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烛引来无数灯蛾,围烛翩跹。几只蝙蝠飞过青黑色的天空,消失在院落的东面,倏忽又从西面飞来。
夜,慢慢张开黑色的翅膀,漫天飞来,遥遥将这个人声鼎沸的宅院笼罩。人浑然不觉,自得其乐。
辽阳城外,一行人赶着骡车,推着独轮车,匆匆赶到城门前,守城卫兵正准备关闭城门。镖队为首之人叫道:“且慢关门……”
大门缓缓关闭,就要闭上。
大门后,守城卫兵不耐烦道:“要想进城,明早再来。关门了,关门了!”
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忍不住嘟囔道:“若不是那对野男女惊了咱们的骡车,咱们就不会误了时辰。只恨我铁牛当时不在……”
那为首之人说:“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下得马来,几步赶到城门前,一手止住城门,一边陪笑道:“几位官爷,行行好,小民等人路上误了些时辰,今天就要进城交接镖银货物,可不可以通融通融,放小民进城……”一只手自胸前褡裢里取出几锭银两,送进门去。
那几个官兵合力也关不上城门,却全然没有想到是这门外的汉子一只手的力气。
一人自门缝里收过银子,却道:“放你一个人进来倒还可以,全进来嘛……我们也很难做,只怕巡检大人怪罪下来……”
门外的汉子心中冷冷一笑,面上仍是陪着笑脸,说:“小民绝不会忘记几位官爷……”正说间,忽觉脚下大地一阵颤抖,身后隐隐传来咚咚的声音。
声音低沉,仿佛是一面蒙着厚厚牛皮的八人齐敲的大鼓,一声一声,由远而近。身后骡马更是一齐惊嘶,竟似受了什么惊恐!
这汉子心一紧,心说:“难不成有人劫镖?”转过头来,却见来路上一个巨大的身影渐渐出现,来到近前。
夜色里,竟是一个身材异常巨大的巨人。巨人肩上,扛着一口硕大的石棺,正一步步走来。步伐不见快,来势却不慢。这巨人一步跨出的距离,常人要紧赶三步。
镖队上下从没有见过这样巨大的巨人。两个人摞起来,只怕也不见得有这巨人高大,五六个人捆起来,也不见得有这巨人粗壮。那铁牛一向自视身高力大,这时只有张目结舌。
城门前的汉子一只手按在城门上,忘了向里推。城门里的几个官兵也忘了向外推。所有的人一齐仰头望着这巨人阔步走来,都惊呆了。
那巨人扛着石棺,一步一个脚印,山摇地动走过镖队,走到城门前,一只手推出。
大门轰然而开。
门内卫兵一声怪叫,几个人撒腿就跑,剩下一个瘫倒门旁,手足酸软,竟连爬的力气也没有。
那巨人低头看那卫兵,瓮声瓮气问道:“凤九……阳……家……怎么……走?”一句话断断续续成几句说,好象脑袋不大灵光。磨盘大的一个头,一双眼却小得似绿豆。
那卫兵早已经尿湿了裤子,一只手指向东,又指向西,只道:“城西……在城西……”一时间,竟闹不清楚东西南北。
“城……西……凤九……阳……”那巨人理也不理身下众人,只管迈开大步,一步一步走进城去。
那城门边的汉子兀自举头仰望,半天低不下头来,心中却想:“这个巨人也要去凤九阳府上?”他一招手,身后镖队车水马龙进了城门。守门卫兵早作鸟兽散,哪里还顾得城门不城门。镖队一行,蜿蜒去向城南镖局。
那铁牛惊魂未定,在那汉子身边问道:“海大哥,这,那,巨人……”紧张之余,口舌也不好使了。
那姓海的汉子骑在马上,放马前行,心中暗自盘算。
镖队里,一辆马车赶了上来,一个女子自帘后道:“海镖头,天色已晚,镖队一路劳顿,还是早早歇了吧。”声音慵懒憔悴,自带了一股消魂蚀骨的成熟。
海镖头道:“铁牛,你去镖局把这趟镖交接了,安顿好大家。我送夫人去黄员外府上。”
铁牛道:“听你的,海大哥。只是黄大员外府第早已经变成一座荒宅,你……”
“铁牛!”海镖头一声呵斥。
铁牛明白自己口无遮拦,说错了话。当即闭嘴不说。
海镖头前边骑着马,带着马车自去黄员外府去。
夜色里,铁牛引颈望着海大哥与马车远去,自言自语道:“黄大员外府早已成一座荒宅,还去那里作什么?”
“上次来辽阳城,我就听人说黄员外府上闹狐精,一府上下一百多口人,一夜暴死。海少镖头他去那种地方,我只觉得不大好。那马车里的女子神神秘秘,只怕……”一人在铁牛身后接口说道。言下之意,自是说那女子狐媚,别是狐狸精什么。
“海冬青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你少在老子耳边胡说。”铁牛一瞪眼,正要发火,却听晚风里隐隐飘来一阵喜乐声。
风自西来。铁牛在马上回头去看。
身后人道:“是凤府。今天是那圣手伽蓝与辽东大侠的千金成亲的大喜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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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府。
礼赞生高唱:“吉时已到——,请出新人——”
两厢喇叭唢呐一齐奏响。喜字红帘撩起,两名童子铺出红毡毯。
凤清桐早已换过一身大红吉服,手牵红绸,踱出门来,另一端牵出一个凤冠霞帔的女子。吴连碧只低头望着红盖头下的脚尖,亦步亦趋。吴霞轻轻扶出姐姐,走在红毯上,强忍把笑容换成端庄,眼波横扫,望见人后的杨芳。
杨芳在众人里只见吴霞一本正经的样子,嘴不觉咧起,暗把眼中人换成大红盖头下的人,心中起了一层波澜。
凤九阳与吴鱼望分坐高堂之上,眼看着一对新人一根红绸相牵而来。
吴鱼望耳听着喜乐滔滔,心中却没有多少轻松,回眼去看左首的凤九阳。眼光下走,只见凤九阳一只胳膊横搭在桌上,手边停着一只杯子。吴鱼望手心微微出汗,忽然有点坐不大住。
凤九阳微笑着望着佳儿佳妇,心生感慨,却见吴鱼望样子古怪,低声笑道:“连碧温良娴静,天底下难找的好姑娘,我儿能娶这么个贤惠女子为妻,亲家翁,这都是你的功劳啊。”
吴鱼望笑道:“哪里哪里,还是我们连碧找了个好女婿。今日成亲,明朝可就是你们凤家的人了,到时清桐欺负我们连碧,我这个老丈人可不答应。”
凤九阳说:“不光你不答应,我也饶不了他。”
两个人正低声嘀咕了几句,一对新人,已然来到大厅正中,二老面前。
一旁那礼赞生又高声道:“新人行礼——,一拜天地——”
众人厅下只见新人行过拜天大礼,群情激荡喜庆。大门之外,更是震天价响起一阵爆竹声。
爆竹声里,礼赞生又道:“再拜高堂——”
一对新人拜倒二老面前。
凤九阳伸出手来,摸着胡须,笑呵呵地稳稳坐在太师椅里,享受这一拜。
凤清桐站起身,侧过眼来,正见娇妻也盈盈直起身来,心中微微喜悦,悬起的心稍稍放下。
礼赞生三道:“夫妻……”
厅外人群忽然一阵骚动,大门外燃放爆竹的几个门人弟子慌张跑进,人群两边分开。大门外,六个麻衣人不声不响走了进来。六个麻衣人,各自身背一张草席,头戴一顶草笠,遮住了大半张脸。
这六个人进得门来,在门前一字排开,既不说话,也不动。六个人一身诡异气息,浑身上下没有半点活气。
前来凤府道贺的众人,许多都是行走江湖的高人,自然识得这六个麻衣人的身份,纷纷想:“桃源死士竟然也来了,看来凤府当真有事要发生……”
这六个人,仿佛就是六只黑色的乌鸦,他们的乍来,为这喜兴的气氛蒙上了一阴影。
凤九阳目光一凝,不动声色说:“人豪。”
许人豪早在厅门外显身出来,说:“弟子在。”回身出迎,迎住六个麻衣人。
六个麻衣人恍入无人之境,垂首而立,宽大的草笠将整个面目都遮起,似乎连着一切悲喜也都挡在身外。
许人豪在六人身前停下,抱拳行礼:“六位高士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但不知六位高士所来何事。”一身粉色衣衫与六人的麻衣成了一个鲜明对比。
六个人并不答话,六个木桩一样树在大门口,死气沉沉。
喜乐不知何时已止,就连整个院落中的喧闹声也停下来。所有人都静静地望着大门里的这六个麻衣死士。
凤清桐并未回身,但从老父的眼中看到了什么,又去看身边的娇妻,大红盖头下,人默默无语,而娇躯盈盈弱弱,怎受得这委屈?袍袖中的一双手,忽然紧紧握紧。
六个人中为首一人忽然开口说:“随我来。”冷冷的话声,自宽大的草笠下传出来。声音里,既没有喜,也没有悲,全无感情。这人说完话,当即旁走,径直去大门旁的一角,余人鱼贯跟进。六个人仍是一字排开,在墙角静站。
吴鱼望笑道:“虚惊一场,虚惊一场。”示意礼赞生继续。
许人豪一撩衣摆,返身回走。暗中潜伏的众弟子,看得二师兄暗号,都松了一口气。桃源死士虽是来得不合适宜,但并非滋事之辈。但桃源死士所到之处,定有血光之灾。江湖中人虽然敬重他们,但也无不是敬而远之。他们的到来,毕竟为这喜宴蒙上不吉的阴影。
九头蛇的三个弟子现身两人,还有一人未出。
礼赞生匆匆唱道:“夫妻对拜——”
凤清桐深深一拜。这一拜,自是对娇妻万分愧疚,愧疚之中,内心深处隐然有火苗升起。吴连碧也对着夫君深深裣衽一礼,深爱无限,自想自此后,在天在地,双飞比翼。一抹笑容,偷现脸庞。至于身外事,是好是坏,是吉是凶,是福是祸,她全然不顾。
时光于人全无两样,只因人心而快而慢。有人希望这一刻永远停下来,有人希望过得快一点。
青蛇感到事情变得越来越棘手。先是昔日江湖黑道巨头九头神龙的弟子要来复仇,后来竟然连桃源死士也来了。不知道他们是不是也为了那剑谱而来。如果是,该如何做?
青蛇不禁心乱,面上仍是阴沉如水,无风无浪。
碧虎悄声问:“大哥……”
青蛇蓦然横过眼去,眼中绿芒一闪即隐。
碧虎一句话噎在喉咙眼里,说不出来。他从没见大哥这样动怒。
青蛇目光慢慢转动,转向身后,又转回来,正视前方,目光阴沉如水,无风无浪。
碧虎一瞬间明白大哥的用意,不敢回头去看角落里的六个桃源死士,内心深处又极力想回头去看看这六个桃源死士,六个不要命的人,六个走到哪里哪里就会出现灾难的人——六只报丧不报喜的乌鸦。
“礼成——”礼赞生吐出这两个字来,如释重负。
凤清桐却没有感到半点轻松,反而觉得肩头的责任更加重了一层。
众人七嘴八舌道:“恭喜,恭喜。”更有人笑道:“怎么还不送入洞房啊?”
凤九阳笑道:“今日不同别日,新妇可入洞房,新郎却不能入。”
有人笑问:“凤老前辈,此话怎讲?”
凤清桐道:“家父自是说,少时由在下来为在座各路英雄敬上几杯。”
众人叫道:“既是如此,为何还不开席?”
凤九阳道:“各位就座,好酒好菜这就端上来,各位不就座,这酒菜如何端得上来?”
“哈哈,那是那是。”众人纷纷坐定。
酒菜佳肴,流水似端上来。一时间,杯觥交错,笑语四起。有些人本揣揣不安,三杯下肚,早忘了身边有六只乌鸦尚在,还有第三条毒蛇未来。
吴鱼望笑道:“亲家翁,从今往后,咱们便是一家人了!”
凤九阳说:“这是自然。连碧,快快来给你的公公端茶敬水。”
连碧莞尔,老公爹虽然已是古稀之年,性情却比少年。她迈前两步,自盖头下寻见公爹茶盏所在,端过手中。
吴鱼望一旁静观,心却没来由狂跳起来,却听连碧轻轻说道:“这茶水凉了,爹,待儿媳为您添一盏热茶。”
凤九阳说:“哪来那么多事。只要是我的乖儿媳敬的茶,凉的也舒心。连碧,你还不送过来,要爹动手抢不成?”
吴霞噗嗤一笑,还未及开口说话,吴鱼望瞪眼喝道:“你笑什么?怎么没有半点规矩?”吴霞惊住,父亲虽然平日里,总板起一副铁面孔来教训她,却从没有这样声色俱厉过。她心里一阵委屈,一拧身,望后面去。
杨芳远远见了,赶紧随后跑去,少不了一顿抓耳挠腮式的安慰。
院落一角,几双眼更是紧紧盯着厅上那个新嫁娘的背影。他们虽看不见这新嫁娘手中捧着的茶盏,但一颗心跳得一点也不比吴鱼望大侠慢,呼吸却慢下来,几乎在这短短的一刻停止。
只要那凤老儿喝了这杯茶,剩下的事,就是怎么想法解决了那个一脸假道义的无欲大侠。这个假仁假义的无欲大侠的道义虽假,但他的手段却半分也不假,当真半分马虎不得。
吴鱼望微笑着望着女儿端茶敬水,眼神中满是慈爱。
凤九阳接过茶盏来,轻轻地吹了吹,仿佛手里端着的是一盏很热很热,很烫嘴的茶。他心里想得却是,我的灵儿打今天起,总算是有娘疼了。眼一热,泪水几乎滚出来。往事不堪回首,这个儿媳,不能再让她委屈。
这一刻,凤清桐心中与老父想的是同一个人,灵儿的生母,那个他几乎都想不起长什么样子的人。凤清桐望着连碧捧茶的手,心忽然一颤,自问:“三生,我怎么会忘了你的样子呢?”怎么会?怎么会?
铺出红毡毯的两个小童早走了一个,剩下一个远远站在一旁,站在厅角的花盆后面,默默望着这充满人心险恶的地方,望着凤九阳慢慢端起茶盏,送到唇边……
——喝吧,喝吧!……
——喝吧,喝吧,喝吧,喝吧!……
——“喝呀,喝呀,快喝呀!……”几双赤红色的眼,狰狞地盯着。内心在狂野地呼唤:“快喝下去,快喝下去!”
凤九阳轻叹了一口气,一仰首,一抬手,一张口,茶水就到了嘴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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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冬青行到黄府门前,勒马而驻,抬眼去看。
暗暗天色里,黄员外府门只透着冷冷的荒凉。门前台阶上,草色凄凄,大门上的铁环,也已是锈迹斑斑。沿着门墙,放眼看去,都是久无人至的样子。这昔日繁华的黄府,此刻门前只有无主的风,呜咽着四处游荡。
车内女子问道:“海镖头,我们到了么?”
“到了。”海冬青下马上了门前台阶,轻轻一推,门“吱噶噶”一声,应声开了一扇。夜色里,门内一股晦气,迎面扑来。他迈步跨了进去。
门里半个蜘蛛网上,一只黑蜘蛛正迅速逃开。它从没想到,它的网结得异常牢靠,竟也会被人破坏。
车内女子撩起帘子,一双妙目望见故园景色,心中一声叹息:“娘,孩儿回来了。”只是这时,那府门里再也不会有一个人,一路呼唤着:“樱樱,快让娘看看……”一边迫不及待抢出门来。
那女子慢慢下了车来,抬头却见有人出了门来,心中猛然一颤,喜悦浮起,不觉说:“娘,我有点渴了。”
海冬青出了门来,望见那女子眼中迷离的神色,一句话还没说出口,就怔住。
西风冷冷,传来远处的飘渺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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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喝!”
厅角里花盆后的小童忽然站出来,厉声喊:“爷爷,不能喝!”声音尖厉,盖过了大厅里外所有的人声。
凤九阳停下茶盏,僵在手里,回头去看,竟是他的从不在人前显身的爱孙。
“灵儿!”凤清桐一声惊呼。你怎么来了?
凤灵黑漆漆的一双眼紧紧罩定吴鱼望,说:“爷爷,这茶你让他喝!”手一指吴鱼望,苍白着脸,厉声说:“你喝!”你敢喝吗?
喧闹的大厅突然安静,安静得异常可怕。所有人的眼一瞬间都汇聚到了花盆边的凤灵身上,在他脑中,闪过的第一个问题是:天狗儿来了!而不是,茶水里有毒?
无数个人,无数双惊慌的眼,无数个震动的人心,都在想一件事:天狗儿!那只天狗,就是这个孩子?……
在众人眼里,是一个八岁的孩子,瘦弱的身躯,漆黑伶俐的眼,苍白的脸,俨然是一只善于躲藏在黑暗角落里的小兽。
——就是这个小崽子,他长了一只猎狗一样的鼻子……
——别人的心里想什么,他都闻得出来……
——凤老前辈的孙子,果然不同凡物……
——不知道那凤老头上辈子作了什么,竟会生下这么个怪物孙子……
——定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才会遭此报应……
——我若是能有这样一个儿子,怕是积了三辈子德也不能够……
——老子得想个法子溜走,不然要这只小天狗嗅出老子的心事,那就大大不妙……
——不好!他怎么来了!我怎么没有想到他敢来!
只一瞬间,大厅上无数气味弥漫,芳香恶臭,自有人辨;无数思想隐藏在各自的脑海里,自有人知。
凤灵张着一双黑漆漆的眼,电光般迅速扫过他所能看到的每一个角落,早已经是一只被人逼入绝境的小兽。坚定而慌张的眼神里,既有野性,又有莫名的仇视。他知道,这一张张面皮下,有许许多多禽兽不如的人心。
恶臭,令他无法自由喘息。
他想逃,但他不能。因为有许多恶人想谋害他的爷爷,爹爹……,尤其是爷爷身边的那个道貌岸然的大坏蛋。他不能,不能让恶人破坏他的家。
凤灵屏住呼吸,连声问:“你为什么不喝?”
“灵儿,不得无礼!”凤九阳面目威严,大声呵斥。他一时想不明白,他的灵儿怎么竟会指责吴鱼望心存不轨。吴鱼望侠名满关东,怎么说也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更是儿媳的爹爹,他的亲家,灵儿在这大庭广众之中,横加指责,这让吴鱼望的面子望哪里放?但他又觉得,灵儿向来不会枉指好人。那么,吴鱼望果真会对他心存不轨?……
吴鱼望一万个没有想到,这只天狗竟敢在大庭广众露面。他面孔一阵白一阵青一阵红,心中的想法却不由自主地想:“小兔崽子,你找死!……啊,不,我不能这样想,不能让他猜出我的想法……我要镇定……镇定……也就他一个人着了天狗的鼻子,凤老儿可没有长,只要我不在人前露出破绽,我还是我……”吴鱼望笑道:“灵儿,你怎么了?你不是最喜欢你吴阿姨吗?你吴阿姨怎么会在茶水里下毒?”
吴连碧默默接过公公手上的茶盏,捧在手里,心中一时百感交集。
凤灵眼中充满怒芒,道:“是你,是你下的毒!你喝,你喝!”就是屏住呼吸,他也能感受到这个恶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恶臭。
吴连碧手一颤,手中的茶盏跌下。怎么会?爹爹他怎么会……
吴鱼望伸出手去,接住连碧手中跌落的茶盏,只一转念,作了个决定,仰头便喝。
凤清桐抢上前去,伸手阻止,说:“岳父大人,你不要见怪。灵儿他……”他……他怎么样,凤清桐无法说,他的这个岳父,虽然也的侠名满关东,嫉恶如仇,但……但他实在没有想到,灵儿怎么会出现在花堂上。
吴鱼望铁青着脸道:“清桐,不要挡着我,我吴鱼望在江湖上虽说没有多大名望,但我爱惜大家伙儿送我的名号,吴某不能让鱼熊两忘的名号,就此毁了。”执意要喝手中的茶水,凤清桐全力阻止,两下争执。
大门旁一角,六个桃源死士好象熟睡了一般,两耳不闻身边事。他们所关心的,不是这个。在他们六人身前,几双眼,紧紧盯着吴鱼望手中的茶杯。
青蛇在心里冷笑:“鱼熊两忘,我看你就是鱼熊两望,偏偏煮熟了的鸭子,都可以飞了。”
碧虎只担心两个人争执之下,一个不小心,就把茶杯打了,忍不住低声问:“大哥,那药丸……”
“闭嘴!”青蛇怒火中烧。
碧虎发觉自己失言,一时噤若寒蝉。
黄泉道:“大哥,我们最好回避一下。”
青蛇扭头看了黄泉一眼,只摇了摇头,两眼复紧盯厅上几人。
黄泉读懂大哥眼中的消息,谅那小子鼻如天狗,他一时也不会从这几百人之中,分辨出他们的气味。
席间有人悄悄退走,有的站起身子,有的已经溜到大门旁。茶水里有毒这件事对他们的震动,远远抵不过天狗儿出现的震撼。无人明白,就这么一个八岁的孩童,对他们的威胁,远远超过任何一个江湖仇家。
天狗儿,一个来自异域的妖兽。
凤九阳道:“不要争了。亲家翁,这茶水都不用喝,倒掉便是。”
吴鱼望道:“凤老哥,这茶我一定要喝,不然,别人定会以为是我在这茶水中下毒,要毒害自己的亲家。这茶,我今天非喝不可!”作势要喝,凤清桐趁势夺过茶杯。
凤清桐怒道:“灵儿!快来给你外公赔礼!”
凤灵惊住,从没见父亲这样对他。父亲的香气,突然间,多了一种难言的气味。这种气味,在别人身上,叫愤怒;在父亲身上,叫什么?
凤灵不知道,他看着父亲的脸,上面的表情,令他难以理解。他慢慢说:“我只有一个外公,不是他。他是一个大恶人,很坏很坏的大恶人!”眼光流转,漆黑的眼里,流露出一种凶狠。眼光到处,被看的人心头都闪过一阵如雪的电光。
就在这时,所有人蓦然都感到身下的凳子、椅子一阵震动,脚下的大地,传来异样的震颤。整个大地都在震颤。
凤九阳霍然站起身来,目中闪过一丝精光,眼望大门之外。
这震颤源自大门之外。所有的人都扭转头去看,去听。
大门外长长的街道的尽头,一片死一样的寂静里,忽然传来一种声音,咚……咚……咚……一声一声,好似鼓响。桌子上的碟碗杯筷,也一跳一跳。
凤清桐慢慢变了脸色,他想到了来人的身份——九头蛇的第三个弟子!
此时却没人想得通,究竟是什么人,能令大地都震颤。
吴鱼望扫了扫周围人群,忽然站起身来,说:“我去看看。”不能再停在这小天狗身边,时间越长,对他就越没有利!吴鱼望拿脚欲走,却被人握住手腕。回眼去看,却正是凤九阳。
凤九阳说:“不劳亲家翁出马,咱们就在此恭候便是。”对厅上听下一干人道:“诸位是走是留,现在决定还来得及,实在没有必要为老朽一家坏了自家性命。老朽不会怪诸位,诸位请回吧!”
厅上西角有人大声道:“凤前辈,此言差矣。想当年,九头妖蛇为祸江湖,江湖各大门派的好手都一筹莫展,是凤前辈与东岳掌门赤霞真人联手除了九头妖蛇。今日妖蛇弟子前来寻仇,我等岂能坐视?况且我们八仙门本就与凤前辈同根相连,凤前辈的事,就是我们八仙门的事!”
“这位八仙门的兄弟说得好!我们江湖正道无不受了凤老前辈恩惠,前辈今日有难,我们绝不坐壁上观!”厅上东面,也站起一个面堂黝黑的汉子,大声说道:“我们黑龙堂虽然不大,但我们堂中的弟兄,个个也是铮铮铁骨,绝不贪生怕死!”
厅中一人忽然道:“在下忽然想起家中尚有急事,恕在下先行告退。”站起身来,出了坐席。
众人看时,却是一个腿有残疾的老者。心中都大大吃了一惊:“怎么会是拼命三狼的金老大?”
拼命三狼一向以一身狠劲、宁折不弯的骨气著称,尤其是三狼中的金老大,纵横江湖几十载,败仗虽是吃过不少,但就是从没有向人低过头,认过输。没有人能想到,一身硬骨头的金老大,竟会突然爱惜起性命来了!
金老大这是怎么了?众人面面相觑。
长白双杰冷笑道:“陆老三,你们金老大家里有急事要走,你走是不走?”
钱老大道:“老三,老大再提醒你一遍,面子跟身价性命比起来,不过是个屁。我们走。”声音沙哑,不温不火,却没有什么惭愧。
那陆老三翻着白眼,瞧也不瞧长白双杰,不声不响推开凳子,站起身来,跟在钱老大身后,向大厅外走去。
突然之间,也有人急说:“凤老前辈,晚辈也有事在身,告辞了。”告辞声此起彼伏,顷刻间,纷纷兴起去意。拥挤的大厅,突然冷落。
大厅之外,金钱豹子手端酒碗,大声道:“赵兄、庞老弟,我们三个人喝!”
浪里蛟斜眼看着一个个衣着光鲜的人,从他身边经过,拥挤着赶往大门去,冷笑道:“林兄,庞老弟,看见没有?就他们……也配!”
庞宽嘿了一声,说:“两位哥哥,咱们喝咱们的!干了干了!”
三个人大声笑着,桌子上的碟碗,也一下一下地跳着。
咚……咚……咚……门外长街上的来人,越来越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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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落的一角,青蛇冷冷地注视着众人的离去,一丝笑,若隐若现在嘴角。
黄泉、百足、蓝蝎子、碧虎四人,也默不作声,静静望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在他身后,六个桃源死士无声无息地立着,宽大草笠下,深深得埋藏着他们的面目。
门外,奇异的鼓声,忽然停了下来,就停在门外。
这一刻,什么都停下来,静下来。
夺门而出的人,一个个又慢慢退了回来。他们看到了这世上最不可思议的事,仿佛一个最可怕的噩梦——在他们面前,矗立着一个人,一个如山般的巨人!
金老大慢慢向后退,抬眼望着门外的巨人,一瞬间,两个紧握的手心,满是冷汗。
陆老三口唇颤动,身体也不由自主地颤抖,低声说:“金老大,钱老二是不是死在一个巨人的手里?”
金老大硬直地点一点头,咽下一口唾沫。
陆老三说:“看来,钱老二的仇,我们哥俩不能给他报了……”
金老大说:“我知道你想为钱老二报仇,我也想。”
陆老三说:“但我现在不想了,忽然就不想了。”
本来暗暗嘲笑金老大的人,忽然也忘了为什么要嘲笑。
长白双杰手擎着酒杯,一时忘了饮,怔怔地望着门外的巨人,心生恐惧。
厅上厅下,院里院外,几乎所有的人,都望着门外出了神。
风,有一下没一下地吹动大门两旁的红灯笼,红光映在这个巨人身上、脸上、肩头。在这巨人的肩上,是一口巨大的石棺。
巨人低眼望着门里蝼蚁般的人群,眼睛动了动,慢慢抬脚,走上石阶。门墙轰然倒塌,巨人在一片瓦砾中站住脚,转着头望着院落中的每一个人,问:“谁是……凤……九阳……?谁是……凤……九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