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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影者

作者:善恶难辨  写作进程:连载中

第二卷:浮云事 第六章 喜事

  凤府上上下下都沉浸在喜兴之中。唯有后院一个小屋,清净无比,冷清无比。屋前一条碎石小径,荒草长满石缝。院墙角,角门旁,青砖上绿苔侵蚀,已是斑斑苔痕。

  一人枯坐在石桌旁,以手支颐,呆呆望着葡萄藤蔓,怔怔出神。

  天边的最后一丝余晖,为她描了一个清幽淡雅的轮廓。荆钗布裙,遮不住丰盈的体态;一张姣好的脸,不施粉黛,整个人犹如画里娴静而坐的仕女,修眉间却轻锁着淡愁。

  角门吱嘎一声,被人轻轻推开。

  这女子轻轻回过眼来,只见一个人走了进来。她苦等的那两个人,终于回来了。

  她站起来,笑说:“你可算是回来了。”

  凤清桐将门插上,微笑着说:“连碧,你怎么不问灵儿去了哪里?”

  连碧淡淡笑着,说:“灵儿那小鬼,不知道又搞什么古怪精灵的事去了。我才不急……”

  忽然之间,一人哇的一声老虎叫,从她身后的葡萄藤后跳出来,紧紧抱住她一条腿。连碧吓得一钻,明明知道这人定是灵儿,还是止不住吓得心蓬蓬乱跳。

  凤灵笑道:“连碧,你不必发愁。”

  连碧说:“我没有发愁,我有什么好愁?”去问凤灵:“你是从哪里钻出来的?”只见凤灵一头一脸土,好象是跟哪个地洞里钻出来的一样。

  凤清桐说:“别牙硬了。咱们谁有什么事能瞒得了这个小鬼?”

  连碧轻轻一叹,说:“也是。可是我爹他……”

  凤灵说:“连碧,灵儿什么都不知道。”全当什么都不知道。

  连碧说:“你们对我真好。”

  凤灵说:“连碧是好人,所以灵儿要对连碧好。”

  凤清桐说:“岳父的事,你不需忧愁。咱们家有灵儿这只小天狗在,什么恶人都不敢打咱们的坏主意。”

  一缕微风吹拂过,葡萄藤发出一阵细碎的声响。

  凤灵汪汪叫了两声,面有得色,深深在父亲胸前吸了一口长气,说:“我最爱闻爹爹身上的香,爹爹的香,是这世上最香的香……”

  凤清桐笑说:“那你爷爷和你吴姨呢?”

  凤灵说:“他们一个第二,一个第三。”又说:“爹,我知道你急,你快些走吧。不用陪我了,我已经是大人了。”忽然脸上出现了一种奇怪的表情,鼻翼动了一动,说:“有人来了。”活泼的神色,蓦然变得拘谨,转身走向自己的小屋。“叫她走,我不喜欢有人到我的领地里来。”

  院墙外竹影苍郁,风吹叶子飒飒作响。只听有人在喊:“姐夫、姐姐,你们在吗?”停了一停,又喊:“凤灵也在吧?吴霞看你来了。”

  凤清桐叹了口气,说:“连碧,你也该去换换衣服了。别忘了今天可是咱们的大日子。”

  吴连碧仰起脸来,望着凤清桐的眼睛,幽幽说:“这不是在做梦吧?我只怕一觉醒来,你就不见了。这只是一场美梦。”

  凤清桐拉过连碧的手,握在手里。纤纤的手,柔若无骨。他忽然用力一握,吴连碧啊的一声叫,既痛又喜,低下眼来,望着郎君宽阔的胸膛,也只想在这上面,靠上一靠。

  凤清桐携过连碧的手,踏着碎石小径,走向院外。

  院门虚掩,门外竹影姗姗,只见吴霞正自站在门外,探头望门里。

  凤清桐说:“小霞,这里冷冷清清的,没有什么热闹好瞧。你还是陪你姐姐更衣去吧。”

  吴霞嘟起嘴来,说:“姐夫真坏!你知道小霞来是来看谁的!”

  吴连碧说:“灵儿不喜欢生人打扰他。你要不要陪姐姐换衣服?”

  吴霞说:“当然要!可我是生人吗?姐姐,你还没正式过门,就帮着姐夫欺负妹妹了!哼!真是女大不中留啊!”冲门里叫了一声:“凤灵,你小霞阿姨给你带好玩的来了,你要不要看看?”

  院里的小屋,门户紧闭,更不见凤灵的回答。

  吴连碧说:“小妹,我们走吧。灵儿除了爷爷、爹爹,和我,是谁也不见的。”

  吴霞嘴撅得更高,一跺脚,拧过身子,望来路去,说:“为什么姐姐可以,小霞就不可以?为什么凤灵只喜欢姐姐,不喜欢妹妹?”

  凤清桐上前两步,柔声说:“灵儿一定也会喜欢他的小霞阿姨的,这么漂亮的小姨,天底下,也不就这一个吗?只是,那个小姨要有耐性哄孩子。”

  吴霞破涕为笑,说:“姐夫,还是你最好。”去怀里掏出一只雪白的兔子来,拎在手里。那兔子两脚一阵乱蹬,递给凤清桐,说:“这个小兔子,等你送给凤灵。记得要说是他小霞阿姨给的啊!”

  凤清桐接过那兔子来,顺手放到地上。

  吴霞瞪眼怒道:“姐夫!你干什么?”

  凤清桐微笑道:“我把这只小兔子送给灵儿啊。这只小兔子身上有你的气味,灵儿定会知道,是谁送他的礼物。”

  三个人就在小径上住脚回看,只见那兔子在草地上东跳西蹿,一蹦一蹦,终于跳进虚掩的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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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娘,爹爹给灵儿找了一个小娘,他们今晚就要拜天地了。她很好,灵儿很喜欢她,娘也喜欢她,是不是?”

  桌子上的灵位,默默无声。冥冥之中,似乎又有常人难以察觉的响动。凤灵回过头来,只见门轻轻推开,一只小白兔一蹦一蹦跳进来,在屋门边跳来跳去,四下张望。

  凤灵一声轻笑,转过身来,轻轻唤了一声:“小白兔,你来。”

  小白兔抬头看了凤灵一眼,一路跳着,进了里屋。短短的小尾巴,一翘一翘。

  凤灵满心欢喜,忽然之间,想起了什么,大惊之下,还没有站起来,就见那只小白兔,慌不择路蹿出来,啪的一声,撞到椅子腿上,四脚发颤,屎尿都出来了。

  凤灵走过去,将小白兔抱在怀里,呵了一口气,并不在乎小白兔身上的臭气,柔声说:“小白兔,你不要怕。红玉他不会吃你的。红玉,你说是不是?”

  里屋一抹红影闪出,瞬间穿过凤灵脚边,飞奔出屋门,不见。

  凤灵抱着小白兔走进里屋,却见炕沿下的黑影里,红玉正蹲在那里。

  凤灵也蹲下,问他:“红玉,你什么时候回来了?”怀里的小白兔却在簌簌发抖,它不明白,面前这只红狐狸,为什么不吃它。

  红玉用一双绿汪汪的眼,一眨不眨地看着撩帘进来的孩童,尖尖的嘴里,轻轻呼唤了一声,好象是在说:“好朋友,我回来了。”

  凤灵忽然想起什么,又说:“刚刚跑出去的人是谁?你是不是也……”笑容绽放,说:“你要好好保护她啊,多养几个小红玉。”

  红玉站起来,前爪搭在凤灵膝上,似懂非懂,点了点头。毛茸茸的大尾巴,卷回来,在凤灵脸庞轻扫了几个。麻麻的,痒痒的。

  “你去陪你的新娘去吧,我要自个儿静一静。”凤灵也轻轻摸了摸红玉。红玉的毛,很晶莹。红红的,就是玉。

  红玉轻唤了两声,收回前爪,尾巴一摆,穿帘而去。

  炕上枕边,放着一枝绿藤,藤上正结着一枚鲜红欲滴的无名果子。原来红玉走了那么久,是去找伴儿去了,并为他带回了一个异果,当礼物。

  凤灵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白兔,说:“我要不要把你当礼物,送给红玉当礼物呢?”

  小白兔听见凤灵说话,抬起耳朵,动了几动,一面转眼看他,眼里尽是慌乱紧张。

  凤灵忽然说:“算了。”你的生死,不应该由我来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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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凤灵的小院一路走来,越近前宅,越发喧闹。

  吴霞走在前面,一面大呼小叫:“姐夫、姐姐,你们快些走!”听得院落热闹,心痒无比,抛下两人,自去了。

  凤清桐与吴连碧不紧不慢跟在后面,隅隅私语。

  凤清桐说:“我去爹爹那里,你去换上嫁衣。要记得戴上我送你的的那只玉钗,打扮得美貌一点。嘉宾们虽然看不见,但我却是要看的。”遥想灯下看美人,不禁微微一笑。

  吴连碧低下头去,微微红了脸,说:“我知道了。你快去吧,爹不知道有什么急事找你。”

  两个人谈着话,不觉来到一进院门前。门里笑声随风飘来,荡漾着由衷的欢乐。

  凤清桐依言转向北去,一边回过身来,摆了摆手,示意吴连碧快去更衣。这么美的一个美人儿,却总爱粗衣布裙,不施粉黛。忽然想起故去的亡妻,心中又喜又悲,自话自说:“灵儿他娘,咱们的儿又有娘疼了。” 脚下加快步伐,衣袂生风,转过一排雪松,远远望见二师弟正在一扇院门前徘徊打转。

  罗人雄听见脚步声响,抬头看见大师兄已到,长出了一口气。

  凤清桐说:“师弟,我们进去说话。”

  罗人雄拉过凤清桐,就进了门去,一边说:“我说大师兄,你可真是姜太公稳坐钓鱼台。这都火上房子了,你还非要送灵儿回去……”

  凤清桐说:“师弟不要埋怨了。我也知道事态紧急,但我不能在他们面前表现出来。”

  两个人穿门入户,走到一个小厅外,只听里面一个人在慢慢说:“芳儿,你好好想想,这一拳你是哪里错了。”声音温和而不失威仪。

  一个少年人答道:“师父,我再想想。”说话的就是那个杨芳。

  罗人雄透过花窗望进去,只见杨芳站在厅正中,扎了个弓马,面对一个木人,双手抱拳凝思。恩师坐在厅上,面带微笑,全不见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半分慌张。他摇了摇头,心中一叹:“师父啊师父,仇家都要找上门来了,你还在这里静心调教弟子,怕是这天底下也就您一人有这份涵养、这份气魄了。”看了凤清桐一眼,张口欲言。

  凤清桐知道罗师弟摇头是为了哪般,轻轻嘘了一声。索性站在窗后,看老父怎样调教他的这个关门弟子。

  杨芳忽道:“我有点明白了,师父。”右脚踏前一步,左弓马变右弓马,右肩回撤,左拳击出。啪的一声,木人的一条手臂,应拳而折,飞出甚远。

  凤九阳点了点头,说:“你这一拳,还算有点眉目。”

  杨芳收拳立定,喜道:“成了么?我的破山式练成了?”

  凤九阳说:“你的破木式是成了。”

  “破木式?”杨芳搔头,只知道破凰三式里,有破山式、破海式、破天式,就是没有听过什么破木式。难不成真的是自己误打误撞,学成了什么破木式?

  罗人雄忍不住“哧”的一笑,真是个可爱的师弟。这个杨二呆,当真就是杨大傻的弟弟,长得膀大腰粗,就是头脑简单,性格憨厚得象头大苯熊。

  凤九阳说:“好了,不要笑你小师弟了。你们两个,进来吧。”

  罗人雄心知师父他老人家早已发觉自己与师兄躲在窗后,便不再偷看,快步走上厅去,正要长身下拜,却听恩师说:“人雄,你将破山式的要领好好讲给你小师弟听,为师与你大师兄有事商量。”

  凤清桐也进得厅来,说:“爹,广愿禅师有一封信要儿交与你。”

  凤九阳说:“清桐,你随我来。”站起身来,走进侧室。

  凤清桐尾随父亲,进了侧室,掏出广愿禅师的书信,交与父亲。凤九阳接过,展信而读,却从信封里掉出一物。

  凤清桐伸出手去,不急不缓,隔空取过。这一抓,看似平常,内里却是参透了动与静的界限。既有父亲的武学在内,又有广愿禅师的点拨。

  凤九阳识得独子隔空取物的手法,嘉许地点了点头,只见信上写:“老友见信如见人,汝孙早慧,身怀异聪,实乃凤门幸事。老僧有仙人指一枚,送与老友爱孙,权作护身符一用。”顿了一顿,又念:“闻香识人,福兮祸兮。祸兮福兮,哭笑今夕。今夕南下,中流渡厄。似香非香,似恶非恶。”

  “今夕南下,中流渡厄……”凤清桐似懂非懂,参不透广愿禅师的玄机,仔细把玩手中的仙人指,却见是一个婴儿手指粗细、大小,形似手指的黑色石头。

  凤九阳道:“孩儿,放妥那枚仙人指。”

  凤清桐明白父亲话里的深意,贴身收好这仙人指。

  凤九阳忽然叹了口气。

  凤清桐道:“爹,你不必自责。江湖妖人,人人得而诛之。当年你杀那恶人,不知道有多少百姓与江湖同道拍手称好。儿子不过是给灵儿找个娘亲,这婚宴,其实在儿子来看,有不如无。”

  凤九阳说:“孩儿,你错了。这婚宴你可以不要,连碧她如何施的?你那岳丈吴鱼望的脸面又放哪里?”嘴上说着一回事,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大喜之日,仇人临门。这怎能不令人暗生愁云?

  凤清桐不禁沉默,只听得厅上罗人雄兀自说:“小师弟,你果真学会这一式破山式,莫说你二师兄不是你的对手,就是你到江湖之上,也无人敢小觑。”

  杨芳兴奋道:“二师兄,这破山式真有这么厉害?”

  罗人雄道:“厉害不厉害,你看你大哥不就知道了么?”

  杨芳沉思说:“大哥他常说,破山式虽然看似讲究以力取胜,实则是刚中有柔,柔中有刚,他已经悟到七刚三柔……”

  罗人雄笑说:“杨二呆,看来你还不是真呆。这破山式你若能体会到九刚一柔,你就算是登堂入室了。”

  杨芳忽然问道:“二师兄,破山式你悟到几刚几柔了?”

  罗人雄讪讪道:“你二师兄的破山式,不提倒还罢了……”声音忽然小下去,倒是杨芳的大嗓门,哈哈大笑起来。

  凤九阳唤道:“孩儿,孩儿!”

  凤清桐回过神来,说:“孩儿听得师弟们论拳听的入神……”忽见父亲手上握着一个古旧卷轴,大惊道:“爹,你这是做什么?”

  凤九阳笑道:“爹别的不怕,只怕这半卷卷轴落入奸人之手,还是交与我儿保管,我才放心。”

  凤清桐摇头说:“这么重要的东西,孩儿不能保管。”隐约觉得不祥。父亲把这比身家性命还要重要的东西交给他保管,俨然是交代后事。

  凤九阳说:“清桐,你怎么不听爹爹的话了!”

  凤清桐横眉道:“不!这个卷轴一定要爹爹自带身上!”

  凤九阳一怔,见儿子这般决绝,明白儿子的倔脾气发作,一笑说:“好,好,好。那就爹爹拿着。”将那半卷卷轴放进怀里,手还未抽出,就听得远处一声厉啸破空传来!

  只听得那厉啸声滚滚不断,自东打西而来,骇人心魄。那厉啸声全凭人丹田一口气,啸声未歇,折而向南,倏忽间,人已远在几里之外。

  两人对视一眼,面色都凝重下来。来者不善。

  罗人雄叫道:“师父!大师兄!我先去看看!”

  凤清桐大声道:“二师弟,等等。”回头对父亲说:“爹,孩儿去会会九头蛇的弟子!”说罢出了侧室,偕同二师弟一同快步赶出厅去。

  杨芳道:“大师兄、二师兄,我也去!”紧跟着二人,赶出院门,去向前院大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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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还未进前院大宅后门,就听见院落里一片嘈杂。只听一人怒声道:“什么妖魔鬼怪,也敢来此招摇,就不怕爷爷一个不快,割了他吃饭的家什!”

  又一人道:“不错,凤老前辈的府第门前,也敢装神弄鬼,真是活够了!有我们长白双杰在此,老子看哪个混蛋敢来放肆!”

  忽然一人连连冷笑,嘿嘿了数声。

  长白双杰中一人怒道:“陆老三,你不服气吗?”

  那陆老三尖着嗓子说:“在下岂敢?我们哥几个对长白双杰的景仰,就象长白山的雪一样厚!”许多人不禁哈哈大笑,也有在人后抿嘴偷笑的,也有老成持重的,强忍不笑。

  凤清桐等三人已赶到前宅大厅。凤清桐由后门进得厅来,只见三师弟正站在门旁,一脸忧虑地望着大厅之上、厅门之外院子之中的众位江湖豪杰,暗蹙眉头。

  前来道贺的宾客为数众多,身份稍稍尊贵一点的,坐在大厅之上。地位稍低一点的,就或站或坐在院子里。院落之中,摆着十数张八仙桌,几乎排到大门外。

  那气度雍容华贵的粉衣青年见到凤清桐,说了一声:“大师兄。”

  凤清桐说:“三师弟,辛苦你了。”

  粉衣青年笑了一笑,说:“大师兄怎地这么说,大师兄的大喜之日,许人豪自当出力。”

  忽听啪的一声响,几人只见靠门旁坐着的两条汉子霍地怒起,一人一脚踢飞脚下的椅子,怒道:“陆老三,你别以为我们为人粗鲁,就什么话也听不出来!”

  对面一张椅子上,一个身材削瘦的中年人冷冷笑道:“坐得不舒服,你们就站着。这椅子,本来就轮不到你们二人坐。”

  一个威严的声音说道:“大家伙儿都不要吵!”众人扭头去看,却见辽东大侠吴鱼望面色铁青,缓缓站起身,走下大厅来。

  老管家站在大厅门旁,簌簌发抖。不是两个下人搀扶,早已站不住。

  吴鱼望柔声问道:“老管家,你再想想,刚刚你看见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可是一个满头蛇发的人?”

  老管家颤声道:“我……我……我只看见一个满头毒蛇的人,在我眼前一晃……”肩头上兀自插着一件物事,却不知喊疼。

  吴鱼望探手拔出,却是一枚蛇形小箭。吴鱼望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旁边早有人惊呼:“摄魂箭!”摄魂箭三字一出,厅里厅外乱成一团。

  吴鱼望忽然叫道:“你们把住他!”左手迅疾探而出,卡住老管家的咽喉。

  众人大惊失色,全不明白吴大侠何以要杀了老管家。

  凤清桐心知情况有变,急上前来,却听老管家空张开嘴来,发出一阵桀桀怪笑,目光也变得赤红,喃喃说:“凤……九……阳,你们……死……定……了!”那话声又闷又重,仿佛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只听得人后背上一阵凉。

  纵是吴鱼望技高人胆大,人也惊得呆了。明明他的手已卡在老管家的咽喉,老管家却仍能发出声音来。

  凤清桐叫道:“岳父闪开!”右手提起,食指中指并指点出,正中老管家眉心印堂。老管家目光呆滞,眼里诡异红光散去,犹自喃喃道:“死……定……了……死……定……了……”头一低,昏睡过去。

  厅上厅下,人云亦云,人心浮动。

  吴鱼望大声道:“大家伙儿不要乱,这不过是贼人故意而为,目的就是要惊散大家,令凤九阳先生形单势孤,然后伺机下手。我们可不能中了贼人的奸计!”

  陆老三道:“不错,我们不能中了贼人的奸计,更不能让贼人动凤老前辈一根寒毛!”

  长白双杰道:“难道就你知道,我们就不知道么?凤老前辈是咱们关东的泰山北斗,人心所向,谁敢动凤老前辈一动,我长白双杰第一个不让!”

  陆老三嘿嘿冷笑:“长白山的雪就是厚!”

  “你们先把老管家抬下去。”凤清桐一抹额头冷汗,低声说:“好厉害的摄魂箭!九头蛇的弟子到底是来了!”

  身后杨芳问道:“大师兄,什么是摄魂箭?老管家为何会变成那副样子?”

  罗人雄道:“小师弟!”

  杨芳嗫嚅道:“我只是想知道……”

  凤清桐柔声说:“这摄魂箭……”

  正说间,却听府门外,一匹怒马急驰而来,马蹄声踏碎了院墙上初升的残月。大厅内外,一片昏暗。数十位江湖豪杰无不凭息静气,侧耳倾听。忽然之间,喧闹的宅院,声响全无。一种异样的寂静,在人心里慢慢蔓延开来。

  那马行到府门前,一声长嘶,来势戛然而止。

  众人只看着黑洞洞的大门,似乎都在等那个骑客走进府门来。天色早已昏暗,昏暗里,只能见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的轮廓。离大门较近的人,尚能看见高头大马上,骑着一个身材伟岸的骑客。

  凤清桐走出大厅之外,朗朗道:“既来之,则安之。足下何不进来喝杯水酒?”

  门外人冷冷哼了一声:“你就是凤老儿的独子,人称圣手伽蓝的凤清桐?”

  凤清桐说:“明人不做暗事。足下既然不敢进来,那在下就出来一会如何?”

  门外人道:“好个灵牙利口的小子!但看在凤老先生面上,今日又是你大喜日子,我就不难为你。”又道:“你若有胆量,你就出来罢。”

  众人听那门外人的口气,似乎还是凤老前辈的故知,并非是来作恶之人。一时间,疑云重重,笼罩众人。

  凤清桐说:“在下别的正好没有,就是有几分胆子。”说着走下台阶,向大门外走去。

  罗人雄、许人豪、杨芳等人都赶出大厅来。凤清桐站下身来,说:“你们都出来做什么?”去向许人豪道:“三师弟,你去唤人掌灯,这黑灯瞎火,成何体统?”

  大厅之上,所有人这才想起,天色早已昏暗,已是万家灯火,华灯初上的时候。

  门外人笑道:“到底是凤老先生的儿子。你不必出来,我也不进门去。我就隔着门告诉你一件事。九头蛇的三个弟子,武功不容小觑,更有一套邪魔外道的江湖术数。你要小心了……”了字说毕,人已纵马驰出,望南而去。正是那厉啸声的去处。马蹄声急,滚雷一般,转瞬间去得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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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厅之上、院落之中,燃起无数红烛,烛光荡漾,灯火一片通明。大门两旁,两个红灯高高挂起。黄昏中,辽阳成中,万家灯火渐起。

  凤清桐站在大门之前,双手抱于胸前,两眼望着门前来路。

  来路无人,只有风轻轻吹过。一个竹篓仿佛孤魂野鬼,从东墙滚向西墙,又从西墙滚向东墙。远处归巢的鸦叫声,啊啊叫了几声,忽然就不再叫。

  凤清桐忽然说:“三师弟,去告诉里面的各位英雄,有想走的,尽可以走,凤门上下不是不通情达理之辈。”

  许人豪道:“大师兄……”

  凤清桐淡淡说:“九头蛇的弟子来了两个,还有一个没来。我等他,你们进去。”语气虽然平淡,却异常坚定,不容抗拒。

  罗人雄说:“三师弟,小师弟,我们听大师兄的。”

  三人步入大厅,许人豪道:“各位英雄,江湖同道,大家都是冲着家师的面子,和大师兄新婚大喜才来登门道贺,心意拳拳,我们领了。只可惜,家师早年行走江湖与一个仇家结下了强梁,偏偏今日要来。大家不能尽兴,还望海涵。来日定当大筵群雄,不醉不归!”

  那陆老三笑道:“许兄弟,你这是下逐客令么?”

  长白双杰道:“陆老三!你要是怕了,就趁早混蛋!”

  陆老三却不理会那两个粗人,斜着一双三角眼只道:“许兄弟,咱们也不必等什么来日,今日就是妙手伽蓝的大喜之日,所以,不醉不归就是今日!”

  不醉不归,就是今日!此言一出,大厅之上,无不响应。

  有人乘兴道:“不错!大家伙儿今日不醉不归!”更有的叫嚷着:“喝不醉的是孙子,喝趴下的是爷爷!”有人哈哈大笑道:“浪里蛟,你的酒量成么?”那浪里蛟应道:“老子酒量未必比得上你金钱豹子,但平生也是没一天不喝酒,没一次喝了不烂醉如泥!”说来不以为耻,反而引以为荣。那金钱豹子道:“如此说来,我这个大酒鬼,虚有此名了,十次之中,只有三两次是醉倒在床上的,那剩下的七八次大都躺在阴沟里数星星……”

  大厅之上,一阵掀房揭瓦的哄堂大笑。

  许人豪望着这一厅热血的江湖汉,禁不住也热血澎湃。

  杨芳说:“二师兄,三师兄!咱们可不能喝醉了。”

  罗人雄莞尔一笑:“就你这个呆子知道!少时别人劝你,你可别怕当孙子。”又道:“三师弟,这总管的差事不好做,你照顾好这些江湖好汉,我去看看诸位师弟,布置一下。”

  许人豪点头道:“好的,二师兄。”

  罗人雄绕过大厅,去往别处。

  许人豪只见大厅之上,吴鱼望端起茶盏来,说道:“诸位英雄豪杰,老少爷们,今日小女与凤老前辈的爱子喜结连理,吴某在这里先以茶代酒,敬诸位一杯。”

  一个老者道:“吴大侠客气了,应该是我等先敬吴大侠一杯。来,我们干。”

  几位年岁稍大一点,地位尊贵一点的人物,都纷纷擎起手边茶几上的茶盏来,有的一饮而尽,有的只是轻抿了一口。辽东大侠吴鱼望的面子,不能不给。

  那金钱豹子却道:“一提起酒来,我这一肚子酒虫子就开始跟我闹心。赵兄,咱们到外面斗一斗酒如何?”浪里蛟答道:“老子也是一身不自在。走,咱们到院子去一醉方休!”

  院子里一张桌旁,早有人招手:“林兄、赵兄,这边请。”

  金钱豹子看时却是旧相识,笑道:“庞老弟,原来你也来了。”

  那姓庞的笑答:“凤老前辈家有喜事,在下庞宽焉敢不来?来来来,我为林兄、赵兄引荐一下,这几位……”一桌子人纷纷站起,彼此寒暄客套,几句话下来,都成了好朋友。那庞宽道:“凤老前辈此刻也不知在做什么,按说这新娘也该请出来了,天地也该拜了,咱们喜酒也该痛饮他三大碗了……”

  浪里蛟道:“庞老弟,这就是你有所不知,你不知凤老前辈最疼爱的就是他的那个爱孙,这时辰、日子都是那天狗儿定的……”

  天狗儿。

  这一桌子人忽然都静下来,心中都想起一个早想过千百遍的问题。他们闯荡江湖多年,谁都或多或少做过一些龌龊勾当,鸡鸣狗盗、违背良心的事,假若天狗儿来这大厅之上,窥见自己内心的黑暗,那又该如何?

  “来,咱们不管这些!”金钱豹子端起酒碗,满满倒了一碗。余下众人,也纷纷斟上。这金钱豹子酒还没喝,就先醉倒在这酒香里,大声赞了一句:“好酒!”浪里蛟也大声说:“不错,端的好酒!”

  众人却没有了喝酒的兴致。一人忽然捂住肚子,叫道:“哎呦哎呦,我肚子……肚子疼得厉害……各位兄台,你们先乐着,兄弟我去去就来。”又一人道:“奇怪,我的肚子怎么也疼起来了?……哎呦,在下去解个手,就回……”转眼之间,一桌子人,几乎走了个干净。

  金钱豹子嗔目去问庞宽:“庞老弟,你的肚子不疼么?”

  庞宽大声道:“我庞宽自问平生没有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哪里会肚子疼?”

  浪里蛟一拍桌子,赞道:“好兄弟!做人就要坦荡,问心无愧。来,咱们兄弟三人先干他娘的一大碗!”

  三人举碗待饮,却听大厅之上,喧哗声忽然静下来,厅上厅下所有人放下手边的事,目光都注视到一个人身上。一个身材高大、鹤发童颜的老者。

  老者身着一件锦袍,锦袍虽旧,洗得却很干净。面容举止,随和可亲,还稍稍有点发福的样子。这么个老人,却就是江湖上,人人尊敬的长者,凤九阳凤老前辈。

  所有人的的目光都变得异常温顺热切。就是这个老人,当年长白山上,以破凰三式一举搏杀了为祸一方的江湖巨魔九头蛇。破凰三式,就此名动白山黑水,关内关外。

  凤九阳团团一礼,笑说:“老朽来得迟了。”

  厅里厅外众人朗声道:“恭迎凤老前辈。”

  凤九阳说:“大家千万别多礼。今天来的人,是给足了吴鱼望和凤九阳一个面子,凤九阳高兴都还来不及。繁文俗礼,大家还是留待酒过三巡之后再讲去吧。”酒过三巡,早已是眼花耳热,哪里还记得那么许多礼节?

  大侠吴鱼望笑道:“既是如此,亲家翁何不罚酒三杯?”

  凤九阳低声说:“酒是要喝的,不过这罚酒么,老朽想不服老都不行,只好耍无赖了。”

  众人闻言大笑。素闻凤九阳平易近人,今日得见,名下无虚。对凤九阳的仰慕,更加深了一层。

  人群里有人喊道:“凤老前辈,这酒宴席何时开始,我们都等得心焦了。”有人附和道:“是啊,晚辈还急着敬前辈一杯呢。”又有人道:“这新郎新娘,也该拜堂了吧?大伙儿还等着闹洞房哪!”

  凤九阳望着大门外的爱子,正色道:“清桐。”声音不大,在众人的笑声里,却是人人都听得清,好象是在自家耳边说话一般。

  大门外,凤清桐答应了一声:“在。”

  凤九阳说:“客人该来自会来。良宵一刻值千金,我们不能为他们误了我们的大事。”声音里自有威严,仿佛是在跟冥冥中的对话:这天地该拜还得拜,酒宴该乐还得乐,区区几个邪魔外道,不足为虑。

  凤清桐冷眼望了望空旷无人的街道,慢慢转过身来。

  院落的一个角落里,数双眼睛默默注视着凤清桐,望着他慢慢走过灯火阑珊处,消失在墙的拐角。

  一人小声道:“大哥,这个凤清桐到时就交给我来结果。”

  青蛇横了碧虎一眼,去看黄泉。

  黄泉会意,低声说:“看来今夜是天赐良机,凭空冒出九头神龙的三个弟子来,当真是帮了我们大忙了!”

  青蛇说:“我问的不是这个。”

  黄泉说:“一切都办妥了。谁也不会想到那个无欲大侠,不过是个败类!”

  青蛇点了点头,眼光透过一个个涌动的人头,望见厅上那个身着旧袍的高大老者。

  凤九阳……,凤九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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