁侧耳倾听,几疑身处鬼蜮。那口水井,井下明明都是井水,却仿佛通着地底阴曹。难道是死去的人的阴魂不散,盘踞在水井之中?她越发寒冷,双手抓着海冬青衣襟,不住颤抖。
海冬青却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人也几乎站不住。鼻子里幽香细细,天人在侧。那鬼哭狼嚎之声,反倒成了仙乐。他强自收回心神,说:“黄……黄姑娘……不要怕,有我在。”
黄樱宁闻见一股浓烈的男子气息,猛省自己失态,原是她惊慌之下,几乎是钻进海冬青怀里。不禁大羞,连忙松开双手。
海冬青并不信什么鬼神之事,料定井中不过是有人。但人之何来,他也无从得知。他说:“黄姑娘,咱们先且回避。”拉过黄樱宁,快步转过墙角,藏到屋后,悄悄探出一半头去,偷偷观察那口井的动静。
黄樱宁躲在海冬青身后,一颗心趋于平静,人却兴起了另一种念头。爹娘的亡魂会不会也在那口井里?想到这里,她竟有了一丝喜悦。她虽胆小怕鬼,却渴望见到爹娘的鬼魂。她屏住呼吸,从海冬青身后探出头去,一眨不眨地望着那口井。喜悦里,隐隐有了想哭的感觉。
西风凛凛,那水井下不住传来人语声,两个人伏在拐角窥探,只听得井中隐约有一个孩子的哭声。孩子的哭声隐去,又是一个老人的声音。两个人正纳闷间,井中不住的人声,突然归于寂静。
黄樱宁一双手不自觉紧紧抓住海冬青的肩膀,张大眼睛去看。
只见荒草间的那口水井,突然就飞出一个红影来。两人定睛去看,夜色冥暗却看得出是一个身穿红衣的女子。那女子衩横发乱,明明一身霞帔,却有说不出的狼狈。两人只见那女子伏井大喊:“爹,灵儿……”
井中又飞出一个人来,而这个人怀里,还抱了一个小的。
那人跃出井来,随即一口血吐出,一跤坐倒井旁。
那孩子叫道:“爷爷,爷爷!”
那人一头白发,显然是个老者。那老者喘息道:“爷爷没事……连碧,我们……走……”
那孩子情不自禁哭泣,说:“爷爷,你……你不要再说话……”一面回过头来,四下打量身处的荒园。他虽然内心慌张,但有一种与生俱来的禀性。就如同一只慌不择路的小兽,尽管慌张,还是要看清身边是否有危险存在。
他一双乌黑发亮,尚挂着泪珠的眼,蓦然就望到了墙拐角。
墙拐角,有两个人头,一瞬间缩了进去。
他目光一凝,说:“不用躲了,我看到你们了!”凛凛的风,已经透露了两个人的气息。
海冬青心下一震,心说:“好个厉害的小子,谁家的孩子?”却忽听身后黄樱宁走出去,惊喜地叫了一声:“凤灵,是你吗?”
那孩子道:“你是……”眼睛忽然一亮,说:“你是……樱宁姐姐!”
黄樱宁更加确信面前这个孩子,就是凤灵。既然是凤灵,就不难想那老者是谁,那穿着一身霞帔的女子又是谁。
黄樱宁回头说:“海镖头,快来帮忙。”快步上前,问:“凤老伯,是你么?”
凤九阳喘息未定,突听井下吴鱼望笑道:“你们不是想要弑神剑谱吗?……来来来,今天吴某就让你们几个见识见识弑神剑的厉害!”
一人冷笑道:“姓吴的,你还真把你自己当大侠了。你就别装了,换谁挨上你胸口那一剑,都活不成,你还装什么英雄好汉?”
又一人厉声道:“跟他废什么话,让我来!”
叮的一声响,兵刃相交,发出一声脆响。却听吴鱼望大笑道:“什么雷山五圣?蓝蝎子,你……你们也不过如此……”笑声突然被一阵剧烈咳嗽打断。
吴连碧虽然看不见井下景象,但她听得出来,有个人一阵咳嗽之中,吐出了好几口血来。心中默然想到那当胸一剑,定是刺穿了肺部。想来那人已命不久长。
只听井下吴鱼望又道:“来啊,来啊!哈哈哈……咳咳咳……”
凤九阳听到这里,用力站起来。广愿注入他体内的真气,再一次暂时为他驱退寒毒。他道:“黄姑娘,……原来是你。此地不宜久留,你也快快离去吧。”
“老伯,是不是仇家追你?门外有辆马车,你们坐车走……”
凤九阳精神一振,绝路逢生,说:“好极……灵儿,连碧,我们快走!”形势紧迫,如若再不赶紧离开,定会被那逆徒截住。
海冬青上前搀住凤九阳,而凤九阳也顾不得客气,五个人急急离开。
吴连碧回头看了看那井,听着那井下之人大笑大咳,心下大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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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不大,刚刚容得下四人。四个人,将车厢塞得满满当当。
凤九阳刚坐进马车,体内寒毒就压制不住,发作起来。吴连碧握住公爹的手,犹如握了一块玄冰,寒气深入骨髓。凤九阳人虽极度虚弱,但仍强打精神,说:“……连碧,委屈你了……”
吴连碧咬着嘴唇,点了点头,心中千言万语,无从说起。
海冬青前面驾车,他的坐骑也套在车辕上。一抖缰绳,两匹马拉着马车冲出去,疾驰过无人的长街,往来路而去。
风,似乎更大。更大的风,撼动沿街两面的门窗。疾驰过的车轮,碾碎沉寂,卷起街上的碎屑杂物,一路赶往城南门。海冬青明白,此刻也许只有南门可以通行,通往城外。马车跑出很远,他才回头去看。只见来路空寂无人,不见有人追来。
海冬青在车外问道:“凤前辈,你们打算去往何处?”
车内良久才有人回答:“壮士……多谢……你的好意。待我们,我们祖孙三人出了城……再作打算……”
遥远夜空里,忽然传来两声“嗷呜——嗷呜——”的啸叫声,象是狗叫,又象是狼嚎。
凤灵听得出来,那凄厉的两声叫,是谁发出的。那叫声,是在提醒一个人,快点离开,快点离开……凤灵蓦然打了一个机灵,胸口无端蓬蓬乱跳,把仙人指握在手里,在心中暗念:“爹,爹,爹!不要有事,不要……死……”心血无端逆流,整个人都颤抖,猛地掀开帘子,就要纵身跳下车。
“灵儿,回来!你要去哪里!”吴连碧一把拉住凤灵,惊问。
“爹有危险,我,我要去救他!”
“傻孩子,你难道体会不了你爹爹的心吗?你……你……”吴连碧一把将凤灵搂在怀里,心中憋屈太久的泪水,再一次决堤。你失去爹爹,我失去丈夫。人生,为什么对我是这样的无情?
海冬青与黄樱宁均默默无声。
海冬青抬头看天,天上阴云漠漠,漫天繁星不知何时都已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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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影一闪,隐于藤蔓之后。
葡萄架下,只剩两个人。一个站,一个躺。
一双绿油油的眼,默默注视着两个人的举动。
杨芳身子一颤,长出一口气,体内的真气终于冲破吴鱼望的束缚。他的手脚在冰冷的地上动了动,僵硬的身体,终于慢慢恢复,恢复了自由。
他并不感谢吴鱼望的手下留情,在他躺在这凄清的小园的时候,他的耳朵里,充满了来自前院的呼喝声,搏斗声。他甚至听见跟他最要好的一个小师侄濒死的惨叫声。而这一切,只是发生了短短的一柱香的时间。
不过是短短的一柱香的时间,门中多少亲人赴了黄泉。他并不知道前院到底发生了怎样的一幕,但只是听,他的眼前分明就是一幕人间的惨剧。
他的心,在流血。
他紧紧咬住嘴唇,咸涩的血液,令他怒火中烧。
他喘息着,努力支撑起上身,试图爬起来。胳膊一软,又重重跌倒。
吴霞赶紧去扶,杨芳沉着脸甩开吴霞的手,一个人拼尽全力妄图站起。扑通,又跌倒。这一次摔得更重,眼冒金星。他却突然又看到了葡萄藤蔓后,一只皮毛火红的红狐狸!
吴霞眼含着泪,说:“为什么?你为什么不理我?”
杨芳望着藤蔓后的那只火红的狐狸,微笑着问:“灵儿是不是安全离开了?”
那狐狸绿汪汪的眼转动了转动,尾巴一摆,隐藏进黑暗里,消失不见。
杨芳一用力,摇摇晃晃站起来,头也不回走向院门。他的身体僵硬太久,血脉不活,走起路来,很是吃力。
吴霞去扶,杨芳用力挣脱,一步一步挪着离开。
吴霞站住,嘴动了动,眼泪却无声滚落。她知道,眼前这个头也不回的人,不光是头也不回,就连心也不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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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芳还没有进前院,鼻子里就闻见风中弥漫的血腥气。
他慢慢走进院门,身上的血瞬息凝固。在他眼里,整个院子血流成河,尸横满地,没有一个活物。这里,仿佛一个人间炼狱,又仿佛一个千军万马撕杀过的战场。没有硝烟,没有阴云,没有矮树,没有旷野,更没有向天悲鸣的战马。
只有风,和血。
修罗场上,只有大风鼓荡亡魂。
院子中四处张挂的红绸彩带,在大风里徒劳上下飘扬。灯笼早灭,无声左右摇摆,不得不屈从无边的冥暗。
杨芳一步步走进修罗场,跨过一具具无头的尸体,漫无目的地寻找,寻找他想寻找的人,或者别的什么。突然,在他走过的身后,尸体堆里,发出一阵响动。
他转过身来。高高垛起的尸堆中,伸出一只手来。
他睁大了眼望住那只手,那只从尸堆中慢慢伸出的手。他浑身血冷住。在他眼里,那不是一只人手,而是,而是一只鬼手。五只弯曲且盘根错节的手指,比起常人来足足长出两三倍来。
那只鬼手慢慢伸出尸堆,伸向空中。
蓦然间,尸堆被一股暴戾的气息冲破,无数具无头尸四散飞向空中。一个人,从尸堆中站了起来。被鲜血洇红的红衣,半披在这人身上。衣衫褴褛,依稀可辨曾经是一件大红吉服。
“这个人”,似乎分明就是他的大师兄,凤清桐。
杨芳张大双眼,一句话也出不出来。“大师兄”三个字,早被浑身凝固的血,冰在喉咙尖上,舌尖之上。
“这个人”披头散发,面目不可辨。大风吹动凌乱浸血的发丝,间或露出一只血色的眼来。那只眼,转动着,转向左,又转向右,最后定在杨芳脸上。
杨芳只见“这个人”向前迈出一步,又迈出一步,再迈一步,就到了他的身前。他抬头仰望着“这个人”,心里充满了噩梦般的恐惧。
“这个人”明明就是他的大师兄,却又不是他的大师兄。他的大师兄,虽然身材也是很高,但无法与他们兄弟俩比。而“这个人”,他却需要抬头仰望,才看得见“这个人”凌乱头发下的眼,血色的眼。
这只眼,狰狞地盯着杨芳,手,慢慢抬起,伸向杨芳的脖子。嘴角噙着一丝残忍的微笑。
在“这个人”的眼光审视下,他的身体仿佛被恶魔定住,一动不能动。他甚至看得清“这个人”眼神里的凶残和冷酷,伸向他的鬼手,无疑是要置他于死。杨芳大声道:“大师兄!”
鬼手顿住,凌乱头发后的眼,血色黯淡了黯淡。杨芳只见“这个人”的嘴唇动了动,说了两个字:“灵儿……”眼光转动,又从杨芳的脸上拿开。
杨芳终于肯定,“这个人”,就是他最敬爱的大师兄,凤清桐。他不明白,大师兄为什么会变成这么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他凄然叫道:“大师兄,师父呢?灵儿呢?师兄他们还好吗?”
“这个人”无言转过身去,眼光在院子中的每一寸角落闪过,嘴里喃喃道:“灵儿……灵儿……灵儿有危险,我要保护他……”仰天一声长嚎,脚下一振,血衣掠过屋顶,化做一片腥红云彩而去。
廊柱下的暗影里,几个人或站或坐,都不做声。刚刚发生的诡异的一幕一幕,在他们眼前挥之不去,想忘都忘不掉。耳朵里,仍残留着尸人的嘶吼声,和白衣人神秘的咒语声。那血淋淋的嘶吼声,深深震撼了他们的灵魂。
杨芳望着廊柱下一个个呆若木鸡的人,开口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从何问起。他想说:“二师兄,师父、灵儿他们还好吗?”他还想问:“三师兄,是谁把大师兄害成这样?”
他没有说,也没有问。
罗人雄双目凝滞,回想着那凶险的一幕,几疑身如隔世。在他的手指间,捏着一根细细的银针。也就是这根名唤还魂的针,才使他们免遭于难。
许人豪也是双眼凝视前方,眼神一片空洞,脑海之中,也正自回放着那惊心动魄的景象。大师兄身形疾似奔雷,快如闪电,风一样掠进尸人堆里。他就象一个专门狩猎恶魔的恶魔,手一次次按出去,尸人的头一个个爆裂,血喷溅。血喷溅,大红吉服被血染成腥红,黑色的红,俨然是一个独一无二的恶魔的颜色。尸人血令他变得不成人形,却让他拥有了一个无比强悍的体魄。所以白衣人跑了,而他们还活着……
风大,扬起院中的血腥,扶摇上苍天,熏红云彩,遮住漫天星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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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片天空下,一群黑衣人集结在一个青衣文士身边。
青衣文士身后,站着一个碧衣少年。那少年,自是碧虎。那文士,自是青蛇。
三个人正匆匆赶来,拜倒青蛇脚下。
“大哥,凤老儿到底是逃了。”
“逃了?他们逃不了。”青蛇笑了一笑,脸上却没半点表情。凤清桐给他背上那一掌的伤势,似乎早就好了,不再碍事。
黄泉偷偷扫了一眼,说:“大哥,你有什么主意?”
青蛇道:“也没什么主意。老二,你去找辆马车来,我累了,要休息休息。”
蓝蝎子道:“大哥,累了就去客栈躺躺,找马车做什么?”
百足道:“不要问那么多,大哥要咱们怎么做,就怎么做就是了。”
青蛇不语,闭上眼睛,说:“老二,你还不快去?”
黄泉却不答应,碧虎怒道:“楚人奇,你到底想干什么?”
黄泉蓦然道:“不好,刚刚在那黄员外府前,似乎停过一辆马车!”
青蛇却不问黄泉何以知道,只悠悠说:“没什么可以大惊小怪,你去找辆马车来再说。”
蓝蝎子忽道:“大哥,我去。”不过区区一辆马车而已。
青蛇不再说话,闭上眼睛,深深偎进虎皮交椅中去。在他的心里,正清晰地勾勒出一副逃亡地图。这副地图上面,正有一条蜿蜒游动的红线,穿起一串地名。起点是辽阳,而终点是东岳,泰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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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阳城南门外,一座树林旁,一辆马车忽然停下。车上下来三人,一老一少一妇人。那马车放下三人,旋即向南狂奔。三个人隐进路旁大树后。
黑暗里,孩子的眼炯炯有神,凝神谛听来路。
在他们身后的来路上,空无一人。只有风,呼啸着赶来,席卷着沙石草屑,滚过三人藏身的大树,与三人擦身而过,在树梢盘旋了一圈,又呼啸着吹向南面。
“灵儿……不要怕……”凤九阳极力引导广愿临终之际注入他体内的真气,压制下体内断阳锁寒毒,尽量让声音平静。
凤灵说:“爷爷,只要你没事,只要有你和连碧,灵儿什么都不怕。”他说他不怕,他的内心却在想着一个人。他怕那个人……他再也看不见。
凤灵的手忽然抓紧爷爷。爷爷猜得没错,果真有人追来了。
吴连碧小心地望着凤灵的眼色,心也收紧,三个人,紧紧缩在大树后的暗影里。
风里带来远方的气息,风中的气息告诉凤灵,来的是两个人。
远远只听,前边逃的人气急败坏:“龙无邪,你到底想怎么样?”
后面追的人语气不急不忙:“你想怎么样,我就偏不让你怎么样。”
两个人一前一后,来势奇快无比,风驰电掣从三人藏身的大树旁,一掠而过,落下一句话来:“罢!罢!罢!我幽明蝙蝠今晚就跟你一决生死,分个高下!……”
人消失,语声也消失在风中。
吴连碧轻舒了一口气,正要说话,却见凤灵眼中的神色更加严肃。
凤九阳并不理会身外变化,闭目调息。体内广愿的真气与那断阳锁寒毒你来我往,此消彼张,一会儿正镇住邪,一会阴盖过阳。但有一股暖流始终保护在心脉旁,寒毒一时侵蚀不了心脉。那股暖流,便是凤灵喂他服下的那颗异果的功效。不是这颗异果,他凤九阳早已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周身覆满寒冰。
寒毒终于再一次被压制下去。凤九阳慢慢睁开眼,吐出一口寒气,说:“灵儿,这次是几个人来?”
凤灵一双眼睛在黑暗里慢慢转动,数着:“……一……二……十一……十二……二十一……二十二……”一共有二十五个人,还有许多马匹。
“逆徒……”凤九阳心沉了下去,不需要去问爱孙,他也知道这二十多个人的身份。
不一时,一阵马蹄声缓缓出现在他们三人耳中。
凤九阳听着,忽然就觉出异常。这悠闲的马蹄声,显然不是在全力追赶前方的猎物,而是有恃无恐地跟随,不紧不慢。“难道是……他已经看破了我的……”凤九阳的心越发紧,他并不了解那个叫青蛇的人,但这个青蛇,显然是个心机很重,头脑很冷静的人。
树林外一阵骨碌碌的车轮声传来。二十多匹马走进树林,随后便是一辆马车跟进。
这二十多人,没一个人说话。除了马蹄声,车轮声,风摇树动响声,再无什么异响。这群人无声走过三人藏身的大树,似乎并不知道他们要追的人,此刻就在他们身边。
那马车经过大树,却忽然停了下来。连带着三个骑客,也停了下来。
吴连碧的心一下子提起,悬在嗓子眼。
只听驾车人说:“大哥,你有没有感觉到,有人就在我们身后?”
吴连碧几乎叫出声来,却见公爹摇了摇头,她急忙用手捂住嘴,只感觉手心里一阵热气腾腾,仿佛心都跳到了嘴边。
车里一人悠悠道:“五弟,你只管驾你的车,这些事,用不着你操心。”
驾车人道:“我知道了。”马车又缓缓向前驶去。
车旁一个骑客说:“老大,要不要我和二哥去后面看看?”
车里的人不说话。那骑客碰了一个钉子,也不再献什么殷勤,随着马车前行,策马而去。
蹄声答答着响过树林,远去。
三个人紧紧缩在树后,静静听着马蹄声远去,不闻。
吴连碧长出一口气,只欲站起身来,活动活动早已经麻木的身体。凤灵伸过手来,拉住她,摇了摇头。一双眼里,满是复杂的神色,愤怒、仇恨、与杀意。这眼神只一闪,就隐去,示意她伏下身来。
吴连碧慢慢蹲下,心里却闪过凤灵那双眼。那不是一个八岁的孩子,应该有的眼光。她不由想,灵儿,我们究竟做错了什么,老天爷为什么要让我们受这样的灾难?
树林外又有人来,两个人来。
人未到,声音先到:“白衣人,你要杀便杀,不必装模做样!你不杀我,我却要杀你。我不杀你,就是做鬼,我也无颜去见我死去的兄弟。”
另一人只冷冷哼了一声,并不回答。
那人歇了一歇,又骂道:“偷偷摸摸跟在人家屁股后面,那什么雷山五圣,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们都是一路货色!”一路走来,骂不绝口。
“我现在只想把你的舌头割下来。我要杀你,比踩死一只蚂蚁都容易,只消我的‘豪龙斩’轻轻一放,你就人头落地……”
“好啊,来啊!你赵爷爷皱一皱眉头,都不算男人。”
“头都掉了,还皱什么眉头?”
两个人越走越近,凤灵偷眼望去,只见林中走来的二人,其中一人,正是他的不共戴天的仇人——牧羊人。另一个一路上破口大骂的人,则是那个浪里蛟赵阔海。
浪里蛟在前,牧羊人在后。牧羊人肩头,扛着一口大刀,比人都大。
“你也不过是一张嘴,打不过凤清桐,就只好落荒而逃,就连还魂针都被抢了……”
“放屁!放屁!你懂个屁!魔人的厉害,你见的也不过是其九牛一毛!”牧羊人声音刹那激动,一提起魔人,他的心,不由闪过不久前的一幕。魔人,我创造出一个魔人,竟然不受我御魂咒的控制……牧羊人心头不禁闪过那魔人赤红而坚定的目光。那凤清桐本不该是他的对手,是他把凤清桐变成魔人,反而成就了一个能力凌驾他之上的魔人。这个魔人,不光拥有近似不死的身躯,更拥有一个坚定的灵魂。
可怕的人,可怕的心……
牧羊人忽然站住脚,似乎侧耳倾听什么。林中只有树梢上的大风,再无什么异响。
牧羊人忽道:“浪里蛟,在下也敬重你是条汉子。你要报仇,在下随时恭候。失陪了。”话说完,人向前疾奔而去,一转眼,消失在夜色里。
林中路上,浪里蛟赵阔海楞在当场,仿佛一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不明白,那恶魔一般的牧羊人,为何竟放他一条生路。
他正徘徊不定,忽听身边树后有人说:“喂!”
浪里蛟闻声去看,只见树后探出一个孩子的头来,他惊喜参半说:“是你?……”
树后还有两人,老人是凤九阳,妇人是新妇吴连碧。
“我爹……我爹他……”凤灵一句话,问到一半,就不再问。
浪里蛟在凤灵的目光里,浑身不自在。这个只有八岁的孩子,只让人从心底敬畏,畏而远之。
凤灵自言自语:“不,我不信……我爹爹他绝不会丢下我们,他,他绝不会死……”
吴连碧心半凉,人一摇,倾斜在树上。
凤九阳抬头向天,头上枝叶繁茂,几乎望不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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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大,林中反而益发寂静。
一个人借着树木的掩护,脚下一步一步慢慢迫近四人。他很明白,他自下风迫近四人,那小天狗鼻子再灵,也不会闻到他的气味。他冷冷地望着林中四人的身影,一丝微笑,绽放在嘴角:凤九阳,你再狡猾,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你们,都不过是一群羊……弑神剑谱,我来了……
他的心,静静跳动着,一如一个深陷爱情陷阱的少年,一心去赴一场注定惊心动魄的幽会。
他的脚步,轻柔如猫,如豹,如虎,渐渐迫近他的猎物。
突然间,他停下了脚步。一股寒刺骨的杀机,自他的后背袭来!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原来,这黑暗的树林里,不光他们五个人在,还他第六个人存在。
这第六个人,显然是在他经过之后,才突然释放出杀气来的。
一个人,连内心的杀气都能隐藏,显然不是一个简单的人。
这强烈的敌意,只说明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那个不受他控制的魔人……
牧羊人站下来,冷汗忽然流遍脊背。
风摇树动,天上大风吹云破影,泻下几缕冥冥天光。天光照在他的身上,投下两个人的影子。一个是他的,一个是他身后人的。
他的影子在前,身后人的影子在后。后面的人影,远远高出前面人影一截,山峰一样压在前面的影子上面。
他有种透不过气的感觉,他想回身,但他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都绷紧,僵硬。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他不动,身后人也不动。两个人就象两棵树,立在林中。牧羊人扛在肩头的刀,渐渐重似千斤,他握刀的手,有了颤抖的前兆。在这之前,这种情况是从来也没有出现过的,哪怕豪龙斩握在他手中一天一夜,他的手也不会颤抖一下。
不是他的手疲劳,而是他的人,已经疲劳。
在他身后,那个人静得甚至连呼吸都不发出,只用一种刻骨的仇恨盯着他的后背,随时都有出手一击的可能。
他想说话,却知道,无论说什么,都没用。那个人,不会听。他想叫,嘴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心,面临无形的压力,已经处于崩溃的边缘。
阴云蔽影,人影连同树影,忽然都消失。
身后人也消失。那寒刺骨的杀气,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蓦然回过身来,只见寂静林中,空荡荡的只有一棵一棵的树,立在那里。
那个人,不知什么时候,竟然离开了。
而他的猎物,凤九阳与那小天狗和另外两人,也都离开了,不知去向。
他不明白,以这个人对他的仇恨,是绝不会放过他的。为什么会是这样呢?牧羊人怎么想,也想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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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九阳选择了一条小路。
小路蜿蜒崎岖,无人行。路旁河水潺潺,寂寞空响,大风呼啸,吹动长草影影绰绰。
总有一种感觉,令凤灵心有所动。在他们的身后,至始至终有一个影子在跟随。凤灵停下脚步,在风中驻足,抽动他天狗一样敏锐的鼻子,嗅向西风。
西风猎猎,带来各种气味、各种消息。远方,有几处农家,有几窝鸡鸭,还有两只耕牛,和一只熟睡的狗。但他却闻不见下风。他迷惑,他又坚信。心头的那种感觉明明就是,而他在风中却闻不见半点父亲的香。他回过头来,黑暗里,只望见黎明前的远山。
——爹,灵儿知道,那一定是你。你不会死,不会就这么离我而去。在这世上,再没有谁比你更爱我。
吴连碧轻轻拉过凤灵的手,说:“灵儿……”不要看了,咱们快走。我们必须在天亮前找个栖身之所。
危机,无处不在,随时都在。
浪里蛟背着凤九阳,只感到背上的凤老前辈身体一会儿正常,一会又冷似寒冰。他驻足站下,等落在后面的二人赶来,说:“凤老前辈,您……”
“我没事……一时半会还死不了。”凤九阳饱受断阳锁寒毒煎熬,但心底有个念想在支持着他。他不能死,只有将灵儿托付与一个最可靠的人,他才可以撒手人寰,安心离开。而这个人,他的老友,此刻却远在千山万水之外。
在他们身后,一里之外,两里之内。一个人,站在高高的树巅,默默望着四个人仓皇远去的方向,喉咙里低低一声嘶吼,沙哑的嗓音里,充满了爱怜与眷恋。他以手摸着自己的头、脸,狰狞的鬼爪抚过粗糙的面皮,凌乱的头发……那个叫凤清桐的人,早已经不在。这个世上,只剩下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和一颗充满深爱的心灵……
蓦然,他回过头来,回头向东望下,只见小路上有人影晃动。他乱发下的眼,红光一闪,高大的身形,瞬息融进无边的黑暗。
黑暗里,两个人一高一矮,摸黑赶路。
两个人行到大树底下,高的人说:“爹,累了吧?咱们歇一歇再走。”
矮的人说:“爹爹不累,再有个七八里路咱们就到家了。”却去大树下避风处坐下,去身边摸出一个烟袋锅,装上一袋烟。儿子拿出火镰火石一敲,大风一吹火星,随即点燃。一点暗红火光映出一张苍老的脸来。
老汉吧嗒吧嗒抽了几口,烟袋锅里的火光随之明明暗暗,也照亮身边的儿子,一个憨厚的青年。
老汉说:“狗娃。”
那青年答应了一声,说:“什么事啊,爹?”
老汉说:“咱们这次进城买药的事,你可不能跟你媳妇说。听见了没有,狗娃?”
狗娃说:“俺知道,俺只说和爹爹去寺里烧香许愿去了。”
老汉说:“那你娘问起你,咱们怎么去了一天,你怎么说?”
狗娃说:“俺就说,城里有个大户人家办喜事,光顾着看热闹,就回来晚了。”
老汉点点头,说:“唔,狗娃终于会说瞎话了。还有,那药你可要记住了,千万别错了时辰,错了时辰就不灵了。”
狗娃嘿嘿一笑,说:“爹,那胡半仙都说了,只要这一包药下去,就是不会下蛋的公鸡也会一天一个蛋。来年你一定会有个孙子……”
老汉也笑,说:“快走,咱们快点回家。”正起身,却见狗娃张大了嘴巴,一句话也不说,只傻楞楞地望着他。老汉忽然就觉得一股阴气,自脚底板升起,鼻子里只闻见一股浓浓的血腥气。
他慢慢回头去看,只见黑暗里,一个身材无比高大的恶鬼,静静站在那里。一头乱发中间,俨然长着一对鬼角。一身血红的衣衫,正随风飘动。
老汉两眼一翻白,烟袋锅扔在一旁,人望后仰,跌倒在地,昏死过去。
狗娃大吃一惊,惊道:“爹!”抢到老汉身前,面对着黑暗里的血衣魔鬼,大声说:“别过来,别过来!”声音高亢,早颤抖着变了声调。却又担心老父的安危,忍不住回头去看,而当他再次回头面对时,黑暗里原先矗立着血衣魔鬼的地方,只有一片黑暗,根本就没有什么魔鬼。
狗娃伸手揉了揉眼,心中充满惊惧,扛起昏死在地的老父,落荒而逃。
老汉硬直一根棍儿,被儿子扛在肩头,分明就是一把锄头。老汉嘴不能言,心里却早把玉皇大帝、观音菩萨、太上老君、阎王老爷、钟馗老爷叫了个遍。以致日后,他跟村人说起,都拍着胸脯担保,那晚他千真万确是见了鬼了。那鬼浑身是血,头上长角,嘴有獠牙,身有一丈还高,两只鬼爪轻轻一抓,就可以将一头大黄牛抓起……幸亏,他在城里胡半仙那里求过一张符带在身上,不然,他们父子定要叫那恶鬼吃了。
狗娃却说,他看见那恶鬼哭了,也是千真万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